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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梁河府7 贼喊捉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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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致之所以要留下秦怀山,非是已经知晓他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
他有着更直白的欲求。信息在争夺皇位的道路上必不可缺,小至王孙贵族一点不足外人道的爱好,大到番邦往来通信,军事布局。局势瞬息万变,仅靠他一人难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朝廷中自然有情报机关,但他们成长于燕广渡的羽翼下,愚忠难改。燕致遂将目光投在百闻阁上。木百闻野心不小,他近两年已经不满足于江湖事,当朝权贵的秘密透过百闻阁肆意宣泄。
燕致早已知晓木百闻做人做事滴水不漏,想要敲开他严密的心门,为其所用,需要用些小手段。他向来自信天公垂爱,他今来梁河府恰巧遇到木百闻,甚至通过他那双眼睛窥看到一种热烈的情谊。
带来这种可喜变化的男人,就坐在他的对面。对方是自投罗网,但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男人能一眼看出随他南下的宫中侍卫所用招式,并就此推断出他的身份,这已经是一种本领。
燕致将手中扇子来回翻转,他晓得那一句俏皮话,对于男人来说并不算好听。这是因为两人首先是对立的,后又因为自己的侍卫将其团团围住,使这人遭了苏尚儒暗算,因此受伤。
这使得两人之间的谈话,从一开始他就落了下风。
燕致的脸上漫起惭愧。他出身良好,且在宫廷中受过优质教育。一旦他心里产生了其他情绪,语气也随之谦卑起来:“在下是燕广渡的第三子,燕致。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燕致看起来有些面善。”秦怀山心里想着,他的性格中有温和一面,在发觉燕致态度转变,同样语气柔和道:“秦怀山。”
他说完这个名字时,看见燕致双手僵在身前,错愕神情一瞬而过。
“原来是上届武林大会的魁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燕致殷勤给他倒茶,他的思绪在九曲心肠中来游弋。现在秦怀山的身价水涨船高,并且不再是因为林清晏,转而归功于秦怀山个人的声望与他隐秘在身后的春满楼势力。
秦怀山饮了口茶,两人若如此一来一往,只能是消磨大好时光。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三皇子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肯定琢磨着怎么和我谈一笔生意。如今北有达奚一族,南有刀家,西北燕广渡旧部也摩拳擦掌训练亲兵。”
燕致接着他的话说道:“更不要说燕广渡为安抚两朝大臣,虽后位空悬,但各色佳丽比之任、孝二帝多上数倍。朝中势力也因此分散,就连太子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弟弟们篡夺他的皇位。”
“可事实就是如此,三皇子何尝不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燕致苦涩一笑:“还望秦兄谨言慎行。”
秦怀山自己心中有颇多盘算。如今太子是元妃之子,背后有元相撑腰。而燕广渡近两年最宠爱的达奚莲,今年年初已经坐上贵妃之位。这两派明争暗夺,更有三皇子这般的野心家以小博大。
秦怀山看其年岁与他相仿,推测出他可能为前朝贵女所生。燕广渡的朝堂上虽有前朝宰辅,可成王败寇。其后人想来也是不受待见,朝堂上更无人能替他美言几句。
今日在梁河府得苏家殷勤服侍的风光都是自己咬牙赚来的。
秦怀山对着样的人钦佩,他有于逆境中挣扎的勇气。
“三皇子,可想好了。你能困住我的机会就只有这一日了。”秦怀山的手指随意叩在桌面上,他至今对皇位并无兴趣,但若有辅佐新帝之功他还想尝试一番。
秦怀山不是为了自己,春满楼树大招风,兼着其形式章法与一般武林人士不同,得一把庇护伞不无不可。
交易本就是两人你来我往的试探与讨价还价。秦怀山不明说自己所求,燕致也来回打着太极:“不知道秦兄能带给我什么。”
秦怀山问道:“三皇子起兵,可有本钱?”
“梁河苏家应许我白银五十万两。”
“这些银钱应当不够。军费从每年税收中拨出,燕广渡的士兵有整个大燕江山做支撑。而养一支私兵,每月饷银,日常食宿,甲胄兵刃磨损,皆是问题。本朝皇子又无自己封地,紧靠这五十万两,就如沧海一粟,打水漂都不一定够。”
秦怀山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英”字,而后飞快擦掉:“百闻阁和三皇子都聚集到梁河府,恐怕不仅是为了美人吧。”
“那楼主又何尝是为了故友以身犯险。”
“这你倒是错看我了。”秦怀山说道,“我三年孝期未过,虽未守在师父墓前,也寻了他的旧宅住下聊表孝心。至于宝藏地图,内卫后人又不是吃素的,若那么容易就被找到,也不会这百年间无人可涉足此地了。”
“那秦兄能保证一定能找齐宝藏?”
秦怀山推开窗户,梁河上飘着数盏莲花灯,这是历年梁河花会的最后一项活动,众人寄托着美好的愿望,让花灯顺着水流飘向诸天神佛。
今夜种种事端,并没有将百姓的乐趣抵消,反而让他们感慨世事无常,更希冀于虚无缥缈的祈愿。
秦怀山盯着紧挨着船舷的一盏灯说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春满楼几十年的基业,不至于内里草包。”
燕致终于下定决心,他并不完全相信春满楼会为他所用,但只要多握住一柄刀,在此事上就能多出一分胜算。何况刀在他手里,但凡受伤也在可控范围内。
“既然秦兄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不妨谈谈报酬。”燕致姿态慢慢自由起来,他舒展四肢以便有更好的状态与秦怀山谈判。
“若我坐上高位,将武林盟主的位置送给秦兄如何。”
秦怀山若有所思道:“这倒是一个诱人的条件,只不过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更深雾重,夜里泛起血腥气味,秦怀将头探出窗外,就看见梁河花灯中间漂浮着一具尸体。这一回倒是不用秦怀山自己动手,尸体撞上船舷发出响动,立刻有人张着烛火向下看去,这一看苏家的花船登时闹成一团。
秦怀山握着横刀混入人群走上甲板。那死人在冷幽幽的月光下,脸色青白,瞳孔长大。秦怀山于些微的光线下,发现了死者的真实身份,这不是苏尚儒又是谁。
苏泠月袅袅娜娜而来,众人立刻空出一人宽的小道来,将她簇拥在中间。秦怀山端详她的神态,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苏泠月先是一愣,嘴角自觉翘起,后又觉得在这种场合下如此表情并不恰当,强迫自己将嘴唇抿起。
在那双秋水终于盈满泪光时,她才慢悠悠地趴在苏尚儒的尸体上,言语悲切,声音婉转。
秦怀山冷漠地看着她猫哭耗子,觉得甚是无趣,转过头去准备和燕致再聊上几句话。突然苏泠月惊呼道:“你们来瞧瞧这伤口是不是泉鸣芙蓉的招式。”
她船上的小厮可不认识这武林招数,面面相觑间,一个瘦高的少年将苏泠月扶起,后低头查看伤口,他的手指勾画着十三式每处起承转合,疑惑地盯着心脏处的伤口。
他在查验完毕后,走到燕致跟前,紧皱着眉头说道:“三爷,的确是泉鸣芙蓉的手段。只不过……”孟越扫了一眼秦怀山,似乎并不信任他,但看燕致并没有阻拦,接着说道,“只不过这致命伤却是被取了心脏。”
秦怀山联想到之前梁河的那一具女尸,起了兴致:“不知有何见教。”
孟越引着两人走到尸体前,比划道:“两种伤同样是宽薄利刃所做,但苏尚儒身上的泉鸣芙蓉外翻程度较弱,且伤口处鲜少有血液涌出。”
“而心脏处正相反。”秦怀山趁着孟越组织语言时,抢白了一句。紧接着就看这少年呆呆傻傻地看着他,脑袋笨拙地点了点。
燕致将少年挡在自己身后:“秦兄如此笃定,可是知道些我们不曾知晓的内情。”
秦怀山并没有看清尸体的全貌,只大约得了个印象。苏尚儒死因与那夜女尸相同,发现地点又都是梁河上。他进而联想到这两次皆在场的人物只有自己和苏泠月。
“我初来乍到倒是不知道什么内情,不过苏姑娘却不一定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绣着桃花的干净帕子,递给了苏泠月,“姑娘家向来爱干净,不如擦擦身上的血。”
苏泠月面上并无半点慌乱,虽是冷着一张脸,但语气却是柔和且镇定:“含情刀是怀疑我杀了亲生兄弟,我们血脉相连,并无仇怨,何苦做这一场手足相争的戏码。”
“请苏姑娘莫曲解我的意思。”秦怀山说道,“我只想打听这苏尚儒与何人结下仇怨,非要下此毒手。”
苏泠月睨秦怀山一眼。其中含义不言自明,今天夜中就有一个林述于众目睽睽下要取苏尚儒的头颅,你这时还要来问我。
若是旁人被这双美目一扫,怕是要羞愧地将自己埋入缝隙中。但显然秦怀山的怜香惜玉,因苏泠月本人而消失殆尽:“那不知道姑娘又要怎么解释,这苏尚儒与天香楼娘子都死于梁河上,又恰巧都靠近这艘船。”
苏泠月当真滴水不露,秦怀山语气一再加重,也未让她面色转变:“梁河不过就这么大,苏家画舫又占据半水宽度,抛尸人想要尸体顺水东流,难免遇见。”
霓裳院位于城西,苏府位于城东。秦怀山这几日在城中游玩,发现整体结构较八年前未发生改变。苏家花船归家要向东行驶。这一路顺风顺水,又有舷下数桨支持,只会速度更快,因此触碰苏尚儒尸体不算难事。
但奇就奇在,若苏尚儒先被人带到上流再进行抛尸,尸体路过船时就会被发现。而如今是苏尚儒尸体一路向东,后又被船只碰到。尸体大观并未发生形变,说明死亡入水时间较短。
凶手本人所在地点应与船只相距较近,甚至有可能就在船上。
秦怀山思及此处,对着苏泠月冷笑一声:“怕是贼喊捉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