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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梁河府6 梁河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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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泠月宛若一弯月牙儿,高悬于天空上。无人能触碰她,却不可抑制内心的渴望,一双眼,一颗心都恨不得捧到她的眼前。
只不过这天下若只有冷幽幽的月亮,也失了半数风采。与苏家花船相对的另一艘画舫的琵琶声势渐起。所有人皆因此精神一震,后不可置信地望向琴音处。
秦怀山的双眼也从苏泠月身上移开。但他却是撩开挡风的竹帘子,走回蓬中。船舱内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子,烛火拢在莹白的罩子中,将两人皆笼上一层光晕。
林清晏捏着糕,透过窗子眺向远方:“梁河花会的高潮就在这一刻,怀山却舍得与我枯坐。”
霓裳院琵琶声起的那一刻。玉蕊已如一只雨前燕,剪开柔波,从水面低空掠过。她这一招选得巧妙,满足了梁河府众人热切追寻新鲜事物的心理,理所应当的取代苏泠月成为今夜的焦点。
但这个瞬间是短暂的。两位美人一白一红,一冷艳一妩媚,却如两块磁石紧密地连接在一处。秦怀山捕捉到两人眉眼相似造成的和谐韵致,才冷静地走回船舱,他有太多的疑问亟待解决。
红色的琉璃灯早被随手丢到角落,隐藏在矮几、衣袍后。如今是梁河府的秋,白日里还有秋老虎大逞威风,至夜中只浮着冷寂,唯独那盏琉璃灯流露出融融泄泄的暖意。
秦怀山盯着琉璃盏,思绪来回翻转,他的手指随着琵琶音轻叩桌面。
“怀山既然不敢问,我直接告诉你也无妨。”林清晏笑着说道,“玉蕊和苏泠月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秦怀山说道:“只可惜同人不同命。就像梁河府的灯,有的就是价值百金的琉璃盏,有的就是一件被掏空的橘子皮。”
林清晏深深地看了秦怀山一眼。
秦怀山从这一眼中看出了许多东西,热切的情谊、野心。但当这双桃花眼尾微微下垂时,又是另一种可怜与悲戚。他只能透过双眼揣度林清晏情绪的变化。光线灰暗,秦怀山疑心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林清晏系上外袍,倚着窗户:“苏泠月也好,玉蕊也罢,到头来都是同样的命运。她们只能靠着青春年华,周旋于男人间。只不过一个是心甘情愿扎进泥潭中,而另一个是被迫为之。”
秦怀山看着那两位立在台上,非要争个先后的美人,察觉到了林清晏的言外之意。
玉蕊是花楼姑娘,自小就长在霓裳院,她能坐到的最高位置就是取代梅娘掌控这座花楼。但就连这件事也是有风险的。霓裳院今日风光是由众多官宦贵人,商贾巨富保驾护航。她想要维持这种辉煌,必定要走上前人老路。
秦怀山也终于明白苏泠月的冷漠,是对命运的审判与抗争。只可惜这两者都难以真正逃脱其中,她们的美,精纯的武功与财富皆无法拯救她们。
梁河上拂过一道冷风,琵琶所奏乐曲已到尾声。这一艘小船在水波中摇摇晃晃,秦怀山正沉湎于对旁人命运的感慨中,忽然听见利器劈砍木头的声音。只一晃神,身下就已是一片湿濡,有人趁乱凿开了这艘小舟。
两人皆察觉变化,默契地对视一眼。秦怀山抽出横刀,将林清晏拦在身后。梁河花会这样热闹的夜晚,历来都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这艘小船的蓬舱突然被利刃斩断,那人出兵的速度极快,而后飞快入水,如同一尾飞鱼。这一瞬间秦怀山不曾看见,却听到了水花飞溅声音。
船于水上,已是摇摇欲坠,即刻就要沉没。但显然挑起事端之人,有备而来。几条黑影攀在船只边缘,用一种银色抓钩去捕捉秦、林二人。
只这一两个动作,秦怀山就已看出这群人都是绣花枕头,一旦离了水就难以为继。他用眼神示意绿萼料理了这群人,自己反倒带着林清晏离开。
路至半途,再生枝节。
苏家画舫。苏尚儒正携那位贵公子于船上观景,一蒙面黑衣人擎着利剑直刺苏尚儒的面门。这艘船靠近舞台,属于观众的视线中心。因此黑衣人完全暴露在岸上人的眼中。
他们分不清这是花会额外的环节,还是真出了差错,只能用异常热烈的欢呼声迎接变动。直到黑衣人那把已经残缺的剑即将刺穿苏尚儒的心脏,他们才晓得这是一场真正的江湖仇杀。
刹那间,梁河上的氛围发生了转变。
秦怀山回到岸上后立刻发现了这种差别,因此自然而然地注意到苏尚儒那一处的骚乱。苏尚儒看似落于下风,但实际上是故意耍弄贼人,那把剑只能惊险地擦过他的外袍,造不成任何实质伤害。
秦怀山以局外人的视角端看这两人,后紧皱眉头问道:“木先生,你知道何时苏尚儒变得如此厉害。”
苏尚儒五年前武林大会时还是个叫不上名字的纨绔子弟。甚至没能与秦怀山过上两招,就被淘汰出局。今日已是脱胎换骨,不可小觑。
林清晏盯着那黑袍人心不在焉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怀山又怎么能推断,苏尚儒这五年没有奇缘。只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黑袍人已经发现了自己被耍弄。他手上招式变换,残存的剑光在空中留下一朵银白的芙蓉。
秦怀山呆愣在原地,迟疑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林述?”
他不等林清晏回答,就已经做出选择。只看他足尖轻点水面,飞身至那艘画舫上。云淡风轻的贵公子,见林述又多一帮手,将乌木洒金扇子握紧,另伸出两只手指轻轻摆动。船只阴暗处立刻又出来十几条身影,他们所用皆是内卫所用的仪刀。
秦怀山与林述被团团围住。两人相交多年,以少胜多的情况不计其数,本应轻松应对。可叹他们都是坦荡君子,却敌不过小人暗箭伤人。
苏尚儒见二人背腹受敌,无暇抽身找他麻烦,遂坏心眼地怀摸出一把绿豆大小的钢珠,朝着两人背后掷去。
两人能躲过一枚、两枚,却躲不过这铺天盖地的暗器,其间生破绽。秦怀山咬牙将林述推出这包围圈,用横刀抵挡住另一群人劈砍:“你哥今日也在梁河府,快去寻他,别叫他担心。”
秦怀山见林述犹豫片刻,对着他微微颔首,跳下船去。直到再寻不到林述的身影,他才将横刀插入木板中,以做支撑。他的左侧肩头内嵌着一粒小圆珠。不知这小圆珠有何奥秘,一进入秦怀山体内,就似乎变成了活物,啃咬着他的心肝。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处滑落,他却笑看着走到他眼前的贵公子,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道:“你是燕广渡的第几个儿子?”
贵公子撑起他没有受伤的臂膀,与他一起走进舱内。他的态度与秦怀山想象中略有差别,既不是对付一位阶下囚的不屑,也不是被戳破身份的窘迫,更非寻求合作、求在他身上赚取利益最大化的狂热与谄媚。
房间内紫红色厚重的帷幔层层叠叠,将屋内人与船外世界隔绝。贵公子对着暗处使了个的颜色,立刻有个小侍卫端来药物。
托这人的福,秦怀山感觉伤口的疼痛逐渐消退。但似乎是被敷上一层麻沸散,左手力气全无,再握不住他的横刀。
燕致伸手去捞那把横刀,手停在横刀上方,迟疑地看向秦怀山:“我听闻江湖中人,向来珍惜兵刃,视其为半身。少侠却好似全不在意。”
秦怀山笑道:“刀对我来说只是一把的趁手的工具。换成剑、扇、暗器同样可行。”
“这倒是一种稀奇看法。我以为痴迷于武道者,所求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燕致话锋一转,“还是说少侠雄心壮志,希冀垂名竹帛。”
燕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国家最高统治者的宝座,因此将所有人视为明暗两境的竞争对手。但秦怀山在梁河上的这一夜,是极度抗拒深陷权力争夺的旋涡,此刻他的目的仍然是为了完成师父的遗命。
燕致难以从这样一张脸上察觉到他所渴望的神情,只好硬生生地将拟订好的交易咽下喉咙。说来他并不知道秦怀山背后有春满楼的势力,他的以礼相待带有傲慢的成分,就如同接待地方官员回京述职时一般。他们能带来的利润理论上是微乎其微的。
他是一个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不符合他本身地位的事情。前些天前往霓裳院也是因为想邀请玉蕊成为他攀爬向上的助力。
燕致轻叩桌面,转而想到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燕广渡被柔情蜜意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扶幼子上位。太子母族,塞外番邦,还有那些个兄弟姐妹,哪个不对皇位虎视眈眈。
除了些迂腐的老夫子外,朝堂诸人都被利益驱使。他想要登上顶点,少不了他们相助,这群被养大胃口的人,不会轻易满足。燕致知道权力不能让渡,至于钱财,私养军队必不可少。因此他只能将给那些个大臣尝尝美人甜头。
再三衡量玉蕊与苏泠月这一双姐妹后,燕致也寻到这两人差别。苏泠月是高岭之花,能激发男人们的征服欲望,但结局只有铩羽而归,得不偿失。玉蕊却是一朵食人花,她有着鲜艳的外表,能将每个靠近她的人吞吃入腹。
谁有那个野心,谁愿随他周旋权贵,不言而喻。燕致已觉成竹在胸,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一把洒金无乌木扇,修长的凤眼盯着秦怀山:“若按照我本身所想,你此时此刻应该沉在梁河下,做鱼儿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