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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梁河府3 秦怀山,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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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山抬眼看苏泠月,就发现这位天下第一的美人,拎起裙摆小心后撤两步生怕鲜血溅上她的白裙子。其面上哪里还有惊惧神情,面前的尸体于她来说就如梁河水一般寻常。
“剜心魔?”秦怀山说道,“这名号倒是不小,不过看苏姑娘并不害怕。”
苏泠月看着他微微一笑,她乌黑发上的一朵白芍轻轻摇曳:“怕,但那贼人向来只取死人心肝。”
梁河府剜心魔一事秦怀山略有耳闻,此事自五年前初起,这两年频繁发生,闹得该地人心惶惶了好一阵,后来有人发现,那些尸体都取自城外乱坟岗,这事也就渐渐被抛到了脑后。
但对于秦怀山而言,这种消息太过骇人听闻,江湖中最疯癫的魔头也绝做不出这样的事,尤其今日真看到尸体,更觉其丧心病狂。
秦怀山疑心苏泠月知道些什么,却不好直言询问,恐打草惊蛇,他借着那盏宫灯继续查看死者的伤口。伤口边缘外翘且参差不齐,这应该是活着时被取了性命。
他的视线慢慢转移到女尸的手掌上,她双手紧握,灯光晃动间,秦怀山发现其右手中正死死捏着一块藕紫帕子。尸体逐渐变得僵硬,秦怀山取出帕子还是废了些力气。帕子是丝质,入手滑腻,保存完好,其一角绣了个“钰”字。
苏泠月也看见了帕子,她凑近一步说道:“这是天香楼的姑娘。”她靠近的瞬间,秦怀山感觉耳边一阵凉风,一柄银白细剑削断了他耳畔的一缕黑发。
秦怀山没有起身,只是将帕子塞在衣服中,手指将剑推开:“江湖人都晓得天下第一美人是块美玉,却想不到这块玉也有这样好的功夫。”
苏泠月不多做言语,剑慢慢滑到秦怀山的脖颈。
“你和杀了梅娘那人是一伙的,今日想灭我的口。”
苏泠月收了剑:“不是,我只是好奇大名鼎鼎的秦怀山究竟有多厉害。如今看不过如此。”她的神情是冰冷的,孤寂的,遥若天上月。但她今日既然已经落入凡间,就要沾染红尘事。
秦怀山从她身上的浓郁芍药香气下嗅出一丝血腥气,剑是杀人的剑,人是杀过人的人。今日事情太过巧合,梅娘身死,他追逐一路恰好又碰见这个女人。霓裳院有苏尚儒,画舫上有苏泠月。这一刻他也不得不小心防备。
苏泠月对他所想心知肚明,不愿再找不痛快,遂转身进了船舱。画舫游走在梁河拥挤的水面上。甫一靠岸就有小厮跳下船,跑去官府报官。
秦怀山回头,瞧见那窗户上落下两道身影。他心下一动,但沉默地走下船只。石板路上留着点点水洼。他沿着小巷,一步接着一步,鞋踩在小坑中,溅起水珠。
夜凉如水,风带来旁人隐秘的呼吸声,秦怀山将伞扔在一旁,手握横刀,向后刺去。裂帛声响彻孤寂的小巷。背后是一声吃痛声,伴随着这个信号,剑锋从四面八方袭来。
秦怀山脚步不曾移动半分,横刀架在头顶,肩部发力,向上一推,这群小贼被镇退数步远。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圆弧。
房檐上滚落的水珠恰好落在倒地人的额头上。
那人惊叫一声,待抹下水珠,才发现不是血。他紧盯着秦怀山的步步逼近,整个人不断后退,直至靠上木柱。他的上下牙床来回摩擦,背上起了一片颤栗:“你要杀要剐随意,我不会怕你的。”
秦怀山笑着捏起他的下巴,使上三分力气错开,看他后槽牙里并没有存放的毒药,才松手从他腰上解开一块木头牌子。
这一块牌子普普通通,只正面“是非”,背面“善恶”两字。秦怀山看着那遒劲有力的四个字,问道:“你们是冬渐馆的人?”
那人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看秦怀山半张脸于黑暗中,另外半张落入月色。他处于恐惧中,因此瞧万事万物都如阎罗地域,就连秦怀山温和的笑意,在他的臆想中也化作了索命的黑白无常。
这人忙朝其跪拜,嘴里忙不迭说道:“是,是,小的是冬渐馆的人。小人上头是那位恶夫人。”
“哦?”秦怀山手中有地图下落,他想隐于人后,却被迫成为一块活靶子。这群人没有杀了他的能力,却不惜前赴后继的送死。
不知是褒扬他们勇气,还是该叹他们识自己不清晰。
秦怀山用脚尖踹了他一脚:“你们走吧。”
“您,不杀我。”那人小心翼翼地看向面前人。
秦怀山摇摇头,就看那群人飞似的逃跑,人影消失在黑夜中。他翻看着木牌,说来不巧,冬渐馆四位夫人,唯独恶夫人是他的故交。
倒不是那位恶夫人肯主动告知身份。只这四位是贼不走空,丧门星哭,妓子卖笑,寡妇事多。名气太大了。
是夫人善轻功,丧门星长暗器,妓子用剑。而那位俏寡妇走奇门,是只母螳螂,亲手用一柄判官笔杀了丈夫,十大门派中的清河山庄一夜陷落。
世人用刀剑者多,只有读书人才会将笔作为杀人工具。或成诗文杀人,或直接贯穿心脉。恶夫人是新寡,善丹青,她的收藏中还有秦怀山画像。
正因为两人关系相熟到可以入画,秦怀山才在听闻今夜刺杀他的人受命于恶夫人时,网开一面。这不是对旧友的怜悯,而是他深知若是冬渐馆要取他姓名,今夜定是故知相逢,绝不会无辜者枉顾性命。
有人假借冬渐馆名号作了出闹剧。
其目的显而易见,是为了让冬渐馆与春满楼就此结下仇怨,大打出手,搅得风云变色。这种人世间少见,秦怀山今日恰好见到其中之一。
霓裳院这个时辰也冷清了不少,只有仔细压抑的情爱声音从门缝中挤出来。梅娘的尸体被安置在鼓面上,一匹红色绫罗包裹着她。
木百闻手里握着兔毫盏,用另外的手背贴着茶壶试探温度:“我没有想到怀山还会回来,我也没另外备茶杯,若是渴了就直接喝这壶里的水。”
秦怀山已经看出这位木先生是特意等候,桌椅板凳都被收拢,唯独这正对舞台的桌上置了茶点,未坐人的椅子上置了靠垫。若这样还未有多余茶杯只能是有意为之。
他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干脆利落地坐在位置上。茶壶高悬,青碧茶水注入他的喉咙。茶已经凉了,但是正好熄灭那心头未名的火气。
“可有仵作来检查过梅娘是怎么死的。”
木百闻也不嫌弃他,茶壶剩下的水注入他那个万分讲究的茶盏。
他细细地饮着,留下些许残渣,又盯着碗底许久才说道:“脖颈上一根四寸七长的银针,这应该是致死的原因。但我更愿称其为解脱。”
“此话怎讲?”
木百闻朝着梅娘的方向点了点头,你可以去看看:“五端并未有青紫现象,唯独腹部泛青肿胀,是空腹服毒之象。”
秦怀山越上台面,揭开红罗,那张脸扑着一层厚粉,甚至看不清其本来的面貌。秦怀山心底涌起一种哀戚,他不舍仔细查探,只能粗略检查其手指,按压其腹部,所得结论与木百闻所说并无差异。
但他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木百闻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掩藏在面具下,看着秦怀山的一举一动。
他手边的点心是糯米皮子,里面藏着绵密的红豆馅,木百闻嫌恶地将果子一分为二。将带着豆馅的那一半,强硬塞进回到桌边的秦怀山嘴里,自己则慢慢咀嚼着糯米表皮。
秦怀山的唇贴着冰凉的手指,先是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后退。红豆沙腻人的甜味蔓延至口腔,他吃不准这个木先生究竟意欲何为。
木百闻调笑道:“我在豆沙馅中,下了毒药,你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秦怀山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又捡了一块吞吃入腹,两人各怀鬼胎,兜兜转转绕不到正题,一道欢愉的尖叫声在两人耳中响起,暧昧香气浮旋整个霓裳院。
秦怀山站起身,问道:“梅娘平日住在三楼?”
“二楼左起第一间。”木百闻话音刚落,就看秦怀山已经连越三层楼梯,他的手指碰在那还留着的男人气息的盘上,最后沾了一手的糖分。
这一头秦怀山走进梅娘的房间,一进门他有些吃惊。梅娘做了多年花魁娘子,按理说她的房间应该是奢华的,但其实正好相反,摆设朴素,白墙灰砖,就连梳妆匣子都上了黑漆。
唯独热闹一点的地方,是床边一张矮桌。桌上架着一把琵琶。背料是上好紫檀木,涂了一层漆料,面板上贴着金箔和螺钿做的牡丹花,端着个国色天香。秦怀山盯着那琵琶,随后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弹起一片灰尘。梅娘爱惜这把琴,却又从来不用,这是何意。
而琵琶旁边是一只空了的白瓷杯,上面还沾染着一层红润口脂。他将茶碗凑近,这里似乎只盛了碗清水,但他对毒药知之甚少,所以还不能妄下结论。
他疑惑间,听见有人在耳畔说道:“秦少侠,别人的东西还是不动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