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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梁河府2 梅娘,剜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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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英宗是鲜少出现的中兴之帝,他凭一己之力扛起倾颓的王朝。奈何膝下子嗣稀少,各个都是不顶用的。其后孝、仁二帝,荒淫无度,民不聊生。
大将军燕广渡揭竿而起,改朝换代。
只是后来清点国库时才发现,这数百年的基业竟然一点家底都没存下。皇宫破屋漏雨,后宫佳丽三千吃穿用度皆是嫁妆。再三逼问下,才知道英宗离世后,国库已经空了大半。
遂有英宗宝藏传闻喧嚣尘上。太和元年,新朝刚立,孟山吟携全家老小,双手捧玉片送给燕帝,世人才知这英宗之秘为真。
英宗暗中将地图一分为八,交由八位心腹保管,以待日后沈家王朝出贤明君主,振兴国家。
孟山吟卖主求荣,在江湖与朝堂中激起一阵寻宝风潮。如今燕朝立国二十载,岁月已经带走了这种畸形的狂热。英宗宝藏四个字被压在众人心底。
今日木百闻又一次提到此事,倒是让秦怀山心中敲响警钟。
他坐回位上,手指搭在桌面,另一手握着酒杯:“英宗宝藏到如今已近百年,尚无人能得踪迹,木先生也想争上一争?”
“怀山蛰居张家坞三年,今夏探子也派出一队又一队,又何尝不是为了那几块地图。”
木百闻站到秦怀山身后,压低脑袋小声说道:“只不过我只图钱财,怀山是师命难违。可惜最终目的一样。”
今年年初,番邦例行朝贡,贡品无非金银珠宝,香料美人。但这其中有一残缺鎏金凤翅,让英宗宝藏再现众人视野。
沈氏王朝盛世的开启者,是史书中鲜少出现的女帝,后续帝王因此皆以凤为尊。
凤翅虽然不完整,但其上镂空的工艺,是只有前朝王室工匠才知方法。番邦处西北交界,沈氏富有四海,王都居中,两者相距甚远。
这番邦从何处取得这件古物,众说纷纭,最主要的说法就是英宗宝藏再现端倪,众人虎视眈眈,想要分一杯羹。
这宝藏再现疑点甚多,秦怀山自然知晓。只不过他那位师傅正是内卫后人,他遗命交代务必将地图集齐,取得其中所藏。
秦怀山无心逐鹿中原,但他孤儿出身,人生前二十载只有师父如父如兄,悉心教导。
师命难违。
可这事只应该天知地知,他知师父知,今日却被木百闻贸然点破,如此一遭才真觉这位木先生真心可怕。秦怀山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定了心神,扯了两下衣领问道:“那木先生约我前来,是为了云外山庄那块儿宝藏。”
木百闻笑道:“我既然能掠去绿萼姑娘,云外山庄的宝藏自然不在话下。”
秦怀山就感到肩膀一沉,木百闻的呼吸就在耳边:“我想要的是原本就在苏无明手中那一块。”
“以你的身手,取这样东西不算难事,又何苦百般算计我。”秦怀山刀柄将压在他肩膀的脑袋往外一推,然后迅速抽身。
他站稳后,看到木百闻失落地慢慢直起身。
“如此看你所图的是我身后的春满楼。”秦怀山说话间,手飞快动了,这一下已经用了他十成功力。
残影未见,只有烛火跳动了两下。
秦怀山的修长手已经抵住木百闻的银色面具。一道裂痕贯穿其中。
“你不会想要知道我是谁的。”木百闻没有躲,只是拂落他的手指,转过身去,将背影留给秦怀山:“十大门派今日青黄不接,百闻阁,春满楼,冬渐馆是有取代之势。”
“而冬渐馆心狠手辣,是新一代魔教。你左右衡量,盯上我春满楼。”秦怀山盯着木百闻的腰背,笔直挺拔如一颗青松,他冷笑道:“既然如此,木先生也该清楚我的规矩。”
木百闻说道:“三千两黄金,我今日备了半数,待怀山成功之日,剩下一半双手奉上。”
一张银票被他举起,秦怀山抽了出来,确认为真后,也不着急走了,他悠闲地坐在桌边。菜剩了大半。木百闻是个喜欢酸甜口味的,除了几块点心和那一盘子樱桃肉外,其余只是尝了个味道。
“与百闻阁合作自然是上上之选,若英宗宝藏为真,那我们两人怎么分。”秦怀山盯着桌上一盘子绿豆糕,捡了一块儿,往后一送:“梅娘绿豆糕天下一绝,木先生既然爱甜不能错过这个。”
“国库之重,我一人承担不起,自然一人一半。”木百闻用扇子推回那块糕:“我不爱吃豆子。”
“先生的话我半信半疑。因为我不知道先生到底是图财还是图万人之上了。”秦怀山将糕塞进嘴里,入口即化,清香蔓延整个口腔:“不过就像先生不吃豆子,总有些东西是野心吞不下的。
“我认识的一位故人也是从不吃豆子。”秦怀山吃饱喝足,拍落手中残渣,就出了门,他对那位玉蕊姑娘不敢兴趣,但是梅娘多年不曾抚琵琶,秦怀山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他那句话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怀山没有送给木百闻多余眼神,也未发现这位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木先生,手指尖正微微颤抖。
窗外雨停,月亮重现,一片皎洁光芒。木百闻听见身后门轻轻带上的声音,才将另一只手从面具上挪下来。银色面具碎成两半,露出一张清癯的脸,他并不是天人之姿,只是嘴唇微薄,鼻梁高挺。
唯独那一双眼睛,世间难寻。
若是秦怀山还在此处,一定会发现这人就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云外山庄的二少爷,林清晏。只可惜他此时已在霓裳院大堂中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碟子水煮青豆,一壶酒,等着美人上场。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个红鼓,足有一间铺面那么大。上头笼着层层轻纱。梅娘不知何时换了件新装,盈盈走上台子。
秦怀山看她解下覆面红纱,伸手整理里鬓边的金钗,浅浅一笑。那张脸秦怀山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不过美人虽已迟暮,但眼角眉间流转的韵味是这楼里姑娘加起来都比不上。
梅娘抬起头对着这些人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琵琶声起,嘈嘈切切,珠玉落盘。
众人在乐声中如痴如醉,但这并不是今天晚上的重头戏,已经藏在大鼓周围的人,突然将数匹红罗扬起。大家正摸不到头脑时,一个蒙面美人从绫罗花苞里绽放。
秦怀山离得远,灯火辉煌,也能看出这姑娘当真绝色,顾盼生姿,只可惜欠了三分生动。他盯着那扭动的腰肢觉得无甚意思,闭着眼欣赏起乐曲声。
他猛得睁开眼睛,弦曲错了一个音,梅娘旧日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不过更加出乎意料的事情在后头,琵琶声骤然停止,乐师惊呼一声。一根极细的银针在这热闹场景里,直接穿透了梅娘的咽喉。
秦怀山看见二楼处一抹黑色身影,一闪而过。看身形应该是个姑娘,他只迟疑一瞬,立刻跟了出去。
这姑娘对梁河府地形甚熟悉,出门后左转右绕过几条小巷子,来到梁河边。今朝梁河上布满大小不一的画舫,皆是为花会姑娘们准备。
那小贼矫健的落在一艘画舫上,待停稳后,飞快又向下一艘前进。秦怀山紧随其后,但到了一艘大型画舫后,那小贼竟然消失无踪。
秦怀山扶着栏杆,左右查探,身后是一道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他一回头就看见一身材高挑的美人。
美人手中捧着一盏白绸扎的花灯,一阵风吹起她的面上薄纱。
秦怀山盯着她蕴了蜜酒的酒窝,若是旁人只肖这一眼,就要醉了。但他却是个假风流,瞧了那姑娘一会儿,横刀出鞘,抵住她雪白的天鹅颈:“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美人笑着反问道。
这一笑更是明媚,但她的双眼是冷冰冰,如一汪死水,不起波澜。
秦怀山收了刀,笑着说道:“我虽然认为梁河府中第一百名的漂亮姑娘,放在头名,同样是天下第一。但是看到苏家女,我晓得,这真要分出个一二三四了。”
“这话倒是说笑了。”
秦怀山瞧她神态,就知道那杀了梅娘的小贼绝不是她。姑娘从头到脚,皆穿戴整齐,不见一丝瑕疵。但那人是不是苏泠月包庇就无从得知了。
他用一种探查的目光看着苏泠月。美从不是罪责,但生在这个时代,就是错。苏泠月美得天下皆知,从她十六岁起,往来求亲者恨不得将门槛踏破。
苏无明半路发家,靠着这样一位好女儿,先后攀上落星山大少爷,云外山庄林清远。只可惜女儿命苦,一路走来,不知道克死了多少未来夫婿。
她既有美名,又有凶名。
秦怀山看着苏泠月擎着灯走到船舷边,盯着月光碎影洒在河面,突然惊呼出声。
他忙上前查探,水面上飘着一具白花花的尸体。他将尸体捞出后,才发现白色是她的中衣,她死亡时间应该不算长,尸体在水中还未肿胀。
这姑娘的咽喉处插着一根四寸七银针,胸前一朵血花。
秦怀山小声念叨着“抱歉。”他袖口处滑出一把匕首,刀尖划开女子衣物,那本该存放着心脏的胸膛内,只有一团被搅碎的碎肉。
苏泠月作惊恐状,尖叫道:“是剜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