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素》江有鱼

3、Chapter 2 少年歪着头

　　少年歪着头，笑问：“你又是谁？”
　　江之素看着他，眼睛里升起戒备：“你先说！”
　　少年咧开嘴，露出俏皮虎牙：“我是阿沈！”
　　江之素道：“我是素素！”
　　“哦，原来你就是那朵小小的素心兰，多好听的名字！”少年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一双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你在看什么？”他在她身边席地而坐，顺着她的目光向苍穹望过去，茫茫无际的天幕，几粒星子疏疏淡淡。
　　江之素不回答他，转身搬起竹椅放到另一个方向坐下来。
　　少年笑笑，不以为杵，又再一次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江之素不理睬他，但又忍不住偷偷地拿眼看他，哪知少年星星般亮晶晶的眼睛亦含笑望着她。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叫阿沈的少年轻轻吟道，举起手臂伸向天际，拇指与食指慢慢靠拢，似乎捻起一颗星子，“关于星星，我还是最喜欢李太白的这首《夜宿山寺》，意境空灵绝妙。”
　　她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却觉得天上的星星再明亮，也明亮不过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向她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小小的素心兰。”
　　江之素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到他的手中，呆呆地问：“你从哪里来？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阿沈挑起浓密的眉毛，讳莫如深道：“我啊，我是从……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不准告诉旁的人，你能做到吗？”
　　“恩。”江之素点点头，郑重地答应。
　　“我是……”
　　“阿忱，阿忱……”有女人的呼唤声自主宅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他脸色一凛，收住了笑，仰起脸望着天空。此时天色渐暗，星子越发明亮，月亮也爬上梢头，脱了毛边，似一弯秀眉。
　　阿沈从地上站起来，向主宅走去，迈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江之素道，“小小的素心兰，我下次再来找你说话！”
　　江之素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待完全没入树影深处时，她小小心中依然满是他碧清的双目，星子一般。
　　竟然有男孩子生得这样好看！
　　晚上，她听见江太太与老江耳语：“大宅子的那个少爷真真是个精怪，长得那样漂亮……今天先生从那边回来，那孩子竟一声不响地跑了出去，太太紧张得不得了……”
　　后话江之素听不清楚，大约也是些琐碎的家常事。现在她的心被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占满，再容不进旁的事物。
　　翌日是大周末，江之素在门前空地上读英文单字，二十六个字母，颠来倒去，一点也不有趣。
　　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小小的素心兰……”
　　她转过头去，可不是阿沈。他穿了一件咖啡间白的格子衬衫，背带裤，脚上是褐色的软底牛皮鞋子。这样幼稚的打扮穿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蠢相，倒显得贵气十足，还有些精灵。
　　阿沈歪着头看着她笑，问：“怎么，你喜欢读英文？”
　　江之素皱眉：“一点都不喜欢，我只喜欢美术课。这些单字却像是死人骨头！”
　　阿沈 “嘿嘿”地笑，说道：“其实英文也很有趣，至少学会了它你就可以跟洋鬼子吵架！你现在学到哪里？若是有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江之素的眼里升起希望：“你的英文很厉害吗？”
　　阿沈低下身，揉了揉她的头顶细碎柔软的头发，故作老练：“我七岁以前都住在伦敦，你知道伦敦吗？”阿沈问她，江之素摇头，少年心里不由升起成就感，这个小娃娃连伦敦都不知道。于是他比划着告诉她，“伦敦在海的另一头，那里的人都讲英文，说话永远只有一个调调。”
　　“你从伦敦来的？那里好玩吗？”
　　阿沈皱起漂亮的眉头：“那鬼地方啊，一点都不好玩，天气阴阴沉沉，全是灰蒙蒙的雾气，总也没有好颜色，闷得要命。那里的人也同天气一样，成天板着脸，像扑克牌，更像便秘。我在那里一个朋友也无……”
　　伦敦哪里有这样可爱的黑头发小姑娘？
　　江之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个阿沈，好生有趣，“阿沈，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当然！”阿沈笑，他渴望有个这样乖巧清秀的小朋友。
　　于是，那一天上午，阿沈搬出了拜伦，用古雅的英式口音背《When We Two Parted》。不过也是个十一二的半大孩子，懂得什么是昔日依依别？只不过才从家庭教师处刚刚学了过来，忙不迭地要显摆。
　　江之素倒是听得十分仔细，艰难地逐句逐字地记，只是一句也没有懂得。她才上二年级，英文课才刚开始教二十六个字母。
　　临走，阿沈邀她去家里玩。小孩子之间的友谊，通常都特别快速而热络。玩得好了，立马能够像融化的牛皮糖一样，再也分不开。他们都是独生子，平常自己跟自己玩的时候居多，寂寞惯了，突然多了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玩伴，是一件太值得高兴的事。
　　“你家在哪里？姆妈不准我去远地方。”江之素问道。
　　“我家就在那儿……”江之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赫然是大宅的方向，洋房尖顶从树丛里露出来一个角，被阳光一照，五彩流光。
　　江之素心里突然清楚了，住在主宅里的小孩子，他是沈园的小少爷。
　　她有些为难，姆妈一早叮嘱，她是不能随便去大宅的。“不可以，那里我不能去！”江之素老实地回答他。
　　“为什么？”阿沈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
　　江之素叹了一口气，答道：“姆妈说，我不能去大宅，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我家，我要谁去谁便去，我说了算，旁的人说了都不算。”
　　江之素心里有些委屈，冲着他喊了一句：“姆妈是姆妈，不是旁的人！”
　　阿沈也察觉到自己的无礼，心中有愧，小声问道：“小小的素心兰，我们可是朋友？”
　　江之素想也未想，郑重点头：“是的！”
　　他似乎感到满足，说声“再会”，转身向大宅方向走去。
　　少年的身材日益高大，像一株秀颀的小树，影子映在落日余晖里，被拉得越发的长，只是没来由地竟显出几分落寞。
　　入夜之后，气温骤低，江之素裹了毛毯蜷在小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不踏实，只是觉得冷。
　　大约是入了浅梦，四周重重迷雾，没有光亮。她独自一人走在狭窄的行道上，似是被缚住了双手，只得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夜风吹在老木头的玻璃窗上，发出“喀拉拉”的声音，幽咽悲伤，像在哭泣。
　　江之素只是觉得似乎穷途末路，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个打滑，跌入一个无底的深坑。她的腿重重地一抽，在梦魇中醒转过来。
　　睁开眼睛，四周一片寂寂的黑暗，她依然躺在房间的床上。拉开了床头灯，暖色的灯光撒了一室，江之素不再觉得寒凉，只是再无睡意
　　忽然窗外传来响动，“素素……”阿沈坐在窗外的梧桐树枝丫上。朦胧的月光里，少年的黑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晃着脚朝她笑。
　　果然是个精怪！江之素在心里低叹了一声。
　　少年终于在粗壮的枝丫上坐稳，将手里的玻璃瓶拿起来递给她看。
　　江之素开了窗，将玻璃瓶接过。小小的透明玻璃瓶中，几点碧色星光悠悠摇曳，照亮了沉沉的夜空。
　　“啊，萤火虫！”江之素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惊叫出声。这样秋凉的天气，这几只萤火虫竟然活下来，清新的草木香气衬着幽绿色的流萤，异常动人。
　　阿沈开口：“今天，爸爸回来了，我听见他对妈咪说，要把我送回到伦敦去。”
　　江之素捧着萤火虫，漫不经心地问他：“伦敦不好吗？”
　　“像个笼子一样，一点都不好！”阿沈撅起嘴，心中委屈，“我常常听到爸爸同妈咪吵架，每次一吵架就说要把我送到英国去。我觉得爸爸一点都不喜欢我。你爸爸会同你姆妈吵架吗？”
　　江之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回答他说：“阿爸同姆妈，有时也会吵架的。但阿爸却是最喜欢我的，每次出差，总会给我带美味蛋糕！”
　　“啊，小小的素心兰，真是幸福啊！”少年有些落寞地感慨道，“要是我爸爸也这样，该多好啊！”
　　此时江之素不小心把玻璃瓶的盖子掀了开来，萤火虫四散着飞开，勾起一道道清冷的浮光。小小飞虫，虽然微渺，却像是绿色的火种，照得他们心头一片明亮。
　　“看，萤火虫这样小，也会不断地，不断地追求着自己的幸福啊！”江之素看着飞舞的流萤，对树上的少年说道，“让我做你的萤火虫，为你照亮漆黑的夜空！”
　　阿沈只是笑，却不答话，眼睛里落下细碎的星光，“喀啦喀啦”地闪闪发亮。
　　很多年之后，江之素也从来不曾后悔这一日自己作出的承诺。让她来做萤火虫，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线光。
　　她是微渺的萤火虫，只会不断地，不断地追求更灼热的光亮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