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素》江有鱼

4、Chapter 3 日子平淡。

　　日子平淡。
　　第一次见到安伯平和沈宝如夫妇已是翌年暑假，在阿沈盛大的生日派对上。
　　一日，老江与江太太放假，一家三口聚齐餐桌，好不开心。江之素隐约听到江太太同老江耳语：“先生近日都不在家里吃饭，太太脸色似乎不大好。”
　　老江“唔”了一声，只是低头吃饭，也不见回答。
　　饭后，老江与江太太自去忙些家务事，江之素拿了画册子坐在门口梧桐树下百无聊赖地翻。
　　夏季的天色暗得特别晚，那些晕在一处的珠灰银红闪紫也总是分外鲜亮的颜色。白天里的蝉鸣到了此时终于有了些削减的阵势。
　　突然听到阿沈向她打招呼：“嗨，素素。”
　　江之素抬起头，向他笑：“嗨，阿沈。”此时二人已经熟络。
　　阿沈走过去，在她身边席地坐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平日最生机勃勃的阿沈，今日看来，竟然有些忧郁。
　　“怎么了？”江之素问道。
　　“没什么……”他又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每到这个时候，总是有些惆怅。”
　　“惆……怅？”她的中文仅小学三年级的程度，还不大明白“惆怅”的含义。
　　“我爸爸……大约是想把那个人领回家了吧。”阿沈低声说着，语气平淡。
　　但不知为何，江之素却隐约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名为“惆怅”的情绪。
　　江之素犹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个人，是谁？”
　　“我爸爸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阿沈抬起头，自嘲地笑了一下：“真是可笑，我竟有个素未谋面的兄弟。”
　　他只是小小地伤感了一下，似乎即刻又开心起来，道：“说起来，下周末是我的生日，妈咪说会为我开个生日派对，我想邀你参加，你可愿意？”
　　江之素当然是乐意的，可她毕竟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是下人的孩子，虽然父母对她宠爱，家教良好，但并不意味着允许僭越。
　　“怎么？可是有难处？”阿沈这样精灵，当然即刻就能察觉她的异处。
　　她微微皱眉，其实有些想拒绝，但她毕竟珍重她与阿沈的友谊，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也毕竟是贪玩的，即刻便释怀着笑起来，用俏皮又正经的语气答他：“怎么会，吾荣幸之至！”
　　农历七月初七，是极好的日子，据说牛郎织女这一日便在银河鹊桥相会，互诉衷肠。这一日，沈园内张灯结彩，大宴宾客，热闹非凡。
　　江之素早早地梳好头，穿一条半旧白色洋装裙子，领口缀满繁复蕾丝，她朝镜中自己微微笑，十分满意今日的扮相，像华贵的安琪儿。
　　从老江一家居住的房子到沈园主宅步行需一刻钟，途中经过一处长廊，长廊外遍植英国玫瑰，说来也奇怪，此时已非玫瑰花季，沈园的玫瑰却开的出奇好，一眼望去，绯红色的梦境一般。
　　走近沈园大宅的时候，阿沈站在主宅石阶上，低着头，大约在摆弄脚下石子。他今日穿着白色开司米外套，浅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朵小小深红领结，远远看去像童话书中的邻国王子，这样的设定必定能救公主于水深火热。
　　沈园的男主人安伯平正亲自站在大宅门口迎接宾客。
　　那个高大的男人，高鼻深目，头发异常浓密，生得十分英俊。
　　他看到江之素走近，向她微微叩首，唇边一道淡淡的笑纹，道：“他正在找你！”继而又转过身与一个老年绅士继续寒暄。
　　江之素心想，阿沈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这样英俊，随随便便地往人堆里一站，就将一干众人比了下去，出众得叫人嫉妒。彼时，江之素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就已懂得欣赏异性，在她往后的岁月回忆起来，不禁笑叹自己早熟。
　　安子忱抬起头，恰也看到了江之素，本来平静到淡漠的脸上突然浮起笑容，那笑容让那张美丽的面容陡然间生了光彩，他走向她，拉起她的手往主宅里走去。
　　江之素被安子忱拖着，跌跌撞撞地走进灯火辉煌的主宅大厅时，还在想着阿沈那一瞬间绽放的笑颜，像是苍白雪原上开出的绮丽玫瑰，妖冶得叫人心惊胆战，她再侧头仔细看时，却已消失不见。
　　大厅一隅，江太太正准备将一盘烤鲑鱼端上桌。
　　一个女宾大约已喝得微醺，脚步虚浮，似乎想要去拿酒架上的香槟，哪知碰翻了附近的餐盘。
　　餐盘里褐色的酱汁洒在她金色的小礼服上，她一下子尖叫起来。
　　江太太站在一边，餐盘打翻的电光火石间，她甚至连动都没有动过。
　　江之素甫一进大厅，正好看到那个金灿灿的身影一边将琥珀色的液体从母亲头顶浇下去，一边用禽类被掐住脖子的声音叫嚣着：“你知道这是华伦天奴的定制裙子吗？华伦天奴，卖了你全家都不够一条肩带……”
　　她呆呆的看着那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其实这种时候，无论什么反应都是徒劳。
　　女主人沈宝如此时正独自站在有着繁复巴洛克式雕花的楼梯旁，着绛色连衣裙，露出手臂，肤色白腻，黑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神情淡漠，有一种冷冰冰的美丽。她让江之素想起高级成衣店橱窗里的塑胶模特，大约也都是这副模样，那样漂亮完美，却总是让人望而生怯。
　　她冷冷地注视着满室衣香鬓影，仿佛刚刚那场闹剧从来没有发生，唇线完美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尔后，视线落在安子忱身上。
　　江之素终于明白了安子忱为甚这样好看，原来是有一双几乎完美的父母，那是一种让她以后十几年都无法释怀的震撼。
　　她不太敢确定沈宝如是否也注意到自己，但是她确定，她在看到沈宝如的瞬间已经挣脱了安子忱的手。她只是没来由地自惭形秽，那样小小的年纪，已经懂得自尊心这件事。尊卑贵贱，父母并没有教过她，但她其实是很懂得的。
　　江之素挣脱了阿沈的手，匆匆地穿过人群，想从主宅后门逃出去。她很清楚这座园子的构造，因为他们一家都住在这个园子里，住了数年，他们是这个园子的，下人。
　　今晚以前她还是极喜欢这条裙子的，穿在身上的时候会让她有种故事书里公主般的骄傲，可是此时她却只嫌累赘。
　　她不敢再回头看母亲一眼。
　　父母靠劳力换取薪资，并无过错，她对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不满，但她受不了那个金灿灿的女人对母亲赤裸裸的羞辱，她尖利的声音刺透她的耳膜：“……卖了你全家都不够一条肩带……”
　　她面孔通红，眼泪终于不自禁地落下来，濡湿了连衣裙的前襟。其间，她似乎撞到了什么，但是她一点也不在意，也不敢再抬头看一眼。她只想快快地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彼时，江之素十一岁，已经学会写汉字“沈园”，有时会用拿腔作调的，故作哀伤的语调朗诵陆游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声声如泣。
　　当时的她根本无法理解这遣词漂亮的句子含义，也无法预料后来的很多年她常常会在日记簿上写到“沈园”两个字。
　　当时的她更不会知道，“沈园”，其实代表了陆游和唐婉不得善终的爱情。
　　江之素飞奔至家中。
　　屋里亮着灯，老江已经到家。
　　“素素，今天派对怎么样？”老江粗心，并未察觉女儿神情有异，不明所以只道女儿参加派对回来必定快乐。
　　江之素闷声不答，径自走上二楼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头埋进枕头里，想着想着，心中越发觉得悲伤，又嘤嘤哭起来。
　　这个时候，她倒已经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何而哭了。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开门声，大概是江太太回来了。
　　江之素止住了哭，侧耳听着，母亲照例换了拖鞋，坐下来一边吃晚饭一边与父亲闲聊，大多是些生活琐事，与往常一般，并无异样。
　　她心中有气，用被子蒙住头，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醒来时天色全暗，她以为已经半夜，腹内有些疼痛，再想想，原来今晚什么都没有吃过，难怪肚子自刚才起一直咕咕作响。
　　她悄悄地扭开床头灯，蹑手蹑脚地下楼去。
　　楼下已无灯光。
　　江氏夫妇向来早睡，每日清晨五点半之前便得上工，江之素估摸着此时父母大约都已梳洗上床，行动便自由起来。
　　她揭开桌上纱笼，一碗百合莲子粥，覆着保鲜膜，静静的摆在桌子上，已经凉透。瓷碟子里新放了一块腐乳，齐齐整整，白白嫩嫩，那腌腐乳的麻油很香，直把人肚中馋虫都勾出来。
　　江之素端起粥，大大喝了一口，突然又落下泪来。那百合莲子粥放了冰糖熬制，清甜爽滑，十分合口味。在这世上，大约只有母亲最知她心意。她想起今晚遭遇，只觉释然，那点自卑自厌的情绪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母爱她至深，她只需明了这一点便已觉满足。
　　她将一大碗粥全部喝干净，洗了碗筷，自己梳洗了一番准备睡觉。
　　经过父母房间时听到有喁喁絮语传来，江之素竖起耳朵，只听母亲道：“太太虽然冷淡，为人却是极好的，今天陈太……要不是太太出面，恐怕还没这么简单就了结……”
　　大约是提到今晚之事。
　　老江轻轻地“唔”一声。
　　“今天，孩子大约看到……我们怎样都不要紧，但孩子还小，总也要有自己的人生，以后还是不要让她跟少……”
　　老江叹口气：“唔，其实少爷确实是个好孩子，只是有这样大的家业，难免养成些古怪脾气……”
　　“前些时候我听到老王在跟他太太讨论，说先生太太……”
　　“主人家的事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不要多管，做好分内工作就得……”老江及时截住她的话头，毕竟是老实人，并不愿多说东家是非。
　　江太太大约也意识到：“倒也是，先生太太为人虽体面，但我们终归是下人，以后还是不要让素素去大宅，免得再生龌龊……”
　　语声渐低，后面的话江之素便听不真切了，接着 “悉悉索索”一阵翻身的动静，大约各自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