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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瓷盆已被摔出了裂痕,枝头那朵雪白的牡丹流落道旁,片片花瓣随着暖风卷起,打着旋儿又飘落在裴念的绣鞋旁边。

      身体被眼前之人冷冽的目光狠狠压制,裴念面色苍白,却仍装作镇静自若的模样,缓缓朝他又行了个礼,“小女子贱名,恐污了大人尊耳。”

      江云清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又兀自轻笑起来,眼角细纹随着笑意加深,瞧着颇多了几分烟火之气。
      “你以为你不说,我便查不到吗?”

      裴念垂眸,缓声道:“大人要查,小女自然无力阻拦。”

      那视线冰冷瘆人,在她头顶停了许久,裴念只低着头,细长的眼睫遮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天下更无花胜此,人间偏得贵相宜。”
      江云清喃喃念出这诗句,似是在回想着什么,声音低沉,狭长的凤目紧紧地盯着她,恍若要透过她的面容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良久,裴念只觉得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终于消失,那股子寒气也随之淡了下去,她暗自舒了口气。

      “今日这诗算救你一命。小姑娘,下回可不要这般逞能了。”
      撂下这话,他拂袖转身径直上了轿子。

      裴念听完这句话,紧张到连谢字都未说出口,只是定定地站在一旁,看着那顶轿子绝尘远去。
      随在轿旁的侍卫路过她身边时,特地还侧目瞧了她两眼。
      不怪他大惊小怪,只是他跟在江云清身边七年,在白牡丹这事儿上他素来都是绝情到没得商量,这女子究竟又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单凭几句话便可从这活阎罗手下死里逃生。

      此时的裴念劫后重生,只觉整个人仿佛刚从炙热的锅炉里出来,浑身汗津津的。
      稍微有阵风吹过来,便后背发凉。
      还没真正缓过神来,又看见街那边急忙忙走过来几个人影。

      崔珂跑在最前面,一来到她身前连忙拉起她的手,四下打量着她全身,蹙眉带着哭腔道:“念念,你怎么样?他伤你哪儿了?”说着,又抱住她肩膀,放声大哭起来,“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拉你出来,你也不会买白牡丹,更不会碰上首辅大人。”

      裴荣跟在后面,穿着从一品深红色官服,像是刚下朝便急慌慌赶过来的样子,鬓角沾着几颗豆大的汗珠,随着他动作滑进他脖颈,瞬间浸湿了衣领。

      裴念看见他过来,轻抚了抚崔珂的后背,慢慢拉开她,朝着裴荣细声细语唤了声爹爹。

      裴荣下朝刚出了宫门就听府里报信的小厮说了裴念这事,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就急忙赶了过来,眼下看见裴念无恙瞬时松了口气,喘着粗气他又问:“可伤着哪儿了?”

      裴念是他和正妻刘氏唯一的孩子,生下她后不久刘氏便害了急病去了,裴荣素来对她疼爱有加,知道她闯了大祸也没敢说重话,只先担心她的安危。

      “女儿没有受伤。首辅大人宽宏大量,见女儿是个姑娘家便高抬贵手,放过了女儿。”这般说着,裴念转头又看向脚边早已残败破落的花瓣,叹惋道:“只是可惜了这盆白牡丹。”

      崔珂一听这话,立时大喜过望,胡乱擦了把眼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一盆花,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我就说念念你福大命大,你要是这回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一旁的裴荣却是不解地皱起了眉。
      他虽算作江云清的长辈,但论起官场资历、手段谋略,实在是赶不上他半分。十余年来他也算在江云清眼皮子底下做事,从来只知道这人心思毒辣,诡谲深沉,还从未听闻他竟会生什么恻隐之心,更别谈放过何人。
      就在前年,他还亲眼见过吏部一个郎中因为私下议论他身世被他在酒席上一刀割喉,血溅当场,吓坏了在座的一众官员。
      今日来时,他便已做好了革官削职,甚至以死谢罪的准备,却不曾想这位首辅大人竟突然发了善心,平白无故饶过了自家女儿。

      一番思索后,裴荣捋着胡子,朝裴念道:“今日算你撞了大运,保住了小命。以后再也不能偷偷出府,更不能招惹上那位大人,知道吗?”
      裴念听见裴荣这话,略顿了顿才点头顺从道:“爹爹放心,女儿记下了。”
      又听裴荣问起:“你可告诉他你的身份了?”
      她摇摇头,“女儿知道轻重,不敢透露分毫。”
      崔珂这时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陡地拽住她衣袖,“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伯父不是和那位首辅大人还论的上表亲吗,你怎么不说啊。”
      裴念眨着眼,垂眸没再说话。
      “罢了,”裴荣回身朝不远处的小厮招手,示意他把马车牵过来,转头又对着裴念说:“纵然他在辈分上算得你表叔,但也不要太过亲近。他那人性情无常,连为父都捉摸不透啊。”
      裴念轻轻点头,随着裴荣登上了马车。

      **

      轿子一路远去,最终缓缓停在了江府门前。
      随着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内里那人慢慢睁开了眼睛,踱步走出来。
      “江宸。”
      正在一旁吩咐轿夫的江宸被他淡漠声音一唤,立即全身一凛,三两步跑到他身侧随着他踏进府里。
      “去查查,今日那个小姑娘是什么身份。”
      江宸利落地应下,见他走的是去往宁园那条小道,便识相地低头告退离开了。

      宁园,是江府里的一块禁地。
      除了江云清一人,无人可以踏足。
      违者,立斩不赦。

      年久破旧的大门吱呀呀自外面推开,江云清迈步走进去。
      腰间的一只金丝香袋随着他步伐微微晃动,在日光笼罩下璀璨耀目。
      只见园内,所到之处,皆是雪白牡丹,雍容瑰丽,纯粹无暇,花枝招展。
      一朵朵绽在枝头,似棉绒,似雪团,又宛若女子素白瓷肌,娇艳夺目却又落落大方。
      江云清缓缓坐在藤椅上,一如那人在的时候。
      抬手轻轻抚上身前牡丹花瓣,平素总是清冷异常的凤眸此刻竟溢满了温柔,恍若一汪春水中掷下一颗石子,霎时荡漾起醉人的碧波。
      “今天,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她养了你最爱的白牡丹,我本想杀了她,却从她嘴里听到了当年你曾经念给我听的诗句。”
      他缓声独自说着,不知道是讲给谁听,语气轻柔似呢喃耳语。
      “天下更无花胜此,人间偏得贵相宜。你说,我放了她的命,算不算也是给自己积了点阴德?”
      他低低笑出声来,眼底却是无尽的悲怆。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你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啪的一声,枝条折断在他手中,指尖渗出些血珠沾在雪白花瓣上,甚是妖冶。
      眼眸微眯,似是被那点点殷红晕染,竟渐渐露出些阴沉狠厉。
      他启唇,声音冰冷刺骨。
      “你放心,谁也不会夺走你最爱的白牡丹。
      它只能由我一人养着。
      你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谁也不能抢走。”
      说罢,他捧着那朵断在他手中的白牡丹,视若珍宝般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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