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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除夕。
      设宴的地点在钦安殿外。
      依照惯例,百官是照旧要入宫朝贺的,只是今年是景泰帝荣登大宝的初年,故而比往年都要隆重一些。
      流苏的眼睛大致掠过全场,微微停顿了一刻,便不留痕迹的移开。
      白玉阶上置着的是浮雕盘龙御座,只是皇帝依旧未有到场。而文臣武将与命妇妃嫔却已到了不少。
      “见过修仪娘娘。”
      流苏刚刚坐下,王盼若便款款而来,坐在流苏的上位。
      众人急忙行礼。
      早在几日前,王盼若因侍驾有功,特被进封擢拔为正三品修仪,如今的内宫禁院,便数她分位最高。流苏平日里与她相见,只是行半屈膝的平礼,现下,却真的要用上礼相待了。
      这样一来,明里暗地,不知又要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了。
      流苏并无特别的反应。红墙黄瓦的皇宫内,最廉价的莫过于人的尊严。你死我活的争斗,屈膝与否,不是你情愿不情愿就可以决定的。
      这就是强权。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流苏望了一眼王盼若挺直的背部。
      如今这般猖狂,他日失宠,我待要看你如何猖獗得起来。
      如此云云。
      流苏听得清楚,王盼若也不会不知,只能当作没听到罢了。
      他看着王盼若饱满光洁的额头,老人家都说,这样的女子有福相,天生贵命,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高昂的额头仿佛真如他人所言一般,不可一世。可谁能肯定,她的心中会没有一丝的忧虑,全无哀愁呢?
      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人勘不破,只有自己知晓。
      流苏暗叹一声,众人刚刚行过礼,却看见一人姗姗而来。
      流苏始料未及。
      是她。
      那时的惊鸿一瞥,虽也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象,但时间一久,便也渐渐遗忘了。今日一见,那些记忆仿佛又鲜活起来。
      青州,原就是沈流轩就读书院的所在之地。
      流苏与徐瑞萱虽居于同一殿内,却未见过她,两人之间,竟从未有过交集。现在想来,着实奇怪。
      想必她一直深居简出。
      流苏的眼中划过一丝惊异。
      身后一直随侍的云歌适时的俯下身去,附耳道:“徐贵人是自进宫就因病免了晨昏定省的。”
      流苏恍然。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
      闻名全国的鹿鸣书院,院长,便是姓徐的。
      天下才子十之五六便出于其门下,说无有傲气,是不可能的。文人骨子里流淌的就是无人能出其左右、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傲。
      徐瑞萱。
      流苏总算知晓她浑身上下的疏离感与孤傲之气从何而来。
      一种不合时宜的清高。
      于流苏骨子里隐的极深的默然不同,徐瑞萱外漏的是目空一切的尖锐刺人的无视与不屑。
      这种性情。。。。。。
      流苏不可置否。
      满朝文臣,真正可称之为栋梁之才的官员,有多少不是十年寒窗苦读,然后鱼跃龙门成为朝廷肱骨,而是靠祖上荫蔽的呢?
      那毕竟只是少数。
      然而现在,真正可称为清流的,寥寥无几,而已。
      书生意气早已被消耗殆尽,最消磨人的意气的,还只是人。
      流苏微微侧过头,问道:“那,徐贵人可曾侍寝?”
      云歌略微思忖了一下,不确定地道:“在奴婢的印象中,似乎......从未。”
      果不其然。
      流苏微微一笑。
      而这厢,王盼若与徐瑞萱之间的气氛不可不谓剑拔弩张。
      “我们平日里是劳动惯了的,那里似贵人妹妹这般......来的早。”王盼若语气上调,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姐姐严重了。”徐瑞萱不卑不亢道,也未见行礼,径直坐在流苏的对面。
      “你......”
      众人眼见着事态就要不可收拾,均幸灾乐祸的旁观,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传来,却真似无言的嘲讽一般。
      王盼若涨红了脸,嘴唇蠕动着,几近颤抖。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就是被无视的难堪。
      她何时受过这种侮辱。
      她身后的宫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流苏看着王盼若紧握的拳渐渐松开,她的脸渐渐露出微笑,眼神却一直紧盯着徐瑞萱。
      最后,挤出了一句满是笑意的话出来。
      “大家随意,我去去就来。”
      言罢露出笑脸,维持着端庄的仪态而去。
      离去的身影几不可见的颤抖着。
      流苏叹息一声,抿了抿嘴角,饮了一口茶。
      玉盘珍馐,钟鸣鼎食,雕花镶玉的红木箸已摆上桌,轻轻夹起一块甜点,小口吞咽着。
      这种场面,需要的是典雅、修养、程度适中的奉承与不漏声色的你来我往。
      王盼若,她不适合。
      丞相府的大小姐,自幼娇生惯养,王家的主母颇有威严,持家有道,家中一反其道的没有嫡庶之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入宫前前呼后拥,入宫后荣宠繁盛。
      她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这里没有谁会真正纵容她,有的只是尔虞我诈的笑里藏刀。
      她的心浮气盛,是斗不过其他人的。
      反观陈采青,一贯以温和可亲示人,低调行事,就因如此,她深得人心。宫中受她笼络的人,不在少数。
      有句话说得好。
      咬人的狗,往往是不叫的。
      深藏不露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陈采青今日早早就到场,虽说是贺岁酒宴,也不见她盛装出行,浓妆艳抹。她以一身一贯的清雅装扮出现。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结络攒花的窄褃袄,外面罩着一件五彩刻丝的青鼠银褂,唯一喜庆一些的,就只有发髻上簪着的方才采摘下来的几朵红梅。
      全身上下,没有过多的闪亮之处。她坐在一堆争妍斗艳的嫔妃之中,乍一看去,并不引人注目。
      只是但凡有心之人便可发现,她所着的衣料,均是千金一求的雪里纱。
      华贵,但不张扬。
      此时她正与身边的王宁婧先笑谈。人声不大,但也有些嘈杂,流苏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就见到王宁婧娇羞的垂下脸庞,乖巧的笑着。
      流苏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宁婧。
      场面上突然寂静下来。
      明黄色的华盖远远就可看见。
      皇帝到了。
      “都免礼平身吧。”皇帝挥了挥手,走上了御座,坐了下来。
      “众卿不必拘礼,今日与朕同欢便是,朕先自饮一杯。”
      景泰帝今日没有带上皇帝朝堂上所带的琉冕,灯火通明之下,他的嘴角勾出一丝微笑,暖化了他脸庞的冷硬线条。
      “谢陛下。”
      众人齐声回礼,言毕各自回位落坐。
      中官捧着枣红的托木架,依次走到各个妃嫔身边。
      云歌自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放在了上面。中官微微欠身,弓着腰后退了几步,又走到下一位。
      柳瑾佳也笑着放了一个东西在上面。
      最后,中官将木架呈给了景泰帝。
      皇帝将手中鎏金玉杯放下,用手拾起了一个做工精美的结络。结络是吉祥的?F!征,传说有祈福的功效。
      皇帝看了看,又拿起旁边的一块玉制的刚卯。
      镂空的玉佩在灯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远远地看着就能感觉到仿佛有肌理温润触感萦绕在手中。
      玉石有避邪的功效。古语讲,玉有五德 ,用以鉴人,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景泰帝手中的那块,更是难得一见的和田黄玉。
      景泰帝把玩了一会,又放了下来。
      流苏清楚的听见身旁的柳瑾佳掩饰不住的失落的嘘气的声音。
      景泰帝的手微微停滞了一刻,拿起一块锦帛。
      流苏的呼吸顿了一下,有些紧张。
      皇帝将锦帛递给随侍的宫人,几个人缓缓将布匹展开,周围的人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唏嘘之声。
      竟是一副刺绣而成的图画。
      流苏的心放了下来。
      这幅刺绣,便是她奉上的礼贡。
      整幅图卷,用了苏绣、湘绣、顾绣,京绣、汴绣、汉绣、麻绣和苗绣等十几种绣法,针法也有:齐针、套针、扎针、长短针、打子针、平金、戳沙、立体绣、双面绣等几十种。这幅绣品,是流苏与云歌和澄月耗费了近一个月制成的。
      宫人又将绣品转过身来,又是一副与另一面不同的绣图。
      图案秀丽、构思巧妙、绣工细致、针法活泼、色彩清雅、栩栩如生。
      山水能分远近之趣;楼阁具现深邃之体;人物能有瞻眺生动之情;花鸟能报绰约亲昵之态。
      景泰帝微微颔首。
      “赏。”
      流苏起身行礼。
      “嫔妾谢过皇上。”
      女人有着天生敏锐的直觉,流苏可以想象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多么炽烈。
      芒刺在背,便是这般感觉。
      灼人的视线落在背部,似乎要将她刺穿,生生撕扯出一个洞口一般
      她无意要出风头,只是为了让人心安罢了。
      皇宫之内,家眷虽可以传递信件物品,但由宫内向宫外递送,可不是那么容易。一不小心便会引起事端,无由遭人诟病。
      是故如无甚大事,不会轻易向宫外传递消息。
      她所求心安之人,便是父亲——沈孟河了。
      流苏那一眼看去,飞快的一瞥,已看见坐在席位上的父亲了。
      沈孟河为官已久,与一班同岁的大臣坐在一起。纵观全席,哪一人不是娇妻在侧,偏只有沈孟河一人独坐在位。虽然沈孟河没有正妻出席,但这一次,他竟连许楚袖也未带来。不同于新科进士座席的寒暄之声,这一桌席位上的人沉寂少言,只是有偶尔妇人的交谈之声。相形之下,满目的繁华,更显出他独自一人的孤独。
      流苏的心头一哽。
      她缓缓起身,料想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不出意外,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
      人还未至,声已先闻。
      “皇上。”
      景泰帝刚要伸手向下一个贡品,此时却停了下来,循声望去。
      “嫔妾见过皇上。”王盼若笑语盈盈,“皇上难道不准备看看嫔妾的礼贡么?”
      言笑晏晏之间,有一种撒娇的意味。
      “哦?那朕可得好好观赏一番,到底是何物件,值得爱妃如此进言。”
      景泰帝的声音低沉,倒是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之色,反而颇感兴趣的挑了挑眉。
      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引了过去。
      流苏低低笑了一声,也转过头去细看。
      “拿上来吧。”
      王盼若击掌两次,沉寂在暗处的东西便渐渐显出形来。
      两个中官有些吃力的搬着一座红木紫铜浮雕屏风的底座,向御座下方移来。屏风面上赫然写着的是一个硕大的“福”字。
      龙飞凤舞,笔走银蛇,字力入木三分。
      “请皇上命人将屏风周围的灯具撤下,而后再细看。”
      一旁的中官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往前进了一步,景泰帝的手一挥,示意不必多言,他便躬身退下。
      中官行了一礼,吩咐人将烛火熄灭。
      整个场上立刻变得朦朦胧胧的昏暗,屏风竟隐隐透出些光亮来。
      原来墨迹的福字已将不见,隐隐约约闪烁出无数个小小的福字出来,明明灭灭,字态各异。闪闪烁烁中,好似真的此起彼伏一般。
      宫灯又一盏一盏点燃,字迹也渐渐隐去。
      “爱妃的贺礼,真可谓别出心裁啊。朕重重有赏。”景泰帝赞赏道,“爱妃先去就座,稍事歇息。”
      “嫔妾谢皇上关爱。”
      王盼若垂首一笑,面色微红的回到了席位上,羡煞了众人。
      莺歌燕舞,歌舞升平,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奏乐的声音响起,妖娆的舞姬甩动着水袖,舞姿优美。
      流苏对此并不感兴趣,心不在焉的看了一会,便兴趣缺缺的闭目养神了。
      忽然她感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
      流苏心口突地一跳,终究还是回眸看了过去。王宁书,他比之以前,变化甚大。
      明年的春日,他便要迎娶流烟了吧。
      流苏心中微微感叹,眼神暗了暗,终究还是到了相顾无言的地步。
      新科状元,应该是青年才俊,踌躇满志、前途无量的。
      她向王宁书露出一个笑容,便不再去看他。转头的那一瞬,流苏没有看见王宁书霎时间黯淡下去的眉眼。
      亭台舞榭上热闹得厉害,终究还是抵不出人内心的无限寂寥。
      这一场宴会直到而更才算散了。流苏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又是一年新来到啊!
      她正准备拔下头上的首饰,却听到有人叩门而来。
      遥心将门打开,原来是中官来到。
      云歌将人迎了进来。
      “小人见过娘娘。”前来的中官低着头,倒是看不清面容。他规规矩矩的向流苏行礼。“皇上遣小人来给娘娘赐赏,贵人娘娘,领赏谢恩吧!”
      “嫔妾谢皇上恩典。”
      流苏蹲下身去,双手捧接过中官手中的木托,一旁的云歌与澄月赶紧将她扶起。
      “公公辛苦了。”流苏道。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中官有些眼熟。
      “是韩公公吧?”
      流苏问道。
      “娘娘记得小人,是小人的福分。”韩荣生道,语气依旧谦卑。
      “公公哪里的话,夜深时分还要公公劳累,流苏实在是惭愧。”
      “娘娘言重了。天色已晚,小人就不打搅娘娘休息了。小人还要赶回去复命,这就告退了。”
      流苏也未出言挽留,只道:“澄月,送韩公公出门。”
      “娘娘客气,小人这就告退。”
      韩荣生行了礼,由着澄月引出门去。
      “韩公公。”澄月在门槛出去不远便停了下来,“娘娘说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娘娘还说,我们不比您资历深,有什么事情,还要您多加提点才是。”
      灯笼里散发出昏暗的灯光,晕染出一圈朦胧的光圈。
      “贵人娘娘客气了。娘娘厚爱,小人受之有愧。”韩荣生道,依旧是一张不卑不亢的脸,却没有推却澄月暗中从袖口递出的东西。
      “还请澄月姑娘回禀你家娘娘,说她的心意,小人领会了。”
      “那请公公慢走,恕澄月不远送了。”澄月福了福身。将手中提着的灯笼杆子递给了一同随来的几个品阶较低的中官。
      “姑娘留步。”
      澄月目送着那昏昏灭灭的灯光渐行渐远,飘飘荡荡不见踪影,才转身进了蘅芜阁内。遥心、思存将门关上,澄月走进了殿内。
      “小姐,韩公公已经走了。”澄月道,抬头时却看见流苏正向她招手,让她过来一同看看景泰帝赏赐的物件。
      木托中的放着的的是二十块金裸子和一个白玉雕成的麒麟献瑞的玉座,线条圆润,刀工精细,也是一件宝物。
      “你把它收到柜子里去,仔细别碰着了。那些金裸子,你看着收拾,等到有用的时候我再向你要便是。”
      云歌小心的捧起托盘,走进了内室。
      后宫嫔妃,贵人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十五两纹银罢了,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事情办妥了?”流苏问。
      “韩公公说了,娘娘的心意,他领会了。”澄月学着韩荣生的语调道。
      “你倒是越来越会办事了。”流苏点点头,笑着打趣道。
      “还是靠小姐教导有方,奴婢才能可堪一用。”澄月挤眉弄眼。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请安,你回去歇着吧。”流苏起身走下了软榻,轻拍了拍澄月的额头,道“路上漆黑,走路当心一些。”
      宫中有专供宫人休憩用的居所,宫人每每不用当值,夜里便会回去休息。
      “那今晚就有劳云歌姐姐了。”澄月道。
      云歌掀开帘子,从内室走了出来,笑道,“你快回去吧,这里有我便好,我不打紧的。”
      云歌将澄月送到门口。
      流苏坐在纹叶镜前,将头饰一一取下。云歌上前搭手,为她将发髻放下,一下一下的梳着。
      “云歌。”流苏突然道,“你说我入宫多久了?”
      “小姐是十一月进宫的,到现在掐指算来,约莫有三个多月。”云歌将铜盆端来,流苏洗了手,用帕子将手擦干。
      “这样说来,也算不上短了。”流苏笑笑,将帷帐放下,床褥宫人已经收拾妥当,松软温暖,被褥内还有注入开水的羊皮囊。
      “云歌,我睡了。”流苏道。
      “恩。”云歌应了一声,将灯吹熄,走向床边放置的小塌上,侧身入睡。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并没有合上。她摩挲着手中的东西,久久未能成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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