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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谢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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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秋虽说不怎么念书,还是给她请了位先生,先生姓柳,出嫁后没几年守了寡,便出来寻了人家授课。柳先生从小被严苛教育着,对待谢知秋也是同样的标准,小时候没少因为言行放纵而被骂过,但余氏寻过她一次后就只管谢知秋功课上的问题,只要不在她授课时玩闹,柳先生就没再管她别的方面。谢知秋好容易背下的诗文还都是拖了柳先生严厉的福。
安平这次随柳先生回乡探亲是一月前出发的,柳先生的小女儿婚期要到了,她便回去料理小女儿出嫁的事宜。柳先生的儿子在外读书,要在婚期前几日才能赶回来,余氏就派了安平陪柳先生回乡帮忙。
谢知秋回忆了一下,柳先生与管家大约就是在二月底回来的,她记得柳先生还给她带了喜糖,但余氏都让人收了起来,以防她晚上偷吃坏了牙。
“柳先生回来,姑娘可又要背书了。”白霜愁眉苦脸地说,“姑娘可最头疼背书了。”
“姑娘又不是背不过。”瑞雪反驳白霜。
谢知秋想起柳先生严肃的脸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下意识的抗拒,而更多的仍是怀念,她怀念着她豆蔻时所拥有的一切,向她展示着她确确实实是在塞北,没有在余杭,更未在京城,尚还是少女的模样。
在柳先生回来之前,余氏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带着谢知秋就去了白露寺,到了山底按惯例下了车,一行人就沿着高高的台阶开始往上走,路上遇见不少人,有送柴的也有送菜的,也有一些同她们这样步行上山的人,却是少数了。
余氏走地很慢,她的身体并不算好,每次来白露寺却都是坚持走路上山,以表诚意,但这诚意只是对寺里住的云空大师表达的。她初来雍州时,和谢知秋的外祖母借宿在了白露寺,十分感谢云空。
余氏走地慢,谢知秋在一旁扶着她,以往都是活蹦乱跳着去折磨花叶,就引来几句余氏感叹女儿长大了的话,谢知秋被说得难过又不好意思。
走至半路亭子里是要歇一歇的,余氏喜欢这里的风景,曼云与凝云就在石凳上铺了软垫,扶着余氏坐下。
二月的山上要比山下冷地多,除了四季常青的松树,大多只是刚生了新芽,棕褐色的枝条还是没有生机的样子。
谢知秋正坐着吃点心,如意坊新出的红豆糕,甜度很是合她的口味。
上山的台阶又抖又高,来往的人多半是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怕跌了跤。山上有一团黑影极快地窜了下来,谢知秋看着黑影掠过跑了半截又回到了亭子处,气喘吁吁地和他们打招呼。
“谢知秋!谢太太……”他喘了口气,“谢太太去白露寺啊?”
“郑大鑫你这是要去做什么?”谢知秋疑惑地看着这个又壮又高的人,脸色偏黑,两道黑眉不似殷娴,是天生的浓密,他怀里还抱了个墨蓝的包裹,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大鑫过来,快喝口水。”余氏赶紧让凝云将随身带的水囊拿出来递给郑大鑫,“怎么累成这个样子?下山还跑什么,也不怕跌一跤,你母亲该多担心。”
郑大鑫喝了两口水才平复下气息,说:“我去白露寺拿些四觉和尚做的包子。”
“胡说什么,叫大师。”余氏皱了眉纠正他,但语气里倒也无太多的责备语气。
“你买这么多素包子?”谢知秋没记得上辈子有这么一出,且郑大鑫是肉食的拥趸,白露寺的素斋再怎么出名,也没见他热衷过。
郑大鑫撇撇嘴:“和人打赌打输了。”
“你打了什么赌?”谢知秋问。
“跑马!”郑大鑫咬着牙说。
余氏有些诧异,郑大鑫骑马是从小学的,骑术在他们这些军户人家的子弟里都是上乘的,就问他:“你同谁赌的?”
“京城来的公子哥儿,长得细皮嫩肉的谁知道骑马那么好……”郑大鑫边说边从包裹里拿出两个包子给她们,“你们先吃点,我一会儿可能还要跑,不知道四觉还做不做。”
谢知秋接了包子,还不忘取笑他:“正好练练,郑大人回来你好溜地更快点。”
“那可真是借你吉言了。”郑大鑫没好气地说,“我还得跑一个月呢。”
“一个月?”这话就惊着谢知秋了,一个月这么来回跑那可真是苦差了。
郑大鑫猛点头,对她表现出来的惊异非常满意。
“那你要是赢了的话公子哥也给你跑一个月的白露寺?”谢知秋问。
郑大鑫摇头:“是会味居的一个月饭钱,还能带你们去呢。”
会味居是有年头的酒楼了,谢知秋与郑大鑫和其他小伙伴要凑一两个月的零花才能去吃上一顿饭,公子哥一张口下的赌注居然就是一个月。
谢知秋咬着包子感叹:“真有钱啊。”
“对吧!”郑大鑫深表赞同。
“那你输得也不亏,要我我也比。”谢知秋理解了郑大鑫,“那你就好好跑这一个月的山吧。”
郑大鑫听这话又苦了脸,留下句我先走了就再度抱着包裹往山上跑了。
余氏目送着郑大鑫消失在云雾里,起身整理了下衣裙:“我们也该走了,中午前到寺里。”
“母亲也是赶着白露寺的素斋去的?可以让郑大鑫顺带帮您带点啊。”谢知秋见过好友很是开心,同余氏玩笑。
余氏摇摇头:“你还要给他添麻烦,都是小孩子脾气。”
“母亲没有小孩子脾气过么?”谢知秋好奇。
余氏思索了一下,说:“我倒真是想不起来了。”
大概长辈都想在孩子面前留点面子,谢知秋养过谢燕遂,很能理解这种心态,遂就不再追问。不过估计她在谢燕遂面前也没多少面子,她举着竹竿逼他读书时想必是修罗般的模样。
白露寺在半山腰上面一段距离,余氏和谢知秋在太阳高悬时到了寺门口,余氏往功德箱里塞了银子,谢知秋也每个箱子都塞了一文,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俯身拜下。
不知道哪路神仙将她带回了十二岁,亦或者只是让她于梦中经历了那十几年,她都心怀感恩。
然而银子不够表达她的诚心,谢知秋临出门前从钱匣子里才扣出十文钱,多年的习惯已经让她习惯于思考如何将一文钱掰成两文花,这么点儿钱让她更不舍得用出去,最后说服自己心意到了就够了,每个箱子里就都放了一文,荷包里还剩下五文。
余氏和谢知秋拜完,又用了素斋,寺里的僧人就给她们安排了院子,余氏累的不行,往屋里躺下,嘱咐谢知秋不可惹事就歇了。
谢知秋却还精神,带着瑞雪在寺里闲逛,看完了寺里的泉子与银杏树,就往白露寺后院去看山中情景。
日头高悬,山野间的雾气已是散地差不多了,在远处可以看到成片的嫩绿草叶与枯黄色交杂,还有裸露的青灰色岩石,耳边唯有风的声音和偶尔鸟雀飞过的鸣叫声,安谧地很。
等风静了,其余的声音就更为清晰,干燥的枝丫被鞋底踩断,又复而无声。谢知秋俯身抓了把地上的小石子,右手拿了一个备着。
“姑娘,怎么了?”瑞雪奇怪地问她。
谢知秋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围又安静下来,那树枝裂的声音又清晰起来,谢知秋循着看去,一角衣袍露在一人宽的树干外,显然是未藏好。
谢知秋手中的石子就扔了出去,打在那角衣袍上,沾了些尘土。
树后那人心知被发现,遂不再躲藏,大大方方从树后走了出来,笑着说:“姑娘倒是好准头。”
谢知秋打量这人,他穿地太灿烂,头上戴着成色极好的玉冠,身着一袭大红色长袍,袖口有流金线绣的兰草,衣袖浮动间有些晃眼,却依旧及不上他的面容明艳,但他举手投足间又太过洒脱,只让人觉得他是个清朗的公子哥,于这单调枯燥的山景着实不相合宜。
谢知秋看着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他又过于好看,谢知秋发自心底地拿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同他比。
“你比携春楼的花魁雨烟好看多了。”
携春楼是有名的青楼了,雨烟不知惹地多少男人一掷千金,只为得美人一笑。
瑞雪虽也看呆了,听这话却回过神来急了:“姑娘您说什么呢!”
盛明衍弯起的嘴角就僵住了,摆出的一套好风仪也摆不住了,咬牙切齿:“姑娘真是见多识广啊。”
瑞雪更急了,转身又和盛明衍说:“你这人胡说什么呢!”
谢知秋却笑了,随后故作好奇道:“多谢公子称赞了,您看上去倒是清贵门第的人,怎么知道雨烟的名字?”
盛明衍那一身扎眼地怎么也不像清贵门第,瑞雪觉得她家姑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长了不少。
谢知秋到底不是十二岁的人,但她觉得如果她真十二岁可能说出话来可能比这放浪地多,总要顾忌一下瑞雪的感受。
“在下英国公府盛明衍。”盛明衍靠着树,丝毫不受影响,“确实不是清贵门第。”
“那不知盛公子在背后跟踪我是有何要事?”谢知秋讽刺他,手里的石子还紧紧握着,她摸不准他的意图。
盛明衍看她虽笑着却全然防备的模样,笑意更盛,眉梢眼角都弯着弧度,如初夏时节洋洋洒洒开了一树的海棠花,晃地谢知秋有些走神。
他抬步朝谢知秋走近,脚底踩过干枯的树枝一路响过,待靠近了他停下脚步,看着谢知秋全无之前的风流模样,一本正经地温和道:
“故人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