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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谢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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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秋前世一辈子也没认识几个京城人,但是在京城住了一个多月,能将口音分辨地清楚。
这小贩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半点不带旁的地方口音,谢知秋听在耳里,一晃神似又回到了那个繁华而冰冷的京城,没有待多长时间就带着对未来的向往死在了河水里。
她还发着呆,齐若瑶已是伸手指了几只架子上的糖葫芦,身旁的丫鬟上前抽下来,又数了钱给他,而后回身递给齐若瑶一支。
白露赶他:“卖完了就快走吧!别站这挡道了!”
“姑娘吃好。”他微微躬身,却全无恭敬的意思,看着谢知秋的视线钉在她身上一般。
“姑娘,走吧,太太还等着我们呢。”白露催促。
“啊?好。”她回过神来忙答应了一声,就转身上了马车。
齐若瑶跟在她身后,帘帐起落间她看见那个人还是没有动,而车夫扬起的鞭子落在马身上,马踢踢踏踏地带着他们离开了。
“给你,知秋。”齐若瑶从丫鬟手里拿过一根给谢知秋。
谢知秋伸手接了,这糖葫芦红通通的果子上洒满了瓜子仁,糖浆很是清澈明亮讨人喜欢,她啃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有些酸了。”齐若瑶说,却还吃得快乐。
“我倒是觉得正好。”谢知秋勉强笑着,又啃下半个果子。
她们回去时正是人多的时侯,今年花朝节的日头好地很,风也起地舒适,不大也不小,天空上又多了几只飘着的纸鸢。
谢知秋和齐若瑶往余氏和齐太太那边走,迎面就撞上一个圆脸姑娘,两道一字眉画地稍浓密了些,像是两道黑影朝着她过来了。
“殷娴来了。”齐若瑶小声说。
圆脸姑娘穿了身鹅黄色罗裙,梳了百合髻,发丝间插了只淡翠色步摇,颜色搭配倒是很清丽,只那两道眉毛着实不太适宜。
谢知秋才发现她早已忘了殷娴的模样,脑海里只有个咬着嘴唇眼泪欲落不落的小女孩,时隔多年,旧人的身影到底是模糊了。
殷娴瞧了她们一眼,撇开头就转了个方向避开了。
谢知秋也无意多加理会,到了余氏身旁,余氏和齐太太正聊地起劲,见她们回来了,抓了一把松子仁塞到谢知秋手里,让她们上一旁坐了。
坐下后谢知秋抬头四处看了一遍,低声问齐若瑶:“殷娴都来了,怎的不见王慧玫?”
齐若瑶也四处看了一遍,就抬手招了齐太太身边的丫鬟,问她:“王长史家的姑娘未曾来么?”
“奴婢看着刚才还在的,这会儿却是不知道去哪了。”那丫鬟答。
话音刚落离此地不远就有男子的喊声,隔着树林虽是减弱了些,却也能听地清清楚楚。
“你怎么掉水里了!”
语气幸灾乐祸的,谢知秋细细分辨了一下,应是郑大鑫的声音。
就有妇人与姑娘朝着河边走,余氏与齐太太也起身要去,而谢知秋和齐若瑶刚站起来就被制止了。
“你们俩待在这。”
齐若瑶心不甘情不愿地又坐了回去,谢知秋倒是还在发愣,挑着桌子上那一把松子仁。
远处吵吵嚷嚷的声响像是猫爪子一下一下地轻挠,齐若瑶心痒痒地厉害,抬高了头去看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那里时而吵嚷又时而宁静。
“你猜,王慧玫怎么了?”齐若瑶到底还是小孩子,按捺不住,眼里闪着探求的光芒。
“落水了呀…”谢知秋还走着神,思绪还停在上辈子。
“你说她因为什么落水的?”齐若瑶将她手里的瓜子抢了过去。
“想去见…”谢知秋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眼睛看着齐若瑶,不知怎么继续说。
但齐若瑶没在乎,她转头去看人群那边,王家太太怀里搂了个拿酱紫色披风裹地严严实实的人走了出来,从她们身侧经过后径直上了自家马车,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但谢知秋听见的三言两语都在说王慧玫的事。
余氏和齐太太也随着人流回来了,坐定后就与她们说起了王慧玫,谢知秋上辈子就听过一遍,这辈子从余氏口中听来地与齐若瑶讲得差别不大,想来齐若瑶也只是听的旁人的转述。
本朝男女大防没有那么重,王慧玫也只是脏了衣裙,但于小姑娘来说丢了脸面可是天大的事儿,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过了这个坎。
谢知秋不自觉就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呀!”齐若瑶问她,虽是收敛着,还是能看出点笑意。
上辈子谢知秋听这事时与齐若瑶一样的反应,俱都是幸灾乐祸,还不怀好意地讨论了许多细节,到底有没有见到雍王家的二公子之类的。
现在谢知秋听来却是下意识地对小姑娘忧虑地更多些,过了十几年她还是老了,对于孩子有大人大多数都有的一点宽容,况且王慧玫也只是喜欢对她们说几句不好听的话,谢知秋几乎已经记不清了。
回忆了一下,看热闹的心思就淡了许多,毕竟郑大鑫与王慧玫往后再怎么发展,现下王慧玫怕是也怨着大声将她丑事宣扬出去的郑大鑫。
“郑大鑫大概又要被郑大人揍了。”谢知秋与她咬耳朵。
真实原因却不好说,只好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上辈子郑大鑫倒是没被揍,和她一样被关了禁闭,可能郑大人觉得孩子长大了该用点温和教育的手段了,指望着他能自己想通点事儿。
后来,谢知秋也不知道他到底通了多少事。
“应当不会,听我父亲讲,他们最近都没闲暇回家了,郑大人也是如此。”
谢知秋瞬间警觉起来:“有什么事吗?”
齐若瑶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又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你看,殷娴。”
她望过去,正好看见殷娴发白的面容,她靠在殷太太身侧,脸色不正常地发白,笑起来也是很不对劲的模样,小孩子并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这是怎么了?”
齐若瑶磕了颗瓜子,疑惑不解地说。
“又犯了什么错吧,殷大人可不是什么宽容的长辈。”谢知秋记不起上辈子齐若瑶是否跟她提过这事,她们谈了很多王慧玫的事,其余的都是聊以后要去哪儿玩。
谢知秋话音刚落,余氏就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她无辜地望了回去,觉得自己没说错。
殷刺史与谢家齐家郑家三家的长辈相比,对于子孙后辈严厉地过分,听闻殷家的公子姑娘犯错被罚都是上戒尺,打完了手肿着还要再抄书,传闻里都说他们会两手字。谢知秋和旁人私底下没少同情殷家的孩子,但多少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味。
背后议论别家长辈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谢知秋也就停了话题。
花朝节最得姑娘喜欢的一项还是簪花,王家人回去后没有多少人将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大多人都带着丫鬟婆子四处寻着花,发髻间就又多了各色的花朵,也有的人带的一看就是从家里带来的花,也无人去管这些,出游的人都是图个欢快。
这时的天黑的还早,晌午的簪花过后人们陆续都散了,谢知秋与齐若瑶约好过些时日去齐家钓鱼,齐家有个不算大的湖,里面养了许多肥头大脑的鱼,见着吃食就往上扑,每年稍暖和点儿谢知秋就会去同鱼会上一会。
回去的马车赶地晃晃悠悠的,谢知秋一天下来已是疲了,靠在余氏身旁意识模糊,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困了就先睡会吧。”余氏轻声说。
这事谢知秋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倦地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梦乡。
谢知秋前世总梦到小时,现在却总梦到前世,梦里大多时候是谢燕绥,三四岁时,七八岁时,十二三岁时,她都曾在梦境里见过,她前世唯一记挂地也就是这个孩子。
这次却有些不同,她手里拿着今天刚买的糖葫芦坐在树上,
头顶的阳光炽烈还有蝉声嘹亮,许是夏天吧,枝叶都蔫了。
瑞雪在树底下焦急地喊着她让她赶紧下来,
天气热地马也焦躁难耐。
她不理瑞雪,就坐在枝叶间看与树相邻着的院子里一个人喝汤,他摇着折扇皱着眉,还跟熬汤的人抱怨着什么。
谢知秋一个晃神,手里的糖葫芦掉了下去,她连忙伸手去抓,只有指尖堪堪碰到签子尾端,而她自己也跟着落了下去。
落到地面她一抬头,瑞雪不见了,马也不见了,她在院子门外的地上坐着,好像是在哭。
而那门上的春联已被晒地发黄,边角都卷曲了。然后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是刚才她看见喝汤的那个人。
谢知秋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亲切,笑容也温和。
那人轻声哄她:“小姑娘莫哭了,来吃糖呀。”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奇形怪状的糖,她闻着,在甜味里好像还掺着点糊味。
谢知秋想要伸手去抓,那门却又开地更大了,里面蹿出另一个人探头瞧了瞧,惊魂似地把那些糖都抢了过去,面色赤红,还是男孩的声音。
“等做了…做了好的糖再给你吃!”
是她几岁时候的事,她那天好像一直在哭泣,见糖被抢了停下的眼泪又汹涌起来。
男孩又慌了神,把所有糖又塞给了她,催促:“你吃你吃!”
余氏轻轻拍着女儿皱眉的脸:“知秋知秋,醒醒,醒醒,到家了。”
谢知秋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牵着白霜的手下了车,迷迷糊糊地想她到底吃没吃那些糖。
家门就在眼前,夜间的冷风一吹谢知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清醒过来,脑海里也浮上些许久以前的记忆。
那个夏日里她最后被母亲派的人扯了回去,到底没吃上那些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