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融沙暖》白鸥没浩荡

4、苏浩做了个梦

　　“苏浩、张正、杨博以后你们仨坐同桌”。初三开学伊始，班主任老宋拿着班级学生名单重新分配座位，将原来的两两坐同桌，变为三人同桌，坐在中间的都是老宋觉得成绩优异、自觉性高的学生，两边坐着的往往是成绩还不理想的一些学生。让中间的优等生在最后阶段带动两边的后进生，这是老宋重新分配座位的主要目的。

　　但是，这打破了苏浩和张正两人原本和谐的同桌生涯。

　　从初二开始，苏浩和张正就开始坐同桌了。张正贪玩儿，上进心却也强，最初坐在苏浩这样一个优等生旁边，不想让班里其他人小看了自己，就和苏浩事事保持同步，苏浩学习他也学习，苏浩在下午最后一节课顺手做完了家庭作业，他也紧赶慢赶地做作业，但好像永远赶不上苏浩的速度。

　　等下课铃响，苏浩收拾收拾准备走了，张正突然一伸手拉住人家的书包，“苏浩，我有个题不会，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苏浩也没再坐下，戴着手套在张正的卷子上轻轻点了点，“你看句首的what she did，这是主语从句…”

　　“什么叫主语从句？”张正边问边用手去扒苏浩的肩膀，苏浩不得不斜倾了倾身子。

　　“主语从句简单地说就是句子作主语。”

　　“句子作主语怎么了？”

　　“没怎么，你就把它看作一个整体。”

　　“哦哦，哎你别老站着，你再给我讲讲然后呢？”张正说着，一把揽住了苏浩的腰，把苏浩强行定回了座位儿。

　　后来相处时间长了，等到下课铃响，张正还没写完作业，苏浩有时候来了闲心就想逗一下张正，假装收拾书包，张正一看苏浩拉出包，立刻警铃大作，上去先把苏浩的包抢到怀里，说道：“你等等我。”“我没想走，快做你的作业，把包给我。”“不行，给你我的书看。”“。”教室里人越来越少，到只剩下苏浩和张正，到后来天黑了，苏浩骑上自己的车，张正一个加速跳上车后座，苏浩再也不用普通话而改用方言，“我艹，你能不能稳点儿！”“苏浩，你学毁了，你学会骂人了！”“嗯嗯嗯，近朱者赤，你再往前坐坐，不得劲儿。”“哈哈哈哈哈……”“哎，手别碰我腰，痒……”

　　张正有时候趁苏浩不注意，把苏浩的钢笔放自己笔袋里，有时候又把苏浩的书收自己包里，苏浩也不用猜，直接去张正那里找，张正一把捂住铅笔袋或书包，“哎哎哎，给你我的用。”“你老拿我的干嘛？”“我就想用用你的试试，给我用用。”“幼稚。”

　　自从新调整了座位，每当张正要问苏浩题时，杨博立刻就也要问，苏浩本来可以看着自己的书同时讲给两个人听，但苏浩边讲，张正就边把他往自己这边儿拉，杨博一生气转过头去，背对着苏浩，苏浩觉得自己和张正这样是不是有点欺负新人。其实，张正和杨博从小在一个社区长大，从幼儿园、小学到现在都是同学，这样长时间的相处要么成就一对死党，要么成就一对死敌，而两位不巧属于后者。

　　好不容易到了放学，张正本想写完作业走，心里琢磨着杨博也要跟他学，就一手拎起包，一手搭着苏浩的肩膀说：“今天早点回去。”谁知杨博来了一句：“我也一起走。”等苏浩开了车子，张正一抬腿跨了上去，两手扶着苏好的腰，跟车棚外站着的杨博打了个看似十分友好的招呼“See you！”

　　“哎，你幼稚不？”苏浩骑出了十来米说道。

　　“我怎么幼稚了？就是不喜欢他。凭什么我一跟你说话，他就凑过来。”

　　“唉，他也没干啥，别老欺负他。”

　　如果是现在的苏浩，一定不会这样对张正说，这是一种越劝越糟的方式。但那时候的张正不知道，苏浩这样说不是偏袒杨博，只是想维持一种平衡，这样才能有利于学业。那个时候的苏浩也不知道，自己在心里把张正当作最好的朋友，只把杨博当作一个同桌，本身就是一种不平衡了。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因为自己把张正当作最好的朋友，所以宁可张正吃点亏，把杨博当作一个普通的同桌，所以时间长了反倒给予了杨博更多的同情和照顾。即使是以成年人的成熟和老道，也不可避免地把最好的情绪给了陌生人，把差的一面给了最亲近的人。

　　随着学业日渐紧张，张正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了，因为苏浩给他讲题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候遇到以前问过的题，苏浩还会说：“你自己整理一个错题集，这样就不会总在一个坑里跌倒了。”苏浩越这样说，张正越是把自己会做的题、苏浩讲过的题也一遍遍问苏浩。次数多了，他就感觉苏浩在敷衍他：“你自己再琢磨琢磨。”但杨博每次问苏浩，苏浩都放下笔耐心地给他讲，张正用眼瞅过去：“靠，这么简单的题还问，老子都会做好吗？苏浩你怎么不让他整理个错题集？”他越想越生气，“苏浩你怎么能这样？你就装成熟吧，还不会在一个坑里跌倒，你忘了咱俩才是在一个坑里的吗？”于是，每当苏浩给杨博讲题或说话的时候，张正就“刺啦”一拉椅子，转头和朱文宇说话，“来来来，老朱，给我讲讲这个题。”朱文宇和张正、杨博都是一个社区长大的，初一一整年朱文宇和张正两人坐同桌。

　　苏浩抬头看看跟朱文宇勾肩搭背的张正，又低下头继续给杨博讲题。他的心里有一点点不那么开心，但又自以为无以为意地没抓住那一点点心绪，也无从探究为什么不开心了。

　　少年人的心绪都还没各自理清，转眼冬去春来，春而又夏，中考的时间依旧如约而至。像风吹过一样，什么故事好像都没发生，但又好像已经发生了不少故事，那些过往似乎都随着中考最后一科交卷，扬起又落下，落下又静止了。苏浩不出所料考上了市重点一中，杨博差了六分，但进入了市一中择校生的划线范围。张正却只考上了全市第二名的高中。

　　这就是平凡人的青春能有的颜色，能有多少像电视剧里那样，好像所有的人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渲染那点青春上。苏浩边想边感慨着，就这样睁开眼醒了，从枕头旁拿出手机一看，三点二十分。张正？今天遇到的张正是那个初中最好的朋友吗？模样真是不敢认了。他记得自己上了高中还继续用□□和某度Hi跟张正聊过，但每次张正都悻悻的，没有太多话。是啊，大家的学校不一样了，生活环境也不一样了，共同话题就少了。

　　苏浩翻个身，准备继续睡觉，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机闹铃，定的是七点，备忘录下记着：“早餐：两个鸡蛋，四个包子，两杯豆浆。我请你，一起吃吧。谢谢+笑脸。”“我艹，怎么把这些也复制上来了？”苏浩点了“编辑”，光标移动选中“我请你，一起吃吧。谢谢+笑脸”上，想把这些内容删掉，却在删除键上迟疑了一下，算了，锁屏，睡觉。

　　手机锁屏自动更换壁纸，苏浩睡前最后一眼扫过去，壁纸上写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