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融沙暖》白鸥没浩荡

3、张正失眠了

　　“啊，差点忘了退你押金，还是第一次收到泰铢呢。快去办住院手续吧。”苏浩本想走的时候再要回押金，没想到护士先给拿过来了，他拿着这100元的泰铢正面反面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钱包的第一层。

　　张正看着特别想问，这钱这么重要吗？谁给你的让你这么宝贝？瘪了瘪嘴，还是没问出口。

　　办完手续，来到病房，苏浩看到其中一个床位靠窗，躺着个中年人，似乎已经在休息了。另一个空床位，靠着门口，就是张正的床位了。

　　“我不是很会照顾人，给你请个护工应该能更好照顾你，有利于你的康复。”苏浩把张正扶上床躺着，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就帮我带个饭，有空来看看我不行吗？请个护工怪别扭的，不想让陌生人照顾我。”张正边说，边拉着苏浩衬衫的袖口，两个手指无意识地上下拨弄着苏浩袖口的那颗纽扣，那上下拨弄纽扣的手指似乎也挠得苏浩的心痒痒的，像是做高中物理的描点作图题，密密麻麻的网格，要找到那个点，靠近了一阵阵眩晕，离远了又描不准。

　　“不习惯陌生人照顾吗？那咱俩熟吗？”苏浩心里想，又赶快在心里纠正自己道“什么咱俩，是我对你来讲，又熟吗？”

　　“嗡嗡……嗡嗡……”没等苏浩回答，手机就开始震动了，这是苏浩进入病房前调成的震动模式。苏浩一看，导师打来的□□语音，有种从心底向上逐渐蔓延的疲惫感，让苏浩既想放任手机这么震动着，又不得不在觉得对方将要挂断的时候快步走出病房，点了绿色的接听键。

　　“喂，老师。”苏浩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不要显出疲惫和不耐烦，当然除了基本的礼貌也不必给对方什么热情的反应。

　　“苏浩，你在干嘛啊？”

　　“哦，老师，我这边有点事。”平时最让苏浩反感的两种交际用语，一是社交工具上有人莫名其妙地发来“在吗？”苏浩想，有事直接说事，回你就是“在”，不回你就是“不在”。二是对方来电，上来就问“你在干嘛？”无论之前在干嘛，现在都在接你的电话，还是那句话，说你的事儿，别上来就问我的事儿。

　　“今天很兴奋，论坛开得特别成功，大家对我们的研究也都刮目相看。”

　　“是的，老师，大家都很满意。”苏浩尽力附和着。

　　“你仔细听J大那个博士生的报告了吗，里面有些数据对我们的研究是很有帮助的，可以作为辅证，我把我那篇投稿论文再发给你，你把他那个数据加进去，备注一下，作为辅证。”

　　“好的，老师，我尽快加进去。”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我周末还打算去办公室，把要出的书稿从头理一遍，该补充的材料补充补充，这次论坛上有不少材料都是可以在引用里加进去的。我们还不能放松啊。”

　　“哦，老师，我那个…有个朋友骑电动车出了点事故，现在腿不能动，在校医院住着，这两天我照顾他一下。”

　　“啊？严重吗？你们平时骑车都得小心啊，我看好多学生在校园里骑车还那么快，真危险啊。好吧，那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啊。”

　　“好的，谢谢老师，您也是。”

　　挂了导师的电话，苏浩回到病房，看到张正已经睡了的样子，床上放了一张纸和校园卡，纸上写着：“早餐：两个鸡蛋，四个包子，两杯豆浆。我请你，一起吃吧。谢谢+笑脸。”

　　“幼稚。”苏浩看了一下闭着双眼的张正，把张正的校园卡锁在了病床边的柜子里，又裁下纸张的空余部分，写了几个字放在床头柜上，帮张正盖了一条薄毛巾被。

　　苏浩正准备抬脚走人，又回身轻轻掀开了给张正盖着的毛巾被，对着绑着绷带的地方拍了张照片，才最终离开。

　　“呼……”几乎是在苏浩关上病房门，深呼吸的同一时间，张正呼出了一口气，深深感叹装睡也是要考验演技的，“等等，演技不够？”张正拿起苏浩放在床头边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演技不够，颜值来凑。莫要装睡，当心失眠。明早8点，准时开饭+笑脸。”

　　苏浩出了校医院，独自走在深夜寂静无人的校园里，尽管是夏天，还是有点冷。他边走边拿起手机，打开某信朋友圈，选择图片，配了句“早日康复+祈祷”，只限“师门”看，发送。这是真心，也有私心。当然，苏浩发这条朋友圈的事儿，张正现在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自己今天真的失眠了。

　　张正看了会儿旁边病床上熟睡的人，然后期期艾艾地抱着自己的腿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人，想起今天下午的事儿。

　　本来是听完了本系的一个计算机语言学讲座，张正准备周五出去吃个大份韩国雪冰，没想到路过一间教室的时候，看见窗口坐着的一个人，百无聊赖转着手中的笔，这笔转得真溜，顺着手往上，这个转笔的人真好看。想是这老师讲课无聊又拖堂，才不断提升了学生转笔的技能。张正心里腹诽。但这么多年，这么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又那么好看的人，张正觉得只有一个。快要走出教学楼了，张正又不由自主地往回走，看见那间教室似乎已经有人出来了，于是加快步伐，窗口坐着的人却不见了。张正东张西望看着走出来的人群，又挤进教室，只见那个人站在老师的背后，阳光斜照进来，他的轮廓像是有人在阳光里做了个剪影，张正几乎是这一瞬间就认出来苏浩了。

　　苏浩比以前瘦了高了，但他身上给人的那种感觉还在，那是什么感觉？是温和谦逊的，老师们都认为听话的那种，但是好靠近吗？那你错了，你看他那股傲气，他明明可以换个位置站到阴影里，让你看清楚他的脸，但是他不要，他就站在那刺眼的阳光里，让大多数人没法直视他。可让苏浩真的换个位置站到阴影里吗？张正心里坚定地说：不要！就是这种复杂的感觉，张正觉得没法形容，可那就是苏浩。他眼里有点热，自己不自觉抬袖擦了擦眼角，却没法像遇见其他老同学一样上去拍一下他的肩，然后惊喜地喊一声：“哎！苏浩！”

　　他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苏浩从教学楼到了校园餐厅，又一直等到苏浩他们那个包间散伙，直到看见苏浩向宿舍楼骑过去，他想看看苏浩在哪个楼住？和自己住得近不近？以后有没有机会经常遇到？要不要现在追上去喊一下苏浩，就说：“苏浩，我是张正！”这么琢磨着，张正心里突然高兴起来了，因为他现在突然就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和苏浩相认，下午自己刚认出苏浩的时候，感觉眼泪要流出来，又跟了苏浩一路，他有点心疼自己了。他这样想着，反正现在这条道上也没什么别的人，手下握着车把猛地加了速，嘴上轻快地喊了一声“溜……”与此同时，他看见苏浩突然要拐弯，来不及了！他怎么也刹不住闸了！他想往旁边躲，但是“轰”地一声，他觉得自己和苏浩相认的热情和勇气都撞了南墙。

　　从车上摔到地上，张正先看了一眼苏浩，然后才感觉到一阵剧痛从膝盖处袭来。

　　张正觉得苏浩给他用纸止血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又憋了回去。张正心里不忿，老子现在这样，他要是还笑得出来，老子也不想跟他相认，不跟他好了！但他到底为什么想笑啊？看错了吗，摔得眼花了吗？

　　张正自认是个爷们儿，苏浩骑电动车带他去医院就行，他还想坐在苏浩的车后面试试。

　　苏浩架着他的时候，他想起以前手揽着苏浩的肩，半个身子斜挂在苏浩身上的情景，那会儿班主任总说自己没正形儿。

　　苏浩这么宝贝那张100泰铢的时候，张正想给它拿过来藏自己身上。

　　苏浩想给他请护工的时候，他有点儿不高兴，苏浩你又想不理老子走开了。这次他想耍个来，反正自己是伤员，苏浩你不能不管我，我给你白纸黑字留了言了。

　　苏浩给自己盖上被子又掀开的时候，张正尽力维持着自己看似闭眼的样子，又微微颤动着眼皮想看看苏浩在干什么，他感觉眼皮都要痉挛了，苏浩犹犹豫豫着拍了个照？

　　拿着苏浩留下的字条，张正来来回回地看“颜值来凑”几个字，觉得苏浩这四个字写得比其他的字都好看。看到“明早八点，准时开饭”的时候，张正乐了，想在床上来个鲤鱼打挺，膝盖处的伤口及时提醒了他不得打扰病友休息。

　　张正过了一会儿，终于生起气来，苏浩你是没认出来我吗？你是忘了我了吗？还是老子这7.8年帅太多了，让你认不出来了？可我给你我的学生证了啊，苏浩，我是张正啊，是张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