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昀道》枫悦茗

12、清冷

　　罗隐轩坐在凉亭里，和欧阳衡相向而坐，手上捧着《诗经》，这是欧阳衡给他布置的任务。
　　但罗隐轩看了一会儿，便走了神。
　　还记得一开始静安师太让他把一封信交给欧阳衡，还有那个戒指，欧阳衡一定知道些什么。还有小七，虽然欧阳衡给了他一个很好的解释，但罗隐轩并不傻，他知道欧阳衡在隐藏着些什么，所以他只能自己悄悄查探。
　　但前段日子一直无法与欧阳衡单独交谈，他一直无法得空询问这些事。如今有了机会，他可以和欧阳衡聊，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他怕若是问了，还能和欧阳衡如此这般以师徒相称吗？
　　欧阳衡撇了他一眼，发现他拿着书，却一直停留在那一页，轻咳了一声，问道，“阿轩，你在想什么？”
　　罗隐轩发现欧阳衡在看着他，似乎想得到一个解释。罗隐轩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哈哈，没什么。”
　　听到他的回答，欧阳衡似乎有些失望，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她难道知道我在想什么？现在正是好时机，我不能再拖下去了。
　　罗隐轩心一横，把书猛地合上，“有，我有问题。”
　　欧阳衡嘴角一弯，抬头看着他，“好，你说。”
　　“那封信，还有我的身世，难道我真的是……”罗隐轩越说越小声，不敢看着欧阳衡。
　　欧阳衡伸手拿起一杯茶水，轻抿一口，“那你觉得，你是吗？”欧阳衡的眼神总是那么深邃，仿佛就要把人看穿了一样。
　　“我，我觉得，我不是。我就是一个在林里长大的人，什么都不懂。”罗隐轩低下了头。
　　“那便不是吧。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是靠别人给你的定义，而是看你认为自己是谁。”欧阳衡顿了一顿，“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直都想来找我寻求真相。不是你见不到我，而是你还未准备好接受真相，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放下心结，主动地来问我。”
　　罗隐轩呆住了，他的迷茫、惊慌、无助一下子被欧阳衡全部戳穿，犹如失去了外壳的乌龟，被人看见了他的软弱。
　　“你不用迷茫，我会帮你，直到你能接受这一切，认清你是谁。对了，你真正的名字叫做长、昀”欧阳衡在桌上用茶水写下了这两个字，
　　“我叫尉迟、长昀？”罗隐轩盯着桌面的两个字。
　　欧阳衡看着面前呆滞的罗隐轩，“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吗？静安给你取名隐轩，是希望你隐于轩中，但你的父皇给你取名长昀。昀，日光也。唯有刺破黑暗，方可万里长昀。这两条路，就看你如何抉择。”
　　罗隐轩本来便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心理准备，但真相却在两边撕扯着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像以前一样碌碌无为，却闲适安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走了之，另一条却荆棘丛生，踩在刀山上，每一步都是陷阱，但是他的亲人都为了保护他而死，生母罗贵妃、静安师太，只有如此才可完成他报仇的执念。
　　欧阳衡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纠结痛苦的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更喜欢，长昀。”，说完便移开了视线，专心地看她的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隐轩并不知道自己对欧阳衡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但听了她的话之后，心里好像被一只小兔撞了撞。
　　是夜，罗隐轩在床上辗转反侧，欧阳衡的话在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算了，老子才不去做什么掉脑袋的事情。”狠狠地把眼睛闭上，但静安师太的脸却在他面前浮现，还有那句话“我更喜欢，长昀。”
　　次日，又到了罗隐轩要去上课的时候，发现欧阳衡竟早早地出门去了，便坐在凉亭处等她。
　　半个时辰后，欧阳衡回来了，带回来了一把古琴，把琴放在凉亭里，静静地擦拭。看着欧阳衡在亭里坐下，罗隐轩才开口说，“师傅，我昨晚想好了，我……”
　　“你，会弹琴吗？”
　　罗隐轩正打算向欧阳衡坦白自己衡量过后的选择，但欧阳衡突然的问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罗隐轩挠了挠头， “啊？额，不会。”
　　欧阳衡拉他坐好，“来，我教你。双手置于琴上……”
　　罗隐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欧阳衡的话去做。无奈罗隐轩那双手虽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但却僵硬得很。欧阳衡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随后双手搭在罗隐轩的手上，慢慢地带着他弹了起来。
　　那一瞬间，罗隐轩呼吸似乎停滞了一般，只见欧阳衡紧紧贴在他身旁，低头轻轻抓着他的双手在琴上拨弄，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他鼻尖，令他禁不住陶醉在其中。脑子里一片空白，把本来要说的话全然忘记了。
　　“就是这样，懂了吗？”那双手撤开了，那人从他身边离远了一点，但是目光却移到了罗隐轩脸上，挑挑眉。
　　“哦，懂了，”其实刚刚罗隐轩什么都没听进去，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额，没懂。”
　　欧阳衡笑着，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欧阳衡说罢又坐了过去，但这次是抓着他的手指，仔细地讲解。
　　这次罗隐轩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听讲，终于听懂了，但心里却像被什么挠着，痒痒的。现在只想赶紧逃离，拿一盘凉水让自己躁动的心平静下来。但事后想想，他愿意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这一天里，欧阳衡教了他弹琴与书画，早晨两人之间的互动让罗隐轩忘了他本来的打算。
　　晚上吃饭时，罗隐轩再次看到欧阳衡，变得面红耳赤的，吃饭也心不在焉。欧阳夫人不禁拍拍他，“轩儿、轩儿，你怎么了？”
　　罗隐轩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欧阳衡，埋下头继续吃饭。欧阳衡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异常，心下了然。
　　接下来的数月里，日子平平静静的。罗隐轩依旧每日去欧阳衡处报到，欧阳衡知道他一些基本的礼仪和琴棋书画。
　　但经过那一次弹琴事件后，欧阳衡似乎注意了二人之间相处的分寸，不再像上次一般。但却让罗隐轩很是失望，同时也在想，为何欧阳衡只是教他一些基本的东西，根本不怎么需要动脑，但欧阳衡真正厉害之处是她的谋略权术。如何才能让她教我这些呢？
　　次日，他按时来到竹苑，欧阳衡把他引到棋盘前，但罗隐轩却开口，“师傅，我想向你学习谋略。”
　　欧阳衡拿棋子的手顿了顿，“为何？”
　　“我学这些学了那么久，也差不多了吧。你的拿手之处不就是此吗？”
　　欧阳衡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温煦的脸色变得冷漠起来，“既然你都学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走吧，明日毋须再来了。”说罢便毫不留情地转身向房中走去。
　　罗隐轩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拉住她的手，“师傅，我错了。但你教的，我真的都学会了，我不就是想和你学学谋术啊？”
　　“那你可以自己钻研，毋须再来找我了。”欧阳衡背对着他说道，
　　罗隐轩看到欧阳衡这绝情的模样，觉得她就是不想教导自己，不知为何热血上头，脱口而出，“难道你是有所保留，一直都不想教我？这些日子教我的，只是为了糊弄我。”
　　“你走吧。我教不了你什么了。”说罢挣脱开她的手，径自往房间走去。
　　新竹在远处看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太好，便走了过来，拦住准备追上去的罗隐轩，“公子，你让小姐静静吧，你先走吧。”
　　罗隐轩心中不快，忿忿地离开了竹苑。直到晚上才追悔莫及，心想一定要去找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但好几次罗隐轩都吃了闭门羹，竹苑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只有在晚上吃饭之时才能看到她，只不过欧阳衡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眼中满是冷漠。
　　几日后，在菊苑门口罗隐轩看见欧阳衡快步走进了偏室。偏室是欧阳克处理政务的地方，每次欧阳衡来便是要来给她父亲出谋划策的。欧阳衡已月余未到偏室里来，难道又出什么事了？罗隐轩也不好进去打扰，只好在门外候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欧阳克推门出来，罗隐轩立刻站起，却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见的人，眼神黯了黯，拱手向欧阳克施了一礼。欧阳克笑着向他走来，“轩儿，衡儿说你已学成，可以毋须她的指导，可自行钻研了。轩儿，你能以如此快的速度学成，静安在天之灵定会十分欣慰的。”
　　罗隐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又鞠了一躬，目送欧阳克离开。过了一会儿，欧阳衡从偏室中出来。
　　罗隐轩连忙上前拉住她，“师傅，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欧阳衡笑了笑，对他施了一礼，“罗公子，你还不信我吗？其实是我错了，你天资聪颖，早已学成，我后面那几日确实是在糊弄你。既然你知道了，便也不必再来纠缠我了。”
　　罗隐轩看着她的笑容，却觉得这笑容有些冰冷，“师傅…我……”。
　　“罗公子，若是不信，大可到府外的棋社比比看，看看谁能赢你。”说完欧阳衡转身离开，但罗隐轩看她的脚步似乎有些不稳。
　　罗隐轩站在原地，只想给之前那个自己扇几个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