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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骨窟内万骨枯(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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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听了向东流的话,有些人还将信将疑的,但见到这诡异的一幕,所有人都相信向东流没有说谎了,本来几十号人围在湖边,听了这么个鬼故事,大家慌不择路,一个个沿着原路逃回去了!
留下湖边的只剩下叶挚、初曦、向东流、陈子绪、叶真和那个蓝水衫的女子,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叶挚和初曦很有默契的各自踏上了水凤凰和木蛇,两个承载了动物之灵的法器迅速游了起来,不多会儿,他们回来了。
蓝水衫的女子问:“怎么样?”
叶挚道:“对岸居然壁立千仞,找不到上山的路。”
初曦:“也没有遇到方才说的那女孩和乌鸦。”
蓝水衫的女子道:“看来这女鬼挡道,是非要从她这里才上得了山了。”
叶真终于收起了雕刻刀和小泥人,看了一眼叶挚:“我去会会她。”
叶挚“嘁”了一声:“小心被女鬼吃了,老爹的家产就全都给我一人继承了。”
叶真不搭理他,兀自跳上了船,却从雾气中飞来一柄雕刻刀,差点刺中叶挚的心脏,好在叶挚身形飞快,闪避过了,那雕刻刀转了个弯,像是早就料到会一击不中,打着回旋飞回到叶真手里。
陈子绪不敢明着对叶挚无礼,只好对还在泥地里的向东流撒气:“哼!”
这一主一仆上了船,两人俱是五感齐开,七窍警惕,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船到湖心,听到几声“呱呱”鸣叫。
是那只乌鸦!
那乌鸦扑棱着翅膀降落在船头。
陈子绪抽剑驱赶那只乌鸦,乌鸦惊呼出声:“救命啊,救我啊!”
它语气惊慌,躲闪着那剑,却去而复返,试图再次停在船头,继续喊着:“救我……少主,救我啊!”
陈子绪忽然觉得这语气很熟悉,想到方才落水的向东流,顿时了然,这乌鸦居然学舌,模仿着方才向东流落水的样子,陈子绪忍不住笑出声来。
趁着他一笑,那乌鸦已经立在船头,于是,另一个身影从水中升起,也跳到了船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果然如向东流说的一样,长发遮面,肌肤是死气沉沉的白色,左手拖木盒,右手拿算盘。
乌鸦也如向东流所说的,让他选择木盒中的三个签,但它问的是:“你想要的是这个金父亲,这个银父亲还是这个无父亲呀?”
陈子绪面色大变,像是被人戳到了心尖尖,这女鬼是不是懂得读心术?能捏到别人的软肋?别人最缺什么,她就让人选什么?
向东流从小根骨差,不适合修术,大家表面不戳穿,背后都指指点点的,说他是废物,向东流最想要的是被人认可,认可他是修术士,因此,他需要的是作为修术士的尊严,而陈子绪自己,从小无父无母,他的亲生父亲不认他,是他一生的痛。
陈子绪捏紧了拳头,愤恨的从木盒中抽取了那根没有写字的木签:“我选择,无父亲。”既然他父亲不认他,那他也不要那个爹!
乌鸦突然兴奋极了,“嘎嘎”怪笑,那小女孩的右手噼里啪啦一阵拨弄算盘,算出一个结果,乌鸦说:“你能长命百岁,你能长命百岁!”
可船并未继续朝前走,小女孩依然坐在船头,等着船上另一个人,乌鸦说:“到你啦,到你啦!”
叶真就走上前,乌鸦说了跟之前一样的一堆废话,然后问:“你要的是这只金的神来笔,这只银的神来笔还是这只空的神来笔呀?”
神来笔跟谷雨盏一样是上古神器,所有雕刻绘画练字的人都想要得到它,这神来笔可用来雕刻,可用来绘画,所雕之物,千年不坏,所绘之图,千年不腐,可助作品流芳千古,且这笔有灵性,跟主人心意相通,能记住主人所看到的事物,将他脑子里的画面自动绘出,离开主人都能替主人刻画。
叶真大为心动,即便身旁陈子绪一再提醒:“别着了它的道,它只是让你选择,没说要送给你啊啊啊!”
但叶真已经痴迷得听不见别人的话了,他想象着神来笔的妙用,手不由自主的伸向了那只“金的神来笔”,还喃喃道:“真的可以给我吗?”
那乌鸦桀桀怪笑:“给你啊,都给你啊!宝刀配英雄,骏马配好主,神笔配马良,神器都归你。”
叶真露出孩子一般开心的笑,痴痴得看着那根写了“金”字的木签,全然未顾及打算盘的小女孩,结果,他笑容还挂在脸上,那乌鸦就说:“神笔归你,阳寿归我,叶真,寿数已尽,阳寿还剩余负一百年。
话毕,小船一翻,船上两人“噗通”落水!
岸边众人等了不多时,只见湖边缓缓游来两人,不是叶真主仆又是谁?
陈子绪还在絮絮叨叨:“少主啊,我本来是长命百岁的啊,长命百岁啊!那乌鸦的话你都能信?它说神来笔你就真的得到神来笔呢?它怎么不直接把谷雨盏给你呢?”
叶真想了想,道:“乌鸦的话是假的?”
陈子绪:“当然啊,明显骗人的啊!”
叶真得出结论:“那它说你长命百岁,也是假的。”
陈子绪:“……”
叶挚远远听到叶真主仆的对话,跟初曦分析道:“这女鬼有些意思,好像真的知道每个人心中最渴求的是什么,而且只有上了那艘船才能引出她来,我们要不要也过去跟她玩玩?”
初曦却犹豫了,叶挚的意思是跟他一起过去,但那样一来,自己的隐私不全暴露在对方面前了?一旁那蓝水衫的女子却主动拉着初曦:“公子,带上奴家嘛,人家怕怕啦!”语气嗲里嗲气的,叶挚听得胃里一阵翻滚,但初曦是个心软的,经不住她这招,磨磨唧唧的也就这样被她拉上了小船。
小船照例来到湖中心时被拦截,女童跳上船,问蓝水衫的女子:“你想要这个金主人,这个银主人还是这个没主人?”
那女子娇嗔:“讨厌啦,人家跟主人不可以分开的,怎么能没主人呢?金主人银主人的我不在乎,主人再穷都是我的主人!”
初曦虽然不知她所谓的主人是谁,也不便多问,只默默听着。
之前落水的三个人已经教训深刻,大家都知道里头的门道了,选了金和银,都会被掀翻到水里,只有选了第三个空的木签才能被“长命百岁”的送去对岸,可这个女酒侍一点也沉不住气,在这儿耍小孩子脾气,初曦眼见着小船来了个180度翻转,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倒霉落水,谁知那木浆挡住了她的身子,随着船身摆正,初曦依然在船上。
初曦看着女酒侍像仙女落水一般栽入湖中,连忙伸手要去拉她,却见她双手飞快掏出一条动物尾巴,口中快速念决,无风无浪的空中突然狂风大作,卷来成百上千朵花瓣,那些花瓣拼凑出了一只带了翅膀的狐狸,狐狸仿佛很是轻巧,扑扇着翅膀在空中待命,女酒侍跳上狐狸背部,朝着初曦眨巴眨巴眼睛:“公子,我这只狐狸,可爱不可爱?”
初曦只觉空中都弥漫了馥郁的花香,而那只狐狸虽然巨大,但看狐狸脑袋,有滴溜溜的圆眼睛,像一只幼狐,初曦如实道:“的确可爱。”
女酒侍摸了摸狐狸的头:“公子,我暂且回避,你在对岸等我啊。”说完驾驭着狐狸回去,那狐狸花瓣拼凑的尾巴还狂甩了一下水,水珠子带着花香全都洒在船头的小女孩身上,也有洒在黑乌鸦身上的,却是一滴都没碰着初曦。
光凭这一点,初曦就能判断,这女酒侍也是个了不得的修术士,修术深不可测。
黑乌鸦“噗啦噗啦”煽动翅膀,抖掉水珠,“呱呱”一阵不满的乱叫,气得继续说人话:“杀鸟啦,杀鸟啦!”
小姑娘浑身是水,头发都湿了,却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初曦有一瞬间灵光一闪,怀疑这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什么擅长制作机拓的高手做出来的傀儡,但初曦克己本分,不会胡乱去触碰别人的东西,更不会对他人不敬,万一眼前这真的是个孩童,即便是鬼童,他也不好意思上前查看。
乌鸦冷静下来后,才对初曦发问,而初曦在被问到那个问题时,如遭雷击。
“你想要的是这个金葛傲,这个银葛傲,还是这个假的葛傲。”
不可能!
这乌鸦怎么会知道葛傲的名字?!
这女童怎么知道葛傲!
他已经死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改朝换代,门派易主,花开花谢,物是人非,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当年那灭门灭国的故事,初曦也很少遇到故人。
这一瞬间,初曦已经不管不顾,也不做选择,出手如电,想要去擒拿眼前这女童,女童却突然展开双臂,把算盘一抛,算盘顿时变大数倍,被她踏在脚下,算盘子骨碌碌转动,她踩着算盘行动如飞,而她那怪异的异族裙子有着超宽的广袖,让她向后掠去的身形像是鸟儿一般,这女孩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此时却突然抬头,露出了惨白的脸,脸上有悲戚的神色。
女童忽然开口唱歌了,歌声飘荡在湖面上,明明她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像是从天灵盖传入初曦耳中,直击心脏,那歌声空灵而凄凉,婉转而悠扬,没有女童该有的稚嫩,反倒是成熟女子的声音:
国破人散啊,回首不堪。
朝行出攻啊,暮不夜归。
阴阳两隔啊,思之如狂。
逝者已矣啊,生者如斯。
追忆往昔啊,黄粱梦中。
南柯一梦啊,梦醒不再。
山河永寂啊,孑然一身。
初曦的心像是再次被千刀万剐一般疼痛,脑海浮现出过往。
那段国破家亡的日子,他明明不愿去想的,可这女童的歌声,像是能强迫人将昔日重拾。
初曦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来。
船身还是翻了,初曦落入水中,头痛欲裂。
那女童的歌曲好像还回荡着,从湖底扩散开,一圈一圈,绕着初曦,不放过他。
他身形渐渐沉了下去,天空阴沉下雨,水底更是阴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跳进了湖水,一只手有力地搂住他肩膀,将他朝着某个方向带。
初曦虽然睁着眼,意识却是模糊的,他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火光冲天,战马嘶鸣,那个男人,手中握着一把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刀身上画了诀,他解除了与初曦的誓约,只是为了只身赴死。
山河永寂,孑然一身……
山河永寂,孑然一身!
初曦吓得睁开眼睛,人却已经在某个山洞里了。
一旁的男人身穿深蓝色的绸缎,绸缎面料丝滑,不怎的吸水,但他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很显然,是他拉了初曦一把。
见初曦醒来,叶挚忙回头,问:“怎么回事?怎么就掉进水里了?”
就在片刻前,叶挚就见识了他的身手,那水凤凰有力而强劲,可见初曦修术高深,又为何会被一个小小女童打落水中?
初曦不便多言,只能搪塞他:“百密一疏,脚底打滑。”
叶挚还是很惊讶,但也不再多问,只道:“能起身吗?”
初曦自己站了起来:“无碍。”又朝着叶挚郑重其事的一拜,“初曦谢过叶少主!”
叶挚一愣,随即皱眉。
他做好事向来是喜欢留名的,有时候施恩与人,却没得到人家称谢,他还特意把人抓来,强迫别人朝他跪谢。
原本他救了初曦,初曦谢他,他应该感到天经地义,但初曦真开口了,他却感觉不悦,他也不知为何不悦。
即便不悦,他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转移话题:“我们这是到丹丘山的山洞里了?”
初曦打量四周,道:“应该是的。”
这山洞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有钟乳石垂下,“嘀嗒”的水声不断,还有哗哗的水流。
有水滴落在初曦的脸颊,他随手一擦,却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与此同时,叶挚手掌拖了一根灯芯,灯芯被他用修术点亮,他转身,就见初曦满脸是血,叶挚瞳孔骤缩,心底一沉,语速也快了好几倍:“你受伤了?!”
初曦愣怔:“没有啊。”
初曦抬头,一看叶挚,也是一惊:“你……你满脸都是血啊,”初曦顺着他的脖子往下看,只见还有血滴从他绸缎质地的衣服上淌下,因衣服面料着实细密光滑,不染尘土和水滴,那血没有浸湿衣服,只沿着面料流到地上,而地面,成了流淌的血溪,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血泊。
二人顿时明白过来,抬头一看,整个石洞顶部密布的都是尸身。
“啊啊啊啊!”
洞口处传来尖叫声,他二人不约而同回头看。
“死人,都是死人!还有血!”
声音熟悉,是向东流!
“吵什么吵?想把凶手引来啊?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哦!”是女酒侍的声音。
接连来了四个人,正是叶真、陈子绪等人。
向东流看到了叶挚,像见到亲娘一样热泪盈眶,扑到叶挚身边:“少主啊!你怎么不等等我就往水里跳啊!”
叶挚嫌弃地避开扑来的大男孩,向东流扑了个空,脚底不知被什么一绊,摔倒在地,紧接着,他爆发出更加鬼哭狼嚎的叫声:“妈呀妈呀要死啦!”
绊倒他的也是一具尸身,他这一摔,正正跟那尸身抱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