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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撞了南墙不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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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挚一进初曦的厢房,径直走到案几边,他风尘仆仆赶回来,端了初曦的茶盏就开始喝,喝完了又走到房门边,吩咐仆从送来浴桶,他那使唤人的模样,可真没把自己当宾客,俨然一派主人作风。
初曦就看着仆从们忙里忙外,按照叶挚的吩咐,送来各种洗浴物什,还送来一床被子。
叶挚在初曦眼皮子底下脱衣,像个顽皮孩子一样跳进浴桶,水花溅起,初曦展袖去挡,无意间看到叶挚扎扎实实的肌肉和完美的腰身线条,轻咳两声,转过身去。
“少主要沐浴怎么不知会一声,我让人端个屏风来。”
叶挚眼中闪着肆意而狡黠的笑,语气却一本正经:“我要在你眼皮子底下沐浴才放心。”
“为何?”
叶挚:“我害怕,总感觉有人要在背后暗算我。”
初曦宽慰:“别担心,我在房门外替你守着。”
“公子留步……”叶挚见初曦要走,绞尽脑汁想理由,“实不相瞒,我在自己的地盘沐浴时,都是有人守着的,没人站在边上,我不习惯。”
初曦知道这小少爷一直养尊处优,信了他的话。
都是大老爷们,光膀子沐浴而已,其实看到了也没什么,但初曦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看着眼前少主年轻的躯体和健康麦色的肌肤,浑身升腾起奇异的热气,心里也有一种被蚂蚁啃食和猫爪子挠痒的感觉,他之前不是没看过其他光膀子的男人,却从未如此别扭过。
叶挚两只胳膊搭在浴桶边沿,下巴又搭在胳膊上,眼睛沾了水气,湿漉漉的,让他平日里凌厉的眼眸显得深邃宁静了许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初曦,只见初曦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背对自己,不敢转身。
叶挚敲了敲浴桶:“还有,我沐浴的时候,要别人给我搓背的。”
“那我去帮你喊人。”初曦仿佛急着避开这个光溜溜的美少年。
叶挚一声长叹:“这个楼危险重重,也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打着我的主意……让他们进来,我不放心……”他说着便拿着布巾替自己擦起了身子,他明明手脚很长,却笨手笨脚,握着布巾去够自己后背,怎么也够不着,还溅了很多水花,那水花仿佛活了,有意无意地打到初曦脸颊,初曦能闻到这小少爷身上一贯以来的奇异香味。
看着小少年手脚笨拙地给自己擦背,初曦有点不忍,就走到浴桶边,接了他的布巾:“那我帮你吧。”
初曦轻轻擦拭他的背,头却撇到一边,不去看他。
叶挚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深沉:“你……你重一点好不好?”
初曦脑中似乎有一根绷着的弦,被他这仿若低吟又带点撒娇的话给震断了,耳后根顿时绯红,一直红到脖子,被叶挚尽收眼底。
初曦用了更大的劲给他擦背,也不敢看,胡乱擦拭一通,丝毫未觉叶挚已经转过身。
叶挚结实的胸膛对准了初曦的手,让他的手抚过自己的胸肌,还时不时站起身,于是,初曦的浴巾又擦洗到叶挚下半身的腿脚。
此时的初曦力道偏重,也不知他触碰到了何处,叶挚闷哼一声,初曦惊地转过头看,那一看,整个人呆了。
他这一呆的功夫,叶挚拿自己湿润的手替初曦抹掉被自己溅到脸上的水珠。
叶挚此刻站在浴桶里,他比初曦还高一些,低头认真替初曦擦脸,初曦不敢跟他对视,只能低头,这一低头,又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脑中一炸,浑身滚烫,吓得他一个转身,丢下身后正在沐浴的叶挚就夺门而逃,还找了个理由:“少主,有点热,我出去吹吹风。”
叶挚看着他遁逃的慌乱样,摩挲着手中的王者戒指,这个少年蔫儿坏,他觉得初曦刚才的模样特别有趣,用王者全给记下来了。
叶挚沐浴更衣,优哉游哉,洗完让仆从收拾了房间,他只穿了一身中衣长衫,就打开房门,没见到初曦的身影,左右一打听,得知初曦去了后厨。
叶挚走到后厨,看到一个长了兔耳朵和兔牙的小男孩,男孩子穿着破烂,头发很长,遮着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初曦正端着一盘煮熟了的蔬菜叶子喂这小兔孩,见叶挚走来,解释:“还记得他吗?”
叶挚点头,他记得这个小孩也是镖师马车上抓来的,:“看他模样,像是魂魄种子所染。”
好在自从谷雨盏被找到,没有新的魂魄种子再出来祸世。
“是啊,他的家在三苗王都,全家人都感染了魂魄种子,死的死,散的散,他逃亡途中又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见他容貌不俗,贪财心起,抓了他想要卖个好价钱。”
叶挚走近一点观察那孩子,想看看他长什么模样,小孩披头散发的,仿佛特别害怕叶挚,瑟缩着躲进灶台,碰了一鼻子灰,满脸染了灶台的漆黑,只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警惕地看着叶挚。
叶挚顿时明白过来,他之前抚琴时这小兔孩子也在场,恐是怕了他的琴音。
叶挚简直要被气笑了,还就非不肯放过这小兔孩,伸手要把他从灶台里揪出来。
“小孩,你出来,让我看看你。”叶挚的手抓着小兔孩子的后脖领,小孩子挣扎着,情愿把衣服脱了给他也不肯钻出来。
”你说,哥哥弹的琴好不好听?”叶挚威胁着问。
小兔孩的头摇地像拨浪鼓。
叶挚状似满意地点头,邪恶道:“那你不出来,我就弹琴给你听。”
“嗖”得一下,小兔孩窜了出来,躲在初曦的身后,身子还在颤抖。
初曦看他这既机灵又胆小的模样,也失笑:“好了,小怀,叶挚少主与你说笑,他不会伤害你。”
“你的族人都被接回了欲仙楼安顿,倒是把这小东西遗漏了。”叶挚说。
“当时人多嘈杂,一片混乱,这孩子灵光得很,独自逃到了后厨,之后一直东躲西藏,在柴间、马厩和灶台之间乱窜,我听到几个楼里的人说要打他,才出面相救,现在楼里的人允许他住在柴间。”
叶挚眼疾手快,一把逮住他的兔耳朵,把他提溜到跟前,看着他漆黑的脸和蓬乱的头发:“那你可得好好感谢这位公子。”叶挚朝着初曦努了努下巴,眼睛眯眯笑着,却透露出一股寒冷之意,“毕竟,如果不是他在,我是不允许妖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的。”
小兔孩猛烈挣扎,四肢乱蹬,感受到叶挚的危险,他惊恐交加,却一声不吭。
“少主,这孩子可怜,你就别逗他了。”
初曦开口,叶挚就放下了他。
小兔孩剧烈喘着气,好似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初曦轻轻揉着他头顶长出来的一簇白嫩嫩的兔毛,安抚着他。
没一会儿,这孩子总算冷静回来,初曦才说:“今天教你的这些招式,都记住了吗?”
小孩点头,看着初曦的眼睛里尽是专注和信任。
初曦微微笑:“你不要怕,这楼里的人都不会再驱赶你,你好好修术,以后变强了,自然没有人欺负你。”
小孩又是一阵猛点头。
叶挚颇有些不可思议:“你……你在教他修术?”
“是啊。”发现叶挚表情当中的质疑,初曦反问,“有何不可?”
其实在这之前,谷山楼里的众人都有这样的质疑,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只魂魄跟兔子交融的小怪物,不说修术了,就连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都很困难了,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但初曦却执意要保护他,还要传授他修术的本事。
叶挚是个修术的老手,一眼就看出这小孩根骨奇差、资质驽钝,更何况,他现在的魂魄都已经不稳。
“要教这样一个东西修术,无异于让石头孵出鸡仔。”叶挚点评毫不留情,且丝毫没避开这个小孩。
小兔孩子不跟除初曦之外的任何人说话,此刻却突然对叶挚开口:“初曦哥哥说,遇河搭桥,遇山凿路,只要一心想修术,没有什么能阻挡。”
“遇河搭桥,遇山凿路......”叶挚重复这孩子的话,他的双眼突然有点异样感,他知道是轮回眼在作怪。
一瞬间,他看到了还是少年模样的初曦,在羲和国王宫后花园里练剑,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嘲弄的语气说:“你这辈子,打不过我。”
眼前的少年初曦脸颊粉嫩好看,但眼神倔强,丝毫不屈服,他抹掉嘴角的一丝血气,从原本跪着的泥地站立起来,不甘地看着少年葛傲。
叶挚又听到自己说:“你也别难过,你们善和族人天生体质孱弱,你们这个种族的人,永远不适合修术。”他说着,又驾驭着自己的木蛇去攻击眼前粉嫩俊俏的少年。
叶挚透过轮回眼看到上一世的自己,内心非常非常后悔,前世的葛傲满心满肺只有修术,只想打败一切对手,站在修术的巅峰,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他毫不留情地践踏别人的自尊,也不留情面地说出残酷的事实,那时候,他只把旭光当做一个陪打陪练,从未顾及他的心情。
小初曦再次被他打到跪下,双膝已经点地,木蛇一阵旋转拍打,把他的头都拍进了泥地里。
这一世的叶挚看着被葛傲打趴到泥里的小初曦,只感到浑身颤抖,仿佛气极,又仿佛悲极,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懊悔,恨不能一个大耳刮子把自己也扇进泥土里,又很想把小初曦扶起来好好抚慰。
好在初曦是真的从小坚强,骨子里的硬气与他柔和俊美的容貌很不一样,小初曦用双手撑地,把自己的脑袋拔出泥地,丝毫不畏惧按着自己头顶的那条木蛇,他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说:“永远不修术,就永远只能被人凌辱!我不会放弃修术,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但凡我活着,还有一口气,就会继续下去,即便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一个笑话。”
叶挚听到当时的自己开口,声音也微微动容:“你这又是何苦?种族劣势,根骨不行,不是你的错。”
初曦擦掉脸上的泥土,眼神倔强;“我不是想证明谁对谁错,我只是想要自己甘心,而不到死去的那一刻,我不会甘心。”
少年葛傲满脸好奇,看不懂这个小孩,他追问:“不到黄河心不死?”
小初曦突然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到了黄河也心不死,见了棺材也不落泪,遇河架桥,遇山凿壁,撞了南墙拆南墙。”
叶挚此时心中的震动跟当时的少年葛傲重叠,那突如其来的一阵慷慨激昂如同一顶大钟被撞击,余音荡气回肠,在他脑海嗡嗡作响!
就是在那一次,小初曦趴在泥土里,在极端气与悲的心情中,用自己的鲜血凝结成了像蝴蝶一般大小的凤凰,那是他人生头一次与凤凰之灵缔约成功!
可惜,葛傲后来死了,没能看到那只凤凰以凤舞九天之姿彰显着世间绝顶修术士的力量!
这个轮回眼突然开启,让叶挚看到自己这一段回忆,倒是神奇得很。
叶挚收回神思,再看向眼前正温柔教导孩子的初曦时,眼眸满满溢出的都是温柔。
他又看向那个小兔孩,明白初曦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小孩如此上心。
这个孩子跟初曦一样,是根骨奇差、天生劣势的选手,如果哪一天这样一个小孩也能修术成功,初曦便再一次证明了后天的努力可以弥补天赋不足。
“喂,小孩。”叶挚面对那孩童依然有些狂,等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时,他淡淡道,“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我也能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