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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谷雨盏中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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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青道:“哥哥杀人如麻,只因他嗜杀,他果然如旁人所说的那般冷血……”
初曦道:“旁人可以说他冷血,你却是万万不能的,都好些年了,他还记着你小时候的这件事,那个太子是朝云国人,跟北狄无关,也不曾与羲和结仇,他杀那个邻国太子,纯粹是因为你。”
葛青的猫爪子紧紧嵌入自己掌心血肉,如今她已经是死人之魂,而她的兄长葛傲也早就殒身,十多年了,她才知道真相,但她现在连当面喊一声“哥哥”的机会都没有了。
葛青颤抖着嗓音问:“那他呢……他是怎么……”她想问兄长是怎么死的,那个“死”字却问不出口,而初曦也答不出口。
葛傲的死,与初曦息息相关,这也是初曦此生都不想回忆的一段记忆。
其实纵然初曦不说,葛青也是能猜测到的,她这位兄长为家国复仇,到处屠门灭族,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
葛青满目忧郁地望向不远处低垂的银河:“旭光哥哥,你说,我兄长是不是已经转世了?他转世后还认得我们吗?”
初曦向来冷静、理性,但是唯独在葛傲的事情上会犯糊涂,常理来说,生灵转世,可能成为任何一种生命形态,花木鸟兽,皆有可能,纵然很是幸运地成为人,也断然不可能再记得前世之事了,但是初曦却说:“一定认得我们的,他会像星空一样守望着我们。”
葛青却爆发出一阵哭声:“不会了……哥哥不会记得我们了,他已经进了新的轮回,或为草木,或为禽畜,即便为人,世上生灵太多太多,我们跟哥哥的缘分已尽了,生生世世都难以相遇!我不要转世,我不要被超度!我不想忘记!”
葛青的猫形身体蜷缩在一团,脑袋埋在猫爪子中哭着。
初曦叹了一口气,伸手轻抚她的肩,葛青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劝说自己转世,急着开口道:“再说了,我也无法转世,我被困在这个谷雨盏中,永远永远沉浸在回忆里,我永远走不出去了。”
初曦安抚道:“你可以不转世,可以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葛青难以置信地抬头,她从未听到一个人说过她可以保持现状,所有人在见到她这种猫妖般的形态后都会劝说她让生命重来。
“我可以吗?就维持这可怕的模样,不人不鬼,像妖魔一般的我,可以吗?”
初曦温和道:“有什么不行?你养的小白猫自愿献出身躯,是对你的回报,你能得到现在的生命形态,也是一种缘分,要知道,很多魂魄没有了附着物,都魂飞魄散了。人类称之为妖魔鬼怪的东西,我向来称之为生灵,众生平等,你不去伤天害理,自然有权这样活着。”
葛青道:“有道士劝过我,他们说人不能被困在过去,要朝前看。”
初曦道:“过去和未来,都应当被珍惜,选择沉浸过去,亦或是选择面向未来,都是你的自由,未来一定更开心吗?念着过去一定更痛苦吗?谁能说得准呢?”
仿佛是纠结多年的心结瞬间被解,葛青小丫头的心中一瞬间如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最后归于喜悦:“是啊,凭什么要求人人面向未来?我时常回忆过去,虽然有痛苦,但我也常梦到与父皇、母后在一起的最开心的日子,常惦念着兄长,我一想起童年在宫中做过的游戏,都忍不住笑呢。”
初曦安慰葛青的一番话,也是他常用来自我安慰的话罢了。
他又何尝不是被困在了过去,走不出来。
但他不想走出来,就此沉沦吧,这一生一世,将会永远带着过去或疼痛或开心的记忆,孤独而坚定地走下去。
初曦回归正题:“丫头,你是如何被困谷雨盏的?”
葛青道:“我曾经跟踪哥哥,发现他四处搜寻着一种叫谷雨盏的神器,他想要保存好两个魂魄,但是得到谷雨盏后,他缺乏打开这神器的盏锁,我便悄悄地自动充当起了这把盏锁。”
初曦眼神闪动,问:“两个魂魄?”
葛青道:“嗯,一对夫妇,我悄悄替他打开了这个神器,他就把那两个魂魄养在这个谷雨盏里,直到那二位自己肯转世离去。”
初曦记得自己曾对葛傲说过,不想跟父母分开,哪怕父母能像天上的星子一样,远远看着自己,陪伴自己一些年数,他也会感到温暖。
初曦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死后就进入轮回了,没想到葛傲将他们的魂魄养在谷雨盏中,原来葛傲努力得到谷雨盏并把这神器送给自己,是因为这个?谷雨盏中他父母的亡魂在葛傲死后还陪伴了他好多年!
初曦忍不住用手揪紧了自己的心口,那种心中钝痛的感觉阵阵袭来,他疼痛却沉默,旁人丝毫看不出。
葛青继续自顾自道:“这个谷雨盏,必须以人的魂魄献祭为盏锁,来控制它的开合,但是作为盏锁的魂魄从此会与谷雨盏融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不得离开它,当过盏锁的魂魄都会被永远困在里头。”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绿植精怪。
满身披着荆棘藤条的精怪憨憨地笑:“我是被人抓来当盏锁的,嘿嘿!”
葛青道:“这个绿老头,原本是路边的流浪汉,有一个马夫突然找到他,给他吃了毒馒头,他就被毒死了,马夫把他的魂魄制作成盏锁,来控制这个谷雨盏,而这神器只认最新的一把盏锁,如今我虽然离不开这里,却也控制不了这里。”
初曦指着浑身绿植的精怪:“那他能控制这里吗?”
葛青道:“他也不能的,源源不断的新魂魄被送进来,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如今,我们已经分辨不清谁才是最新的一把盏锁。”
初曦问:“那其他的魂魄都在哪里?”
葛青道:“看到那片低垂的星幕了吗?那里面养着魂魄种子,从前那星河里只有两个魂魄,是哥哥放进来的那夫妇二位,后来,那对夫妇投胎转世离开了,直到老鬼得到了谷雨盏,放进来许许多多的怨灵,新来的魂魄好像都含有怨气,很可怕,我都不敢去招惹的,从来没有去过那片星河。”
初曦拍拍葛青的肩,站起身:“好,我去看看。”
葛青的猫爪子抓着初曦的袖子,初曦知道她要说什么,只道:“放心。”
初曦朝着那片星河走,背影萧索却步履坚定,葛青忍不住朝他喊:“旭光哥哥,平安回来!”
听到“旭光”二字,初曦脚步一顿,多少年了,父母不在,那个人也不在了,再也没人喊他一声“旭光”。
但就在他停顿时,星河之中传来一声声愤怒的嘶吼:“旭光!旭光!你如此卖力,救助羲和族人,你眼里可有我们善和部落?自己的族人,你为何不救?为何不救?”
初曦心惊,低头看脚,只见一片流动的星子已经缠绕在他周身,星光流转,虽然华美,却带着丝丝邪风,触感冰冷,初曦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你背叛了族人!你为了那个葛傲,背叛了族人!”
一声声质问如雷霆贯耳,一阵阵邪风刮过,似一个个人形,飘忽闪烁,轮番冲到初曦跟前,责骂的,怨恨的,叫嚣的……各种声音嘈杂。
每一颗星子都是一枚人魂,因为缺乏附着物,只有在这谷雨站中汇聚成星河,保存至今,而一旦离开了谷雨盏,便是魂飞魄散。
初曦没有按照族长的交待去完成刺杀任务,在北狄灭族之后,他也未能救助所有族人,覆巢之下无完卵,羲和灭了,善和这个国内小部落也未能幸免于难,大批善和族人也死在北狄的铁骑之下,初曦自顾不暇,即便是到后来葛傲组建了亡灵军团,为羲和复仇,初曦却不想报仇,他想要的只是平静而普通的生活。
当时有善和族人找到初曦,表明希望初曦先借刀杀人,利用葛傲和亡灵军团杀光北狄人,再出其不意,反过来剿灭羲和的亡灵军团和葛傲这个皇室血脉。
初曦拒绝了。
“叛徒!杀了他!”
“这个祸害,给族人丢脸!”
初曦紧紧握着弯剑小紫,凝神静气,只道这些都是幻觉,是神器在作祟,利用人心中最不堪的角落攻击本人。
他就地打坐,调动周身的混之气,耳边邪风呼啸,族人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
初曦已然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摆脱不了这些声音。
没多久,又有更多的星光流转而至,笼罩在他周身。
“这个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真好啊,他还活着啊。”
“我也还想做人呢,我不想死。”
“你已经死了,你没有躯体了。”
“我的躯体呢?”
“被其他魂魄侵占啦。”
“你也可以去抢回来啊,去侵占别人的肉身嘛。”
“眼前这个小伙子就行啊,好俊啊!”
“公子,看看我啊,我跟你交换吧?我也想当一回男人啊!”
初曦霍然睁开双眼,顿时明白过来,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那些声音真真切切是他族人的,他族人的魂魄也在这个谷雨盏中!
人形如轻烟,丝丝缕缕,到处飘散着,初曦对着虚空问:“我的族人们,你们又是如何进入这谷雨盏的?”
一阵阵的邪风抢着扑向他,各种声音再次扑了过来。
“你还有脸问?”
“是你的那个老相好杀了我们!”
“羲和与善和不共戴天!葛傲不得好死!”
初曦不住摇头:“不,葛傲不会杀害本国子民的。”
那些魂魄纷纷抗议。
“他就是个疯子!他是杀人狂魔!”
“初曦,你被骗了,他瞒着你,杀了你的族人!”
初曦沉默不语。
“你真以为他不知旭光的真实身份?”
“你早就暴露了,我们早就暴露了!”
“没关系,长老会来惩罚你的!长老会索你命的!”
“初曦,你等死吧,长老很快就来啦哈哈哈。”
星子流转,形成一条隧道,隧道中流光溢彩,以紫色和蓝色为底,初曦强压下起伏的情绪,在心中默默然冷静分析,同时脚步沉稳地走出了这条隧道。
身后的星光隧道缩小成一个光圈,随着这光圈消失,周遭一片黑暗,初曦闭目养神,感受到周遭一片浓烈的杀气。
他再次睁眼时,总算适应了这片黑暗,一个人影正淡然地坐在他面前,不是叶真又是谁?
眼前的叶真却口吻老气,以一派长者之风居高临下道:“方才的光影隧道中有许多我善和族人的亡灵,我在其中布下幻术,若一个人感到心中有愧,便会陷入迷阵,原地打转,你能走出来,说明你心中无愧,旭光,你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