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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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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碎,踏破清晨薄雾杏花雨。
这天是休沐日。海威一早起来练功舞剑,雨水汗水濡湿了一身单衣。恰好他进屋换衣的功夫,长随海平和海安来报事,两人在门外站候,毫不意外地听到里面女子娇俏的笑声,彼此偷着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海威神采奕奕地走出来。他自小长在边关,又熟习弓马,肤色比寻常贵胄公子黑许多。幸好生了一对极浓极黑的眉,和一双炯然有神的眼睛,顾盼之间便显得英气爽朗。
他伸手接过海平递上的小信筒,展开字条看了一遍,脸上就显出喜色来,问:“杜先生知道了?”
一语未了,杜舒已经走了进来,大笑道:“谢大郎回来得好呀!”
海威笑道:“快快备份重重的好礼来,咱们要与这位谢驸马将军好好亲近亲近!”
杜舒手抚胡须一本正经道:“礼么,自然要送的,不过按着咱们当年的交情,公子还得好好备上一桌东道才行呀。”
不提海威这边为谢麟的归来欢喜雀跃,谢府上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并无半点兴高采烈之意。
谢老侯爷在厅里走来走去,气得直喘粗气:“逆子!逆子!”
他的幕僚崔万岩跟了他十几年,最明白他的心意,便劝道:“大公子是奉旨进京述职,并不算违了上命。况且他离京几年,思亲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谢老侯爷怒火更盛:“他思得什么亲!要是真有那个心,他怎么不回家里,却去了公主府?”
崔万岩苦笑:“这个,大公子与长公主少年夫妻,离别日久,这........”却也说不下去了。除却皇帝与皇后,谢家大郎与大长公主乃是京中身份最高的一对怨偶。俩人之间岂止相敬如冰,简直天生冤孽。也就是谢麟驻守定州这些年,家中才少了许多是非。饶是如此,谢麟捎回家的书信里从无一言一字提到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更是对自己的驸马视若路人,府中帣养着面首无数。也难怪老侯爷担心生气,今日谢麟回公主府,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为着叙夫妻之情吧?
谢麟已经开罪了皇帝,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又得罪了大长公主,惹恼了太后可是大大的不利。
他一时语塞,谢老侯爷就接着数落:“当初让他学文,他偏要投军,自作主张去了定州也罢了,消停了几年,好好儿的又整出神臂弩来,就这样还不懂得自省深抑,不在定州老实呆着,还要闹到京里来,我看他还要闹出什么事儿......”
老侯爷的怒气正在滔滔不绝之时,忽有下人来报,大公子回府了,于是老侯爷中气十足地下了结语:“大逆不道的畜牲!”
崔万岩抹抹头上的冷汗,快步出厅前去迎接。他本想向大公子提点一二,免得再惹老侯爷发飚,真正见到本人时,却只得一声叹息梗在喉里,一路相陪着往厅上来。
老侯爷状似威严地坐在厅上,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向外瞄,打量自己阔别多年的长子。
谢麟进了院子,上了台阶,进了厅堂。跪地叩头。
黑了,高了,也瘦了。不复当年的飞扬跳脱,眼中脸上都是漠然平静,敛然沉默如峰如石。就像墙上那把祖传的宝剑,满满一泓秋水潋滟的明亮剑光都锁在冰冷繁复的剑鞘里。
跟那时比,简直像是两个人。
谢老侯爷突然觉得眼中酸涩,心神激荡之下,就忘了叫儿子起身。
谢麟平静地跪在地上,无悲无喜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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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麟回京第三日,发下帖子宴请“亲友故知”。这一场盛宴光请柬就发了几百份,轰动了整个朝堂。
他这样大张旗鼓嚣张跋扈,实与谢家历来行事风格不符。要知道谢家虽有能力左右朝政,但现任族长谢老侯爷为人甚是低调,平时只对关乎谢家子弟的事情一步不退,其他方面足称得上是忠忱本分,这种树大招风易惹嫌忌的事更是从来不做。
谢大郎青出于蓝,一击朝堂千尺浪,一夕之间,满城风絮起中都。
堂官大佬们忙着刺探上意,御史们忙着写折子递“风闻”,朝中清流也好浊流也好,站队的站队、旁观的旁观、钻营的钻营,各显才华各施手段不亦乐乎。
海威却甚是轻松。他职微资浅,这点儿风浪还沾惹不到身上。正好他打听得户部的调令不日即下,索性告个病回家歇着,每日里春光明媚人自醉,好酒佳肴佐闲闻。
这闲闻还真不少。
比如魏太师犯了“足疾”,在家闭门不出,不过老头儿精神不错,儿子魏其英想飞马回京侍疾,还被他大骂一顿;谢老侯爷也病了,据说是让谢麟给气的,连谢麟回府给他请安都不让进大门,后来大长公主赶来,才勉强通过。
没了这两个爱和稀泥的老人家,皇上上朝时发脾气可顺了不少,才刚训完御史台,又把前状元郎李诺赶回家里思过去了。
说起来御史们也是没眼色,没看到公主府见天儿地给谢老侯爷送衣食药材么?没见到那帖子上的宴请地点改了在公主府么?非得巴巴儿地弹劾谢麟明知父亲有疾还要大宴宾客是不孝,请的都是朝中官员居心叵测是不忠什么的。
结果大长公主进宫一哭,御史们就挨了申饬。
看来谢驸马离京多年,这御内之术大有进步呀。
海威分明看见杜舒和鲁平眼里同时闪过一道极猥琐极八卦的光芒,然后一老一少就撺掇着直肠子的狄勇说起谢驸马和大长公主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连正襟危坐的周广文都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海威忍不住闷笑着倒在竹榻上,差点儿没憋出眼泪来。
眼光无意间扫过几上一张信纸,一堆龙飞凤舞的字里,“李诺”两个字跳入眼帘。
海威微微一叹。
这个痴人。
傻子也知道皇帝必要严惩那两个偷图纸的小吏吧。不只是为了国法以儆效尤,还因为要立威泄愤哪。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如今只判了腰斩和三族抄没为奴已经算宽大了,臣子只该称赞隆恩浩荡的,怎么还上书说什么“按律罪不及家人”?
再说为下属求情的官员不少见,可这两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沾不得,作为上级司官,不为了撇清自己落井下石要求严惩就已经算天大的慈悲了,李诺这么苦苦求情,难道不怕皇帝疑心吗?
官场上这些事情,他是真的完全不明白吗?
.........
但是,自己跟这个人已经算是割席断义了吧?那还叹息个什么劲儿呢?
海威很是纠结了一番,还没等他想明白,公主府宴会的日子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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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楼玉阁豪门宴,车如流水马如龙。
宽敞的大厅里或坐或站一屋子人,这些人身上或朱或紫或佩金鱼或缠玉带,海威一下子看到许多相熟的面孔,忙着施礼回礼招呼了一遍,才和哥几个在角落里捡了座儿安置。
长公主府上的小厮们个个唇红齿白喜气洋洋,都是一身簇新的锦衣,快步穿梭着添茶送水,言语举止极恭敬伶俐会看人眼色,几个领头的更是不俗。
海威几个人想起些市井流言,眼睛里便掺了暧昧的神色。狄勇那个莽夫不知动了哪根肠子,大大咧咧地问谢驸马有没有那些人长得好看,周广文赶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还好没什么人听见。气得鲁平连踢了他好几脚。
海威没坐多一会儿,就给人拉了去。正好工部和户部的官员都在,又没到开席的时候,大家便聚在一起寒暄。这几位司官似是心情大好,见了海威也都是交口称赞。
海威之前虽然在工部混过一段日子,又即将调往户部听差,却从没见过上司们对自己如此热络,倒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他面上诚恳应谢笑逐颜开,心中却不住盘算:自己的家世爵位还不值得这些人另眼看待,前些日子虽然为了差事四处打点了一遍,但都按着常例,也不值得别人留心,现在这些人忙着笼络客气做什么呢?
正想着,就见工部虞衡清吏司刘侍郎笑眯眯地拍他肩膀:“海主事为人勤勉爽快,又有真才实干,这番到了李大人手下,自然是大展所能的。大家共事这么长时间,将来有什么难处时,也别生分了才好!”
户部李大人拈须微笑,慈爱已极地注视着海威:“刘大人一片爱护之心,海威你可要记住了。”
海威道:“卑职全仗着众位大人抬爱,可不敢担大人们这般夸赞。”嘴上说着,眼角眉梢的得意开怀却像掩也掩不住似的。
两位大人目光交错,笑着说起别的。海威心下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怕都是看上了那个棉纺机吧。
他以前看过李诺的折子,说是要把这个由各地官府推向民间使用,还写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举措,比如免费教人纺棉织布,纺机织机也可以先借给百姓,秋后再收些银钱,或是直接拿布匹棉花来抵等。
折子递上去了,听说君前奏对时颇有些周折,内府户部掐起来了,兵部也想借点光,工部倒是稳如泰山,只是几位司官私下里似乎也没少了走动。
闹了半天,这件事还是落到户部了么?可惜了那人的那般心思。海威眼前又闪过那个人灯下一笔笔画图纸写折子的样子,顿时觉得有点无趣。
他四下打量,并没看到李诺的身影,却看到了谢七。谢七冷着脸坐着,右手不耐烦地轻敲茶杯,偏偏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厮传花蝴蝶似的给他嘘寒问暖换茶换点心,低头哈腰言笑晏晏,就好像没看见谢七眼睛里飞出的刀子一样。
这公主府里的下人果然大胆,可惜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海威想想也替谢七纠结,正想去给他解围,却听到外面有人大声道:“定州大将军、世袭一等伯、驸马都尉谢大人到!”
他为之一振,急忙转头望去,胸口突然升起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就像那年迎接大军归来时,自己在英叔马背上拼命直起身子张望天边越来越近的烟尘时的心情。
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个贵胄少年的样子,但在边关,只要一提起他,经过那场战役的老兵们私下里总是啧啧称赞,说什么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又那么敢打仗的人。
当时英杰今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