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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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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垂的柳枝在水面拂过,掀起浅浅涟漪。
御前随侍太监符恩贵战战兢兢地看着水面,祈祷这些风啊柳啊的不要打扰皇帝钓鱼的成果和心情。陛下最近龙心不畅,光昨儿晚上就罚了四个。
然而皇帝此时的表情却很是轻松。他坐在树荫下,饶有趣味地注视着远远近近的层层波澜,丝毫不在意身后空空的竹篓。午后的阳光给他衣上的金龙染上些许光泽,点点金鳞闪耀之中,皇帝年轻英俊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光彩。
涟漪一圈圈荡过来,一只棠木舫载着熟悉的欢笑声越驶越近。
皇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起身丢下手中的钓竿,大步走向旁边的小码头。
船上。
太后满是慈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笑着问:“这果子可还合口吗?”
皇帝笑道:“母后赐下,总是最好的。母后费心了。”
太后道:“皇帝喜欢,哀家自然也欢喜,怎么能算费心呢?况这个也不是我想的,是大郎从定州寻来的孝敬。”大郎是指谢侯爷的长子谢麟,谢家是太后的母族,几位公子都跟太后姑姑十分亲近,因此宫中多按家常称呼。
皇帝本就有些口渴,这果子又清甜爽口合了心意,便又拿起一片大口吃着,也没来得及说话。
太后留心瞧着,见他并无不悦的神情,方道:“大郎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虽然性子粗拙些,却是个实在孩子。就那什么弩的事儿,也是受人蒙骗,又自个儿上了请罪的折子。皇上气也气了,骂也骂了,还要怎么罚呢?”
皇帝道:“儿子也是怕他性子太直,容易受骗,才要把他调回来。”
太后心中叹气。皇帝到底还是防着谢家。谢家显赫了三十几年,门生故吏满天下,明里暗里把持了半个朝堂;皇帝又年轻气盛,一心要成就些高功伟绩,这两边儿相处的分寸已经不容易把握了,哪禁得起眼热的小人挑拨离心?
这次的事,虽然是谢家有错在先,不该买那个什么神臂□□,可也说了是不知情的,又主动请罪,皇帝却还不依不饶。一边是唯一的儿子,一边是出身所在的母族,偏帮哪一边都不忍心,撒手不管又看不下去。
太后就有些恼,缓声道:“皇帝这是不放心么?”
皇帝恭顺道:“儿子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气道:“若不是不放心,大郎在定州也有几年,又没什么大事,何必非要调回来?这不是打谢家的脸吗?”
皇帝忙起身道:“母后言重了,儿子可从没这样心思。”
太后道:“皇帝大了,能有自己的心思,是好事,也是社稷万民的福气。可皇帝一举一动都有天下人看着,就算是无心做的,别人可是有心看,有心思量着。这么平白无故地调大郎进京,明天就该满城里传些莫须有的谣言了,到时候,你怎么收场?”
皇帝猛然一惊。倒不是怕谣言。不过要是这件事真闹大了,百官们忙着站队打擂台互相扯后腿,就不用想有人做事了。眼下自己的计划又耽误不得。看来定州的兵权是拿不到全部了。
他心中不悦,脸上却半丝也不露出来,反而笑着说:“把自家亲戚招回来见见,能有什么说的。大郎在定州好几年,又打了胜仗,儿子本来在身边留了好位置给他呢,母后却非要把他放在外面。要是舅舅抱怨,可不能怪我。”
他这样连笑带说,连演带扮,果然博得太后开颜一笑。太后便笑道:“叫他回来一趟也好,这都出去几年了?只别耽误了公事。”又道:“新人虽好,总不如旧人可信可靠。我看那个李状元做事就太毛躁了,得多些历练才好。”
皇帝笑应:“是。”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船到沁香坊,皇帝离舟登岸,回德政殿办公。
没多久,符恩贵恭恭敬敬捧上一个盒子,说是太后着人送来了果子,又传话说皇后这几日凤体不快,让皇帝有时间去看看。
皇帝看着盒中那些难得的定州福寿果,轻轻拈起一片,在手心里攥成一团淋漓的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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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对着两盒差不多一模一样的果子,一时觉得啼笑皆非。
她是太后的侄女,谢侯爷的掌上明珠,从小儿也是珠围翠绕,众人当成金凤凰般捧大的。想着进来就是正宫皇后,又有太后疼着护着,必是又风光又舒心的,没想到自从十五岁进了皇宫,居然什么味道都尝遍了。
帝后不和已经是宫里上下公认的事实。大婚以后,除了一个月两天的定例,皇帝别说来坤宁宫坐坐,就是连句话儿也懒得跟皇后说。
皇后莫名其妙地没受宠就先失了宠,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为此也哭过也闹过,打过骂过折腾过,没要来圣上的隆恩,反倒挨了太后的训斥。
宫里头的事儿磨心也磨眼,渐渐的,也就明白了。
皇帝不想要谢家的皇后呢,但是拗不过太后和侯爷的盛情,答应了,娶进来,就当个摆设。
这几年下来,太后和侯爷未尝不是不后悔的,但是这皇后的位子又不肯让给别家,只好搭上自己在深宫里头熬巴着。不过看着皇帝宠这个爱那个,新的来旧的去,莺莺燕燕鸟语花香的,日子久了也就不得不想开了,皇帝的心思从没有定在谁身上过,比起那些身份长相才情下场皆不如自己的狐媚子,自己还算是好过,到底是昭告祖宗天地的正宫娘娘,又有家族撑腰,不顺心了收拾个把宫妃也是顺顺当当。
但心里不能不怨。进了宫又怎样?自己在家里时也是众人之上,一呼百应锦衣玉食,比起今日何曾差得分毫?又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皇后再风光也是圈在皇宫里不能出去一步,还得守着宫规奉承着皇帝太后。当初自己凭着嫡女的身份稳稳当当入了宫,听说家里那几个小妮子不甘心,还很是哭了几场,如今再见面,也都是有了诰命身份的,虽跟自己有君臣贵贱之分,可自己也没有儿女绕膝来得贴心不是?
皇帝不用想,太后不可靠,儿女皆无,宠爱没有,自己能依仗的,也只有名分和家族了。幸好远在定州的大哥总惦记着自己,给自己捎东西拿主意,就是一份果子也不落下。
不过今儿是怎么回事?
太后有赏赐,皇帝也送东西过来,居然还都是一样儿的,定州福寿果。这是唱的哪一出?
皇后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细细思索,直到一个宫女俯身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会儿,才舒展了眉头。
看来,去慈宁宫替大哥诉诉苦,还真是有用的。
也不用指望皇帝能过来,皇后漫不经心地想着,随手捡起一片果子,大口咬了下去。满口鲜甜清脆,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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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的春天来得晚,眼下的时节,京城已经满目芳华,这里的柳枝才只有芝麻一点大的绿芽。
谢麟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儿郎们演兵弄武,自己却陷入了沉思。他想得太过入神,连身边来了人也没发觉。
突然一声“将军”把他的思绪打断,他转头冷冷看去,把那个亲兵吓得不轻。
其实谢麟眉目十分端正俊秀,少年时雌雄莫辨,长相还胜出乃妹一筹。只是他掌兵日久,身上杀伐凛冽之气渐盛,早不是当初的翩翩佳公子模样,此时无论举手投足都给人冷漠狠绝之感。
那个倒霉的亲兵跪在地上,脑袋几乎扎到地里:“秉将军,京中有快马到了府里。”
谢麟剑眉一挑,草草吩咐了几句就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在干燥的土地上一次次重重落下,带起一道道烟尘。刚硬的北风吹在脸上,激起细微的冰冷痛感,谢麟却觉得胸口热辣辣地撕扯得难受。
他继魏其英之后,主动献上神臂弩,无疑是打了皇帝一耳光。
他已经挑衅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
那个谢家曾为之奉上忠诚、热血与性命的皇帝。
那个如今视谢家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皇帝。
此时此地此心此情,该是酸涩?该是苦闷?还是欢喜?或是希冀?
都是,也都不是。
前尘如梦。
多少年前,他还是锦帽貂裘白玉钩的京城贵少,也曾在清明时节这样纵马驰骋,但那时眼前是似锦繁花连绵芳草,耳畔是流莺脆语声声欢笑,连拿来当马鞭的柳枝都那么柔软还带着嫩芽。彼时少年心事,端得是一片春光烂漫。
流年似水,似水流年。
这春风不似旧时候,此时身亦非彼时人。
抹不去的是胸口一点热辣的疼痛,如钝刀割肉般无休无止的凌迟。
眼前就是熟悉的府门,谢麟微眯了眼,猛地咬住下唇: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