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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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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麟的样子跟海威以前想象的大不相同。虽然称得上英俊,可不像海威听说的“比娘儿们还白皙美貌”,相反,他身材高瘦挺拔,皮肤粗黑,仔细打量才能发现五官轮廓偏于阴柔,但那双格外深邃明亮的眼睛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却让人觉得有些刚毅冷硬。
谢麟与众寒暄,不过寥寥几句,宴会开始。大概是碍着长公主面子,不曾安排歌妓舞姬,便由驸马爷亲自逐席添杯劝饮。他看着有些不好亲近,笑起来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言语又平易朴素,于是宾主尽欢。
饮至中巡,皇帝突然驾临。轻车简从,不带侍卫。众臣骤沐龙恩,自是大惊大喜,伏地叩拜。仰承上意,宴过九巡,时过中夜,方才散去。
第二天海威照旧舞剑读书。到了中午,另几个才出现在饭桌上。因见鲁平恹恹的,海威便捅捅他:“哪儿不如意了?昨天还喝得那么拼命。”
鲁平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声嘟囔:“唉,京城第一美男、边关第一美男,就长那样.....”
海威失笑:“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吧?再说,再美也是男的,你伤个什么心?——难道你看上谢驸马了?”
周文广正夹菜,闻言手一抖,一块好好的清蒸鱼就掉在狄勇身上。
狄勇抖抖衣襟凑过来,不满道:“咱倒是觉得谢将军比那些小白脸儿们顺眼呢,——像个汉子,喝酒也爽利!”
海威点头道:“那倒是,杯到杯干的。人嘛,虽然乍看上去尔尔,但怎么看都顺眼。论眉眼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众人想起昨晚的情景,谢麟劝酒时面上带笑,举止合宜,跟他一比,那个本来堪称绝色的倒酒小厮就似乎一下子少了几分男儿气概,他身后跟着的谢七又显然多了些生涩僵硬。确如海威所言。
周文广便忍不住叹道:“眉目皎皎,灼灼其华。当年先帝以这两句赞谢大郎,定王不信,等真见了后,还说连这两句都不足以形容其风采。可惜当年不曾见,不知比现今如何。”
鲁平把杯子重重捶在桌上,气鼓鼓道:“见了又怎样?我家阿姐,当年便错在见了这人一面!这些年来直把我和姐夫贬得天上地□□无完肤,我只当那是个神仙,原来也不过一个鼻子两个眼,跟咱边关守门的没两样!”
哥几个想起鲁平那个厉害姐姐,眼前人都是吃过亏的,不禁大笑。海威笑道:“你要是真把谢驸马拉去边关,有人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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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调侃的对象此时正在城外一座僻静的庵堂里。他注视着灵牌前袅袅盘旋的青烟,一直待一炉香都烧尽了,才缓步出门。
赵恒在外面等他,见了他便递上缰绳。两人也不上马,就沿着泥泞的小路并肩而行。
路上没有其他行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赵恒道:“银钱已经收到了,新添的田契也捎了进去。里面还是没什么话。”他顿了顿,又道:“都这么些年了,你也得想开点,总不成就这么晃荡下去。就算不喜欢公主,也纳个妾,置个外室什么的......”
谢麟听他絮叨个没完,心中不由得一暖。赵恒跟他算是通家之好,从小一起长大。那年自己一怒之下孤身单骑去定州,赵恒二话没说就写了辞呈丢了差事赶了上来。要不是有这个好帮手,自己一个人还真难对付得了大营里那群兵痞。
不论什么时候,他总当自己是亲弟弟一样尽心尽力地照顾,从没变过。
不过两人相交既深,便该知道,有些事,不用说,不能说。
除非......
谢麟抬手撸了一把柳枝,粗糙的叶子在手心里滑过,他漫不经心道:“我们家老爷子让你说的吧。”
赵恒一愣。他转脸看着谢麟,清晰地读出了那人眼中的淡淡失意和嘲讽,便蓦地停下了脚步,认真道:“老侯爷确实有嘱咐,可也是我想说的。你连公主都不怪了,自己心里就不能放开吗?”
谢麟胸中剧痛,神色数变。凄然、愤懑、怀念、悲凉,他努力压下这些翻滚汹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放不开的?”说着拉马就走。
赵恒一把拽住他:“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那是皇家,是公主太后皇上!给你的你得接着,不给的你想也不能想!谢侯爷是找过我,我也仔细想了,你再这么争下去,非得惹下大祸不可!”
谢麟根本不听,好容易甩脱了没等上马又给他拉住,气道:“松手!”
赵恒毫不动摇:“休想!”
两人僵持一阵,谢麟无奈苦笑:“我能争什么?你昨天也看到了,谢家三十几年来经营出个什么局面?不过是些面子情!皇上一到,那些人就个个一副忠君报国要护驾的架势,这般猜忌,岂是空穴来风?”
赵恒道:“你们到底是亲戚,你这会儿激流勇退,就算他再不满意,一世的富贵平安总能保住。何必还苦熬硬挣?”
谢麟放声长笑,声音里却丝毫不见欢喜,赵恒手心里慢慢渗出汗来,他紧张地看着谢麟,半晌,谢麟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赵兄,我谢麟如果此生只要富贵平安四个字,何至于到今天这样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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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平安。
李诺坐在赵家酒店里,翻来覆去地盯着一张纸条。这是锦娘给他求的护身符里藏着的,他偷偷拆了来看,也不过是简简单单四个字。
做起来却似乎比登天还难。
自己扑腾了几年,勉强算“贵”,却从来不富,虽然“平”了,却难得“安”。
他自嘲地笑笑,收了字条,又要了壶三等菊花酿。没掺水的太贵,买不起。淡薄无味的酒液在口中打个转,带起一点辛辣的苦涩,李诺不禁怀念起前世的啤酒来,那种冰爽干脆的感觉比这个可不是强了一点儿半点儿。
要不,琢磨看看能不能酿出来?他歪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除了知道原料是麦子以外,其他的都记不清了。而这里的麦子又实在太贵——跟那个年代相比,这个缺乏系统有效的水利工程建设、生产力极度低下的国家里,百分之七十的农民也就是挣扎在温饱线上,一生难见几次荤腥,长年靠着些粗粮野菜过活;高门大户的豪门地主家里倒是有些多余的谷物燕麦,但那要留着灾年备荒囤积居奇,断断不会大批地拿出来酿酒。
就算能克服技术上的种种困难,自己只怕也难下决心做这么暴殄天物的事情。李诺想着刚到这里时的情景,那时的困苦磨难现在也能云淡风轻一笑了之,再不像刚被锦娘夫妇救下时惴惴不安惶恐无着的样子。
你说人家穿越都是遇到贵人,遇到宝藏财主秘籍美女什么的,怎么自己一穿过来就赶上灾荒,还碰到难民乱兵和趁火打劫的小吏财主,几次都差点儿丢了性命或是沦落为奴?
难道真的是自杀的灵魂要承担更多罪过么?
他一边小口抿着酒,一边漫无边际地瞎想兼发呆。这几天他本来该在家里“闭门思过”的,但最近思过得太频繁,锦娘怕他闷坏了,就睁一眼闭一眼地放他出了门。李诺在京中没什么朋友,又不好去叨饶认识的平民工匠,索性找个地方喝酒观街景,顺便想想自己以后的人生。
谋朝篡位什么的就别想了,这里虽然人文地理风俗习惯甚至文字都跟古代中国差不多,历史却截然不同,身为穿越人最大的法宝就这样永无用武之地了,行兵打仗什么的自己又半懂不懂;回锦娘的家乡去做个富家翁?也不是不行,不过自己没有靠山,若是空有万贯家财,只怕就成了当权者眼里的肥猪,说不准哪天就得毁家灭门,但真要投靠他人,朝中风云变幻莫测,又能保得了自家几时?更别说还得付出相应的忠心和代价,做些自己不想也不愿做的事了。
前生是个愤青今世也没多大长进的现任工部杂科主事深感前路黯淡。他一心入仕,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享受过现代文明的高楼大厦飞机电脑之后,这里最豪华的帝王级生活在他看来也是土鳖到家。与其跟别人争这些,倒不如踏踏实实做点事。
所以当他郁闷地发现自己不仅卷入了朝堂是非,而且最高上司皇帝陛下的工作方针还跟自己不是一路后,真的萌生了退意。但这年头草民的性命太没保障。李诺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政治能力太差,政治觉悟太低,出仕以来虽尽力低调,无意中恐怕也得罪了不少人,也有人看自己不顺眼,有这个官身在,不管有没有圣眷,家人总会多一份平安,而皇帝那里,只要还觉得自己有用的话,大概也还不至于卸磨杀驴吧。
真是没天理,自己辛辛苦苦做事,还得顾忌着这些有的没的,一不小心就得杀头流放、全族为奴——去他娘的封建社会!
微醺的不得志青年官僚斜着眼睛看着酒馆外来来去去衣衫单调朴素的路人,毫无官仪地把一只脚搭在长凳上。
要是只想过得舒服平安,干脆再一头撞死看看能不能穿回现代去算了。
可是,就像在那个时空,自己有亲人,但也有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的人和事一样,在这里,自己也有亲人,也有不想轻易放下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