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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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
春风轻轻拂过脸庞和头发，锦娘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像这阵风一样柔和而温暖。
近来尽是些好消息：儿子小虎的功课头一次得了先生嘉奖，得了点小彩头；弟弟李诺的差事也顺手，不仅能按时回来吃饭，还交了个知己朋友，脸上也总带着笑意。
就连今天，还听市井里传着，说定州又得了大胜呢。
锦娘不识字，也不懂朝堂里的事，只想着既是大胜，自然上上下下都乐呵，李诺回来也必是高兴的。今晚做两个好菜，再把那个宋老爹给的偏方儿熬上一副，只怕李诺就肯喝下去。
想着想着又愁：李诺今年也才二十一岁，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个毛病呢？这样下去孤苦伶仃的可怎么好？
锦娘叹了口气，就下了十分的功夫熬煮药汤，又多做了两个李诺爱吃的菜。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菜也热了一遍又一遍，李诺没有回来。衙门里传信儿来说，李大人被皇上召去了。
天阶夜色凉如水。
李诺不知怎的想起了这句诗。也许真是因为跪的时辰久了，膝下的青石寒气逼人。
德政殿灯火通明，内外侍候的内臣宫女侍卫们足有百来号人，一个个屏息敛气，目不斜视，鸦雀无声。
晚风带着寒意吹来，吹得人身上心里空落落的。李诺孤单单地伏跪在殿前，等待皇帝的怒气消散。他僵硬地保持着五体投地的恭敬姿势，沉默地忍耐着，一时心中似有许多陈年往事和感慨一幕幕闪过，又仿佛都已给这寂寞的时间洗去了当时的色彩，徒留一点味如嚼蜡的残念。
直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年轻的皇帝紧抿着唇，压抑着冰冷的怒气，居高临下地问：“想明白了？”
“臣万死。”
“你这身穿戴，朕能给你更好的，也能全夺了去。若是不知感恩，再有怠慢，或是生了别的什么心思——”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代以冷冷呼出的一口气。
“臣惶恐。”
“行了，朕不用你万死也不用你惶恐，回去好好想想，——好自为之！”
还得谢恩。李诺艰难地爬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摇摇晃晃地向外走。
朝门外空无一人，门前灯火明亮，但十丈以外俱是黑暗。送他出来的太监好心地借了盏灯笼给他，李诺提着这盏灯，还是觉得手足冰冷，只好裹紧了衣衫，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过去。
海威正在宴客。为皇帝的大胜助兴，这本就是臣子们分内的工作，何况他此次是真的高兴。
偏偏李诺来了。
海威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不见，便叫人备茶，自己在偏厅单独相候。
李诺很平静，平静到脸上都有点失了血色，只一双眼睛还像平时那样，让人一看就联想起跳动的火焰。
这倒有点出乎海威的意料。他看着李诺一气喝了三杯茶，又添了第四杯，却还干坐着心不在焉的，便也不再没话找话，就学着李诺的样子吹杯里的茶叶末子。
两个人都心思宛转，半晌静默。李诺先开了口。
“就这些？没别的可说吗？”
“大人想知道什么？”
“今天的供物。”
“下官一无所知。”
“好。”
李诺放下杯子，并不告辞，扬长而去。
海威挑了挑眉，又垂下眼睛，继续专心致志地往茶杯里制造一个一个水波。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海家的幕僚杜舒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道。
“谢家那边做得干净吗？可别让人抓住把柄。”
“不过是传几个口信儿，万无一失的。”
“果然。”
“果然？——难道是他猜出的？看来这位李大人不象别人说的那么不通世事，公子当小心。”
“一个痴人罢了。”海威淡淡地道。
“但他到底是今上的宠臣，工部的司官。此事他绝无证据，公子不若明天对他委婉几句，遇事也有个退步。”
“无妨，反正我也该换换衙门了。”海威放下杯子，转身直入内厅。
杜舒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海家几位公子里面，数这位三公子海威最有主意，轻易不听人言。不过海威性情深刻坚忍，除了对几个亲信的人外，连一喜一怒都是思量过的，今天对李诺却是连敷衍都懒得做，实有些出人意料了。
反常为妖，看他这般行事，倒像是非要斩断什么似的。
怪不得长随海平说三公子跟李大人特别投契，自己还当是逢场作戏，看来是有些戏假情真了。幸好三公子行事自有分寸，即是如此，也就不必报给侯爷知道了吧。
不过，那个李诺，可惜了......
杜舒想着魏家偷着献来的神臂弩,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他是真的觉得可惜。
可惜那般利器不能发到边关，却成了朝堂上争权夺势的证物；可惜李诺此人一身精妙的机括之术，卷进这些事里，也不过是枚进退不得的棋子。
时也命也运也，岂容独善其身？
海威回到宴上，微笑着饮下手中的美酒。他并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神臂弩的消息透给谢家。不管那人的笑容是多么神采飞扬。
他第一次看到那张图纸时，几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从小弓箭弩器他都熟，怎会不明白这东西的用处？普通弩箭的五倍射程，又可以联发，对臂力要求不高，这样组装一支军队的话——看来皇帝想对藩军下手了,而且，头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太后的母族谢家。
可海家怎么办?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但如果这飞鸟笨到伸手可捉之，无论什么良弓，只怕连出场的份儿都没有，就成了锅下的柴火。
必须得让皇帝知道，这鸟儿是天上的猎鹰，他才会珍惜手中的弓箭；必须要惊起那只睡在窝里的笨鸟儿，这样才有弓箭的用武之地。
水至清则无鱼，想要捉大鱼，就要先把水搅浑。
父亲是这么教的，自己也是这么做的。让谢家知道神臂弩的存在，把它用到定州去；再通过皇帝最信任的魏其英，把消息私下里传回来。
只要挑起两边的疑心就可以了。一箭数雕。做实了皇帝的揣测和谢家的不轨，还送给魏家一个大大的功劳。唯一牺牲的是李诺，不管谁偷的图纸，他都难逃皇帝的揣测和失职的罪名。
不过，真是没想到，那张图纸，他竟然只告诉了自己一个人。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猜得那么快那么准？
海威口中的美酒渐渐变得苦涩，他轻轻一笑，毫不犹疑地咽了下去。
断了也好。李诺这个人，是将门海家万万不可结交之人。谁让他有那么一身精妙无双的机括之术呢？
可惜了。
李诺正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快到宵禁的时刻，路上没有行人，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手中的灯笼和远近的灯火映出深深浅浅的微弱光亮。
旁边院子里的梨花正在盛开，夜风将几片洁白的花瓣吹落到他肩上身上。
李诺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就忍不住湿了眼睛。
——这人生，真他妈的寂寞如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