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林明筝

2、第 2 章

　　李诺什么也没想。

　　他这几天正忙得脚跟打后脑勺，每晚回到府里都是直接扑到床上昏睡过去了事。

　　义姊锦娘怕他不好好吃饭，三餐都叫小虎子送到工部衙门去。饶是这样，等李诺想起饿时，多半时候饭菜也早已冰冷。——自己放在一边忙忘了。

　　所以李诺深深体会到了提高技术人员文化水平的重要性。照前世的看法，自己担当的不过是个技术顾问的角色，只该享轻闲拿高薪，没事儿就想几个概念，让底下人忙活去。可这里倒好，顾问厂长监工品管一把抓，加上一帮不识字的官家工匠，每每都要自己赤膊上阵，从头讲到尾也从头教到尾。

　　唉，不过是做个棉纺织机罢了，怎么那么难呢？自己当初为什么偏偏学了那么多现代机械不多学点古代的呢？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穿越，肯定把古代机械史背下来。还要背一袋子玻璃、一箱子镜子、烧酒、菜刀......

　　李诺苦笑。如果早知道，宁肯再死一万次也不会来。

　　总之，点儿背不能怨社会。

　　幸好皇帝也知道他实在辛苦，帮他画饼充饥：“这批恩科进士总要分到各部帮忙的，李卿家看中了哪个只管开口。”

　　李诺再次苦笑。恩科一向是豪门子弟的天下，里边儿个顶个的背景雄厚，关系错综复杂，他今天说了谁好谁不好，明天就有人明着暗着下绊子，到时自己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只要不是姓谢的就行，反正分了来也只能供着。他心里这么想，却并没敢说出口。

　　新进士来那天李诺不在衙门。城外工匠营里正忙，忘了。等他想起这回事，已经过了未时。忙忙赶回城里，却也到了散衙的时间。

　　虞衡清吏司里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儿。李诺叹了口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冰冷的残茶。他有点头疼。

　　一个人从重重文书架子后转出来，见到他似乎也有些吃惊，愣了愣道：“李大人。”

　　果然不是姓谢的。李诺放下心来。这个叫海威的新进士虽然也长一副世家子弟的样子，好在和气些，不像别人那样嘴上抹蜜糖眼睛使刀子，大概，也许，能勉强做个帮手吧。

　　海威却无比郁闷。他本来想去兵部，也打了招呼，却还是给临时挤了下来。原因么，自然是因为前日定州剿匪传来的大胜。别人家眼见大局已定，自然要送子弟们进兵部沾点白捡的功。海威虽也是将门虎子，到底不像谢七那样有太后发话，于是乎不幸名落孙山。

　　兵部有功劳，户部有油水，礼部最轻闲，吏部有实权，刑部出头快，只有工部什么都不多。今年又不像往年大涝大旱的时候能捞点修堤赈灾的外快，所以也没什么人自告奋勇去工部。除了几个被发配去周边县城蹲点儿的倒霉鬼，海威和其他没着落的最后给一股脑儿送到了工部，海威分到虞衡清吏司，李诺的手下。

　　前三天在看文书册子中度过。

　　李诺只在头一天将散衙的时候回来一次，问了他的名字，说了说司里的情况，让他有空看看文书，然后就没了下文。

　　虞衡清吏司掌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主管度量衡制及熔炼铸钱，虽然多是例行公务，但事情繁多琐碎，人手也不算太轻松。然而海威发现自己例外了，因为自己分到的是李诺所在的杂科。

　　杂科监管制造官用木、漆、皮、毡等器具，不过从明帝起这些事务就给内府揽了去，工部杂科也早就名存实亡，成为库房一类的存在。所以去年皇帝点了李诺做工部杂科主事时举朝诧异，还有人妄自揣测李诺是不是失了圣心。

　　李诺是个实在人，上任初始就城内城外宫内宫外两头儿不着家地跑，近来更恨不得长在城外。他既如此勤勉，堂官们自然不好抓着他问些杂务，只知道他是奉了上谕在捣鼓什么东西，没人清楚他的章程，也就没人安排海威做事。

　　海威在衙门里呆了两天，窝得浑身发痒头脑发胀。外面春光大好，他却只能跟一帮半熟不熟的司官主事帮办们说些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闲话，翻些陈年故纸，实在无聊至极。

　　他正眯了眼一边打瞌睡一边胡思乱想，忽然瞄到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合心意，不禁微微翘了翘嘴角。

　　那人是李诺的外甥小虎子。虽然部里有“朝食”，但是锦娘怕李诺忙公事误了饭点儿，常会叫儿子过来送些点心什么的，不想今天李诺没回衙门，孩子就有些为难，拿回去阿娘会说，分给众人怕饿着舅舅，又不认识城外的路，正犹豫间，有人伸手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食盒，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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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诺掸掸图纸上并不存在的浮灰，左看右看颇为满意。他想着不知工匠们试得怎样了，便兴冲冲地往工房去。

　　工房里几个人都顶着一脑袋棉花絮，满屋飞起的棉丝儿里，一个书吏还在兢兢业业地制造着“人工雪花儿”。

　　李诺眼前一亮。其他工匠用起这种四尺长的大弓都颇为吃力，而此人虽然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顺畅许多。他正想着一定要这个书吏把使用的窍门写下来，那人已经发现了李诺的存在，放下弓施礼道：“李大人。”

　　李诺吃了一惊。居然是那个海威。

　　海威委婉地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他要过来帮小虎子送点心以及李大人不许打扰所以他只好在这里等然后在等的过程里顺手帮了帮忙的经过。末了又说自己初来乍到不熟悉事务给李大人忙里添乱了真是倍觉惶恐。

　　李诺摆摆手并不在意。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就行了。自己本来也没想要真的晾着他，只是这几天的活计怕他做不来罢了。如此添了一个帮手，也算不错。

　　两人就弹棉花一事相谈甚欢，并深入发展到目前的其他事务。李诺惊喜地发现海威很有工业制图的天分，于是要他随着自己每天出城做事。

　　海威含笑听命。他早就想摸摸李诺的底细，不想越相处越吃惊。这位李状元虽然文笔一般，但似乎于机括上十分精通，想法也不同于常人。就像他正在做的那套东西，谁能想到那些用来玩赏的棉花竟也能纺纱织布？据说最先李大人要做这个时，工匠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异想天开。李诺却能侃侃而谈，什么轧籽、弹棉一套一套的，若不是他咬死了说在什么古籍孤本里看过，人还以为他是从天上听来的呢。如今快做成了，几个老把式才真正服气，心里边儿也高兴——棉花好种，产量也不低，若是能织成耐穿耐用的好布，多种点儿这个，家里又能添笔收入不是？

　　海威也很高兴。不仅棉布可用，弹出的棉絮保暖也比木棉好，边关苦寒，有了这个，军士们也能少受寒受冻，毕竟皮毛丝绵都不是便宜东西呢。但仔细一想，这样看来，若李诺当初拿这个开作坊，又是独一份儿的技术，不上几年必定富甲天下。他为何将此术献到工部，却不拿来为自家谋利？以天下之大，他岂是当真缺这么几个官家的工匠？还是，隐藏心机别有所图？

　　海威总觉李诺不像表面这样简单直爽，这人不但学问古怪，背景来历也有些模糊不清。无奈旁敲侧击几回，均不得结果。他心中疑团既深，面上对李诺就越发和气，做事也勤勉用心，两人渐渐熟悉，言语相投，又都是差不多年纪，很快就互称兄弟，平时也会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这天从城外回来得早些，海威便请李诺一起用饭。两人选了家酒楼，捡个雅座儿，边吃边谈。惬意间，忽从邻座儿传来一阵歌声，正是李诺在新丰宴上被逼出的《金缕词》。

　　李诺眼神一黯，手里的筷子就微微滑了一下。

　　海威有心相劝，但此事太过尴尬，实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说些闲话，把自己幼时在边关跟伙伴打猎放鹰、以及前些年在军营里胡闹被父兄责罚的事，捡有趣的一一道来。他亲身经历又记忆深刻，说起来绘声绘色，李诺也听得悠然神往。

　　他见海威语气神态里带着浓浓的怀念眷恋之情，脱口道：“这么着，怎么不留在边关？”

　　此言一出，两人神色都不自然起来。

　　岂是不想？不过不能而已。

　　少年初识愁滋味，又都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郁闷心思，一顿家常饭生生喝成了浇愁宴。李诺和海威比着喝下了好几坛子酒，勾肩搭背耍了酒疯闹了酒店唱了小曲儿，最后还要拉扯着再去买醉寻欢，好不容易才被海家的长随们压制住，各自拖回府上。

　　第二天见面时难免有点尴尬。可看着对方捂着脑袋强忍宿醉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一阵畅快的笑声之后，李诺交到了这个时空里的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