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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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威第一次见到李诺的时候，实在有些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位景朝第二十三任状元郎不像传言中那样俊美，也不是面白体弱快要断气的样子。以男子而言，容貌勉强称得上端正，不带丝毫女气，身形也还矫健，大概是因为常常来回城内城外的缘故，似乎比一般官员还黑那么几分。总之，若真要评论起来，不过是“中人”而已。
他心里暗暗诧异，面上却始终保持着一副谦恭的样子，听几位同年向李诺讨教些诗词策论的学问。不过李状元郎似乎真的不太擅长诗词韵律，颇有些词不达意，没多一会儿就有些冷场。于是大家起身告辞，不过大多甫出大门就纷纷露出暧昧的微笑，谢七公子更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谢七公子是本年恩科进士中的翘楚，不仅殿试拔得头筹，更是当今太后的亲眷，无论身份学问均压了众人一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举止行事也带着十二分少年意气。他笑道：“怪不得人说“不过尔尔”！如此状元，真不知撞了什么运道！”
便有人打趣道：“什么运道，就是乡巴佬们儿说的瞎母鸡叼到死虫子罢了！”众皆哄笑。
又有人说：“早知道那年也去考一把，说不定也能捞个状元当当！”
谢七公子皱了皱眉。他族里五哥也是那一年的进士，本是抱着夺魁的心思去的，不想遇到了李诺，一场科举考成了终生憾事。若是没这个人，当年的状元，只怕非五哥莫属了吧。他平常最钦佩五哥，便觉得这话有些逆耳，一想起李诺连累了五哥也遭人看轻，心里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几个人见他脸色不对，忙转而说起饮宴庆祝之事，大家定下了由谢七主持本月初九在新丰楼宴请考官及各部主官，各自分了事务散去。
明经或恩科的进士们在授领官职之前合起来请当年的考官及各部主官饮宴一次，原是惯例，往年各位大人们虽也接了帖子，却多是打发门人属官捧场。不过今期恩科进士的门第较高，所以那些往年极少赏光的各部大员也都拨冗前来，新丰楼前一时车来轿往好不热闹。
海威跟几位兵部侍郎主事们素来有些相熟，就给拉到一边说话，直到开席时才讶然发现，谢七公子正跟李诺坐在一起，看样子居然谈笑正欢。他第一个念头是李诺怎么来了，然后想起李诺现在也算是工部侍郎之一，不过，谢七什么时候这么“平易近人”了？
酒香慢慢渗进夜晚的空气里面，酒宴上的气氛也越发活络起来，就有人提出要召歌姬侑酒。按景朝的规定，只要不留宿，如此也并不为过，于是随着谢七公子轻轻击掌，一队歌姬袅袅婷婷走上楼来。为首的正是中都三大名妓之一，赵瑞卿。她系了条银红掐丝的百褶裙，配了件粉白的纱衫，松松挽了个倭迤髻，越发衬出柔软纤细的腰肢和水一般明媚的双眸。其他各女也容貌姣好，十分动人。
众人先是喝彩，然后忽地沉默起来，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李诺。他与赵瑞卿的轶事早已满城皆知，此刻两人遇上，实在尴尬已极。
李诺脸色苍白，呆若木鸡。海威分明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十分难堪。他虽有心解围，又不想得罪谢七，正为难间，谢七笑着打破了沉默：“听闻赵大家与李状元郎颇有渊源，今日相会，可称有缘，状元郎何不即席赋诗一首，以慰佳人芳心啊？”
他故意将“渊源”“有缘”“芳心”等几个字咬得极重，傻子也知道他今日是必要与李诺过不去了。几位主官刚要发言劝阻，偏谢七又赶着说：“一首诗词自是难不倒状元郎的，今日还请不吝赐教，将来也好多一桩文坛的风流轶事，若状元郎嫌我等粗陋不足以闻，倒是另当别论。”
举座静默。
李诺脸上慢慢浮现出些许血色，他抬眼缓缓扫视过席上诸人，扬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在下对诗词不甚精通，也没有即席成诗的急智。幸好前日得了一首词，倒可以拿来充数。”要了笔墨一挥而就，就拿给乐师让他按词配曲，他也并不等众人评价，只推说有事告辞而去。
新科举士们本就受人关注，新丰楼这段逸事里不但有才子有佳人，细思下去还隐着许多暧昧，又暗合着朝中的恩怨，充分迎合了中都小市民的口味，很快各种版本就蜂拥出炉不胫而走，那曲小词也风靡一时。
海威又一次听到这无比熟悉的曲调时忍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把身边哥几个吓了一跳。狄勇就道：“你才进京几个月，喝酒的本事退了有一丈远。这酒软绵绵的，还没咱家的酒劲儿大，怎地喝成这样？”
鲁平也埋怨道：“你喷就喷，也不看着点儿，这么一桌子菜！还有我的衣服。”
只有周广安好心帮他拍了拍背。
海威边咳边笑，道：“恕罪恕罪。叫小二再换一桌，都记我账上。——也换个曲子，这首我听了没三十也有二十遍，真是听不得了。”
狄勇奇道：“什么曲儿这么时兴？比媚奴儿还好么？”
海威失笑道：“不是那样的小唱。你们才进京，怕还没听过，前几日谢七找那个李状元麻烦，结果逼出了这首词，满京城都传疯了，早也唱，晚也唱，偏我最近应酬多，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鲁平想了一想，道：“就是那个什么新丰宴上的事？我们还没听过，今儿有幸了，必听！”
周广文打圆场道：“回去听也罢。”
鲁平瞪眼道：“回去哪找这么好的小娘儿？十二两银子一首呢。勇弟也觉得好吧？”
狄勇把眼前的歌姬跟那个唱媚奴儿的白玉娇在脑海里比了比，觉得确是面前这个更白净几分，就道：“好。”
海威无奈应了，那歌姬便按拍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女子连唱了两遍，她声音清亮，曲调里也带着一股极清澈悠扬的意气。
连狄勇也听了进去。他呼一口气，道：“乖乖，咱怎么忽地想回家去跑马？”又道：“这歌儿却比你从前爱听的那些酸溜溜的好，咱也听得懂。”
周文广也说：“词是极简单的，细想意思却深。难怪这么多人传唱。”
独鲁平皱着眉，连着喝了几杯酒，道：“没味儿。”
海威苦着脸道：“你们象我这般听上几十遍，就是仙曲儿也没味儿。不过当时确是没人说不好，谢七的脸都绿了。”
周广文道：“让谢七这般忌恨，可不是好事。”
海威微笑道：“谢老侯爷知道后可是罚谢七跪了祠堂呢。听说到今天都没有出来。”
鲁平不禁诧异：“就为了给那个李状元出气？”
海威端着杯子，面色平静：“是，也不是。”
周广文心念一转已知实情。李诺出身寒微毫无背景，官职也不高，谢侯爷此举多半是给上面那位看的，看来人说今上一手点了李诺的状元，又对他宠信无比，果然是真的。鲁平前后一想也明白过来，只有狄勇不懂，也懒得打哑谜，不过知道他们在说李状元，立时想起一宗传闻来，忙问：“就那个状元，说不是个男人，是真的不？”
几个人手里的杯子都差点儿跌到地上，不过这桩往事确是轰动，无怪狄勇念念不忘。据说当年李诺高中状元之后，被魏太师看中，要招他做女婿。不想李诺推三阻四死活不肯，又说不出原因。事关颜面，老太师一着急，就要请圣上赐婚。结果李诺上门谢罪，说自己身有隐疾，无法留下子嗣。如此这般天意弄人，老太师也只好怨自己老眼昏花，婚事作罢。因事关私隐，自然也不好大肆宣扬。按说事情到此也就该完了，殊不知正应着“世事难料”这四个字。
魏府选婿的风声早就传了出去，此时不声不响没了下文，无知人等便造出许多谣言，连带魏小姐的清誉也有些关碍。魏家长子其英是个沾火就着的炮仗脾气，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不过他一来不好怪罪老爹，二来拿满城百姓没办法，更加不能责备最最无辜的小妹，就将一口怨气撒到李诺头上。这天李状元刚下朝，就被魏其英当街飞马劫走，直接冲进了京城最红的妓院。
之后事情的发展就见仁见智了，有人说魏大少连换了几十个美女最后终于确定李状元确实无能，也有人说李诺本来是装的结果让魏公子弄假成真，但不管怎样，许多人目睹了李诺第二天从赵瑞卿的香闺里出来，并且在那之后接连告病十余日。
然后京城里关于魏小姐的八卦就慢慢消失了，代之以新科状元不能人道的流言。后来竟还有御史仗义上书说如此市井纷议实在有辱官体，要李诺或者娶妻生子洗脱清白，或者自行辞官归隐山林。皇帝在上面轻轻批道：“止于智者。干卿底事？”又小小罚了他几个月俸禄。
朝堂上的风波平了，私底下却越传越广。后来就连狄勇这样身在边关不知世事的莽人都晓得了。
如今京里提起李状元的婚事就是个笑话。海威想起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在心底轻轻冷笑。一个无财无势的穷书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管是投了谁的缘，都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朝堂上水深浪险，哪里是那么好混的？
但自己和其他人，不也正要投身进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么？
自己身上担当着家族的命运和前途，所以纵然不喜也绝不能反悔，那么李诺呢？他又是为着什么，在这个充满荆棘的朝堂上奋力前行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