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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二)风雨 既见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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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漠轻寒,晓阴淡烟。
少女怔怔注视着竹林院中,思绪仍是在下午那一场逃杀之中。
绝望惊惧的稚女,走投无路的自己,和伤重濒危的青年。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也是人,不是神,他也会受伤,也许,也会回不来。
屋内,青年安慰稚女的言语不断传来,是温和与一丝逗弄。“雁儿乖,不怕。你怕什么呢,叔叔一下就把他们打倒了。”随手一挥的样子,就像挥走空气中的灰尘一般简单。
神经紧绷的孩子,终于在他的话语中平静下来,却在他离开时默默捉住了他的衣袖。
雁儿看着他,伸出了小小的一双手臂,眼中安静的等待。
青年难得纵容的笑了一下,将小孩子抱住,孩子短短的手臂还只能环住他的颈,跳动的心跳却告诉他不在害怕的坚强。
此时,心头抽丝一跳的痛,突兀击中了青年,使他眉头微微一皱,他轻轻放开了孩子,起身正要离去,转头之间,却见少女在屋内,不远不近。她也许是看到了方才一大一小的互相慰藉,明眸之中,亦是温情柔软。
可是杨逍的眼神,却没有因为脱离危险而松懈下来,他深深的看了少女一眼,没有与她说一句话,已负手离去。
晓芙有一丝疑惑,直到晚餐时依然不见青年后,终于忍不住担心起来。
夜色轻薄。
雁儿睡下后,晓芙第一次走到青年房间门前,心中有一分忧虑,终究化为一声微叹,一声轻叩,“杨逍,你睡了吗?”
一门之隔。
青年的心每一跳、剧毒就窜入四肢百骸之中的,每一跳,都是要碎裂的剧痛,他倒在地上,倚着桌子,却再也无法站起来,喉咙不断将涌上的猩红咽下去,也将痛吟合着血,不溢出唇边,只剩气若游丝一线喘息,神志逐渐不清。
可是,她在外面。
如果她进来,看到奄奄一息的他,没有能力留住她的他,她会,杀了自己吗?
或着,她会走吗?
一思及此她头也不回离开的决绝背影,顿时心如刀绞,入骨之情,噬骨之毒,终于一口鲜血吐出,染红眼际。
以前,是他不想让他出去,现在,是他不想让她进来。
推门而入的声音。
会是对谁最终的判决
门外无声如无人的房间,门内却是气息奄奄垂危的喘息,桌前靠着的青年一手摁着地似乎努力想站起来,却完全无法一动,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溢落的声息,却是人已坚持不住的写照。
少女顿时大脑空白,连思绪都无法一转。
血,他!
脑海之中全是他垂危的模样,她本能的箭步冲到桌边蹲下身、然后听到自己方寸大乱的声音,“杨逍!你,你怎么了?”
担心的,焦急的声音。
她,在关心自己。
她害怕自己会死吗?仿佛连呼吸之间的痛都和缓了下来,却仍半低着头,不想惊醒了这一场意外得来的柔情。
“刚刚的西域断魂散。”青年的声音,比起平常,多了难以掩去的虚弱,落在少女耳中,只剩下满心焦虑不安,她伸手用力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往榻上移去,“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已经把毒逼出体外了,怎么现在又!”
少女力气耗尽,完全撑不起全身无力倚靠自己的青年,一个踉跄,连人带己,磕到床沿,跌坐榻上。杨逍受这一晃,伤势几乎又重一分,心底,却满溢满足。沉重头颅落在少女颈间肩上,闭着的眼睛不让她看清自己隐忍的情意,连胸腔的痛,都轻了的错觉。
“你,你没事吧?”晓芙右手按住摇摇欲坠的青年,将他整个人稳在怀中,声音惶然。
“我一会儿就好,没事。”杨逍的眼神逐渐回复清明,而少女呼吸,也渐渐安定,她转过脸颊想看看他却又侧回,青年能感受到以额吻靥的轻柔,更能感受到她开始挣扎的内心。
晓芙轻咬贝齿,闭上双眸狠心将人一推而开,青年身体失去控制,无力撞向一边。
她毅然决然抽出床头剑指向那个人,而蹙起的眉眼,眸中的氤氲,却是犹豫泪意,斩之不绝。
她应该杀了他,师门至仇,一身清白,如果杀了他,一切都能回到原点,她可以回到师门,回到家中,回到她原本所走路。
锋利的剑抵在他肩头,只要一用力,一切,都结束了。
“动手吧,我以为你都忘了,我也差点忘了,”他的声音犹如一场幻梦碎却,只剩被现实剥开血淋淋的真切,“你我正邪殊途,这是你唯一能杀我的机会。”青年只眷恋过一眼,目光便专注落在身前剑尖之上,无悲无喜,“动手吧。”
然而预料中的致命一击并没有到来,他抬起头来,却看清楚用剑指着自己的人,是怎样一种表情。
逃避,犹豫,不忍,动摇。平静的水面涟漪纷起,漾开一层层名为放弃的波澜。
甚至一点点潜意识收回了手中剑。
青年看着她,不再退却,心中温柔,溢于点醒,“你会后悔的。”
后悔?她会后悔吗?
看着一样一双眼,就算此时仍不愿放过,而选择逼近的他,心底升腾的不甘与怒意,化为一声呵斥,只想让他闭嘴,更想让自己决绝,“我要杀了你,为我大师伯报仇!”
可是你的杀意呢?
口口声声义正言辞的报仇,你的剑却又为何从咽喉,移到了胸前。
它为何会颤抖。
你报的仇,为何又不是为了自己。
你是,忘了吗?
还是本能就没有将这一场相遇,看作一场勉强的缘分?
“这把龙泉剑,曾经是诗仙李白之物,“青年双指轻轻扣住剑尖,却感到一分抽回之力。
真是个傻丫头啊。
可这一刻,他却突然不愿意放手,只将它用力引向心口致命处,执着的凝视着她乱了阵脚的眼神,与一切失去控制的的惊声,突然觉得,为了指尖这一分分往后退的力,死在今天也了无遗憾,”能死在这把剑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痛快点。”缓缓阖上的眼眸,已心就剑的人,双手将所有生机都放弃,将生死门敞开在她面前,引颈就戮,只等着她的剑往前一刺,就都结束了。
杀了他。
杀了他啊,纪晓芙!她不断对自己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很努力的往前递剑了,为何连一层衣服都划不破?少女眼中氤氲的泪意,几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对着这个师父正道口中十恶不赦的人,却连划破他一层衣都做不到。从犹豫到退却,一败涂地。
长剑落地的声音。
少女双手环膝,呜咽的声音。
她知道,她已经回不去那个世界了。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哭。
第一次是在醉香楼,哀哀而泣,无助而绝望。
他想,自己以后再不要让她陷入那样的处境。
第二次是现在。
她埋首膝上,乌发委地,无家可归。
自己可以成为她的倚靠吗?杨逍很想将她揽进怀里,让她不要再担心,总有这样一个地方,无论何时都愿意对她敞开,她永远不用觉得无处可去。
可是她就在那里,一直哭泣。不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夜风吹寒。
剧毒发作的人死死抓着床沿,不忍打扰她。
已经哭累的少女意识昏昏沉沉,耳中隐约伤重的声响似乎惊醒了她,猛一抬头,却见他面色苍白,唇色渐青,是毒发的模样。
他已说不出话,更不要说动手,最后一点力气只看了她一眼,带着藏不住的祈求挽留之意。
晓芙似乎被这眼光惊到一般,人猛一站起来就要往外跑,长久蹲着的腿却是早已麻木,只一个踉跄就要额头对着桌沿栽倒,杨逍几乎给她吓得心跳停摆,整个人就要不顾一切从床上扑下来,却见少女眼疾手快,左手迅速按住了桌子,避免了破相的危险,回首又见伤者那么大动作,吓得不行,心中正纷乱如麻,也不上前扶住,只转身奔出了屋,头也不回。
终究还是走了吗?
杨逍看着未关的门,心中失意寒冷,竟不比被她推开好半分。
手扶着床沿,死死盯着那扇门,却怎么也不愿躺下,哪怕知道是奢望,也不愿由自己放弃。
细雨如愁,熄了剪烛,一室晦暗。
当感觉到端着一盆水的少女回来的时候,杨逍第一次觉得,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
只要她不离开自己!
颤抖的手将他按回床间,他顺从的倒下,只目不转睛盯着去而复返的少女,烛火尽灭,室内晦暗不明,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依然固执的盯着这个人,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温温热热的毛巾摸索着将他面上的尘血拭净,再将他的手擦完,犹豫着解开他的衣襟,将另洗过之后热气的巾铺叠在他毒发寒气迫体的心口,驱散了心中凝滞。
这一丝暖意。
“杨逍?”晓芙也看不清楚,不安的问,却没有得到一点声响回答。
他睡着了。
少女终于松了一口气,黑暗之中,喃喃自语,“我会照顾你到你好起来的。”
闭着眼睛似睡着的人心跳瞬间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