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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三) 伯兮 焉得谖草? ...

  •   雨敲窗沿。
      伤重之人正浅眠,滴水带寒,已扑落房中。
      微不可察的足音进入屋内,随即一声轻响,入寒的窗扉被合上。床上的人缓缓醒转,睁开眼时,面前已是静默的少女,手持晨粥,放置床畔几上。
      她眉眼之间一丝勉强,是一夜未眠的倦意,引人怜惜。
      见他醒来,晓芙怔了一怔,迟疑了一下,“我吵醒你了吗?”
      青年双手扶着床榻起身,轻轻摇了摇头,想开口宽慰一二,却成一串咳嗽,虽极力想压抑,仍溢出喉间。
      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将人接过,颈间呼吸游丝一般,咳嗽却一时难止,只得像哄雁儿一般轻拍青年的背,希望他能舒缓一二。
      晓芙微微的慌乱使青年不忍,他努力平复了吐息,终于停下咳声,“我没事。”
      似曾相识的对话与姿势,两个人皆是一愣。
      杨逍心中忐忑,身侧的少女却未再推开他,沉默几息之后,头顶她轻轻的声音响起,“我煮了粥,你喝不喝?”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伤,还是为情。
      粥尝新米,温换故绵。
      羹钥碗底。
      晓芙将空碗放回几上,扶着他就要使他躺下休息,杨逍悄悄捉了她一边袖子,在她起身离开之时又放开,不令人察觉眷恋,只忍不住一声轻唤,欲言又止,“晓芙。”
      少女顿了顿,久久不发一语,就在他以为她会一言不发离开时,却听得一声叹息轻柔,“你放心,我很快回来。”
      一瞬间,连檐下跌落的雨声听在耳中,似乎都轻快起来。

      她说很快,果然不慢,只是盏茶的功夫,人竟真的过来了,端了凳子坐到床前,轻轻按了按薄被边缘。
      杨逍靠在床头,第一次,是在自己弱势的情况下,注视着她。
      婉约容颜,淡扫倦意,不经意蹙一丝愁于眉尖,离开了真正的约束,显出几分独有的真性情来,话少,做多。
      往日里总是他引着她的情绪起伏,现在却是由她主导,不知不觉间,她成了峨眉山中小师姐的模样,多了几分决断之感。
      这样真实的她,不是花盆中精心植养的小芙蓉,更像生长山间的拒霜花,烈烈之感。
      当日中年文士所说其身之正,仿佛一点点刻入眼中,不容他再忽视。
      这样独立、坚定的她。
      彼时初遇,柔弱可握的人,现在坐于床前,默默守着,偶尔抬眸相对,也是镇定的转向一边。立场的转变消除了她的不安,回复以往的心平静气。
      青年看着她,唤了一声,“晓芙。”
      “怎么了?不舒服了吗?”少女含着倦意的眼神猛然一醒,伸手就要一探额温。
      杨逍轻轻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只看着她一举一动,以前,她是不会这样主动靠近自己的,青年想着,这样下意识带着关心而不带丝毫排斥的眼神,竟是这般生趣,真想直接一入画之,珍藏起来。
      就算是这样的时候这个人都要闹一下。探着额温的少女真实叹气,无可奈何的眸光落在他脸上,那种一面对这个人就会有的无力感,真的能把她打败。
      你怎么就这么能呢?少女哀怨的眼神落在他眼中,当真是,可爱得无以加复了。
      就让人很忍不住继续撩拨她。
      可是她太累了,看疲倦眉眼,定是一夜未眠。
      “你不休息一下吗?”杨逍声音尚带着中毒虚弱,仍是缱绻关怀。
      “我不碍事,”晓芙摇摇头,随即迟疑了片刻,轻声问道,“杨逍,我可否一探你的毒势如何?”她心中自昨天开始就未曾安定下来,此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我还好,不、”杨逍用字尚未出口,少女已垂下眼睑,弯弯睫毛轻颤,不再说话,只是抿起的唇际露出些许难受。
      她是觉得被自己不信任而难过了吗?青年心中一软,怎么这么傻的丫头呢?
      只是担心她知道他的伤势太重,怕她就此离开而已。
      心中念头方落,几乎同时半垂嫀首的少女声音闷闷道,却是两心一同,“我知道你担心我知道你伤太重。”
      杨逍愣在当场,难道她还知道自己怕她走吗?
      这么心有灵犀吗?
      许久,少女的声音微颤,细如飞絮,“你会死吗,杨逍?”
      雨声潺潺。
      而她,单纯的在害怕他死去。

      榻上,端坐两人。
      纤手抵在面前之人背上,内劲如同溪流,顺经脉游走,未受丝毫抵抗。宽广经脉之中,庞大内劲与剧毒凝滞各处,穴位更是坚涩,稍一触动,就能听到面前之人压抑的喘息与微微的战栗。
      他很痛。少女的心控制不住一颤,而后更加小心避开穴位,直往心脉探去。然而方一靠近,便觉一股森冷寒意侵蚀,青年放于膝上、轻扣的双指猛然掐紧,仍是坚忍着不吭声,放任她涓流的内劲直入心脉,那一刹那动骨髓之痛,几乎令他崩溃,唇边溢出一声两字,却是她的名字“晓芙。”
      少女眼中泪意弥漫,这一声几乎碎心的唤,直令她本能疾疾相应,“我在。”
      她,在的。
      这满心附骨、盘踞命脉之毒,要怎样才能解得尽?
      “我们可以找他要解药吗?”她颤声问。
      青年微微摇摇头。
      这是西域远来之毒,流入中原,解药早已在漫长时光与路途之上不知所踪,或着,根本就没有解药。
      “怎么办。”少女茫然无措起来,以她的功力,要驱散这样深重的剧毒,无异于蚍蜉撼树,难道只能眼睁睁看他死去吗?
      她突然,落下泪来。
      明明应该是敌人,却见不得他死去,真是奇怪,不仅自己杀不死,死在自己面前也不可以,心难受得一塌糊涂,活活一个冤孽,缠死了心魂。
      “你想救我吗?”青年突然道。
      “我可以吗?”少女含泪问。
      他强行将剧毒锁入心脉之中切断,再逼出四肢百骸之毒,赢得了三招之限,后果,就是毒踞心房之中,但凡一动,便是锥心彻骨剧痛。
      青年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压抑,“用你的内力,帮我把心脉之中的剧毒,抽一丝出来。”
      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高出一丝,人就自己动弹不得。他要她将那一丝毒抽出来。
      “好。”
      “晓芙,”杨逍背对着她,声音满是凝重,面上却是她完全看不到淡淡笑意,“你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身后少女轻轻、却坚定的回应。

      可是她后悔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内力能使人这样痛苦。
      她眼里从来无所不能的人,在这内力的影响之下,几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痛到极限,是这样一种可怕的反应。
      每一分呼吸,都带着血意,意志被剧痛冲垮,无意识破碎的声音,和不断吐血的人。
      握紧的拳,指缝之间,流出鲜血染红膝上。
      “一旦开始,你便不能停下,否则,我马上会死。”
      可是你现在,好像也要死了。
      泪流满面的少女,和鲜血之中的青年,谁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
      她只能强迫自己麻木的驱使着内力,将那一丝毒一分分拉出心外,仿佛解脱的人昏迷进她怀中,呼吸细微不可闻。
      隐约之间,少女脆弱的声音在青年昏沉识海之中,低低呢喃着。
      轻落于额上的吻,与滴落眉心的泪。

      窗外雨声,掩盖了风中虚无,切切私语。

      什么?他问。
      她抬头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话。
      他神情柔和以极,亲了亲她泛红的眉眼,不怕,不怕。

      兰华掩印,芙蓉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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