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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十一)子衿 青青子衿。 ...

  •   (二十一)子衿

      乱世时偏促,阴天日易昏。

      钱塘城外,一处宅院中,色目贵族手握着一份消息。
      袁州,或告危。明教好不容易成功起事建立的大周,正被元军十面围困,屠城威胁之下,进退两难,如果没有其他地方的支援,便是旦夕覆巢,迫在眉睫。
      可是这只是一份消息,而不是一封信,那个人,不会动的。
      塞克里绝望地闭上了眼,脑海中闪过十几年来走来的每一步,自己方死兄长,仿佛仍在眼前,与己言笑。
      他是因为那个人死的!再睁开眼,已是恨意滔天,四分五裂的明教,不共戴天的兄仇。
      他已无法再忍!
      一壶装着毒药的酒,放入惯例送往的食盒之中,塞克里脸色阴暗,将之交给了门中寻常收送之人。
      一道信火突耀空中,附近钱塘雷门之人,逐渐集结。

      连日来的晴天,今天却没见着太阳影。
      怕热的雁儿在院子了撒欢了一上午,也不愿回厅里吃饭,晓芙只得将饭菜转移到了屋外亭中,这才令小孩乖乖坐到桌子前,得以顺利开饭。
      小的乖了,大的却不一定,从她开始往外面端菜,青年欲言又止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少女身上。

      许是习惯了他的注视,晓芙并未觉得不自在,可放下汤碗,看到拎着筷子还在看自己的人,再忍不住一声轻笑。
      这个人,偶尔有一种愣气,平日里多深沉的心思,会变得一目了然。
      那一双星子一样的眸子,明明白白的在告诉别人,我想问你问题。
      晓芙眸中笑意明媚,如常替雁儿夹了菜,“来,雁儿~”

      她心情挺好,嗯,适合搭话。青年端起酒杯,若无其事道,“晓芙,问你个问题。”
      少女缓缓抬眸,看到他一点点认真的眼神。
      他要问什么呢?不知为何,她也有些紧张起来,笑意逐渐收起,等他的话。
      “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当掌门吗?”话落最后,青年的声音尽是柔和。
      少女的心突然放松下来,这于她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了。
      当掌门?少女眼中笑意,却不在这三个字上,峨眉山月,岂不美过一门主位?
      她眸中是怀念,更是希冀,语调轻快无比,仿佛清悦灵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做我师父一辈子的弟子,帮她夺回倚天剑,找到屠龙刀,光耀我峨眉~”
      掌门,倚天剑,屠龙刀,这样能令武林倾倒、江湖天翻地覆的至位至宝,由她说来,轻飘飘入了玩笑之语,化为对门派深深眷恋,柔美笑意与他,眼中已然没了防备,尽是知交对语,无顾无忌。
      杨逍放下酒杯,见少女看过来,便是一本正经神色,有何高见之感,她一时也认真听起来。
      青年的声音,也是认真的“女人的纤纤玉手,其实有很多的用途的。”
      用途?随着他的话,晓芙忍不住小小疑惑,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经意模样,却是下意识信任。耳边传来一句话,瞬间使人慌了神抬眸。
      “要么,要么你跟我回光明顶?”青年神情似乎也有些紧张,颔下食指微动,故作了几分写意风流,眼神移来,几分期冀,“做,做我的人。”
      而后便是眨也不眨眼的注视着少女表情的变化,似乎等着她的答案。
      晓芙略低着头,弱凶弱凶回道,“什、什么做你的人。你要是敢碰我的话,我就跟你拼了!”抬眸一眼,虽然张出了“狠狠”架势,却一触即走。
      心下正一团乱时,亭边厨房骤然传出惊天爆炸声,滚滚火焰喷窗而出,转眼就要席卷院中,一旦再起惊爆,势必顷刻灰飞烟灭!
      杨逍毫不迟疑,一把抱起孩子,右手一握晓芙手腕,瞬间冲出火海,落于院外,却见森寒刀光,已经出没院前。
      晓芙尚不知缘由,杨逍心中已是一凛:定是,出事了!

      身形迅捷奔出一里,围追之众渐成四方合围之势,逐渐迫近落于竹林之中三人。
      杨逍将雁儿放下,晓芙立刻伸手将孩子拉进怀里半搂着紧靠自己,青年眼神不善的扫过四周,竟然,持刀之人,竟全是明教教众。
      “杨逍,你命还真是大啊,这都炸不死你。”幕后主使,终于现出面目,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大汉,此刻眼中尽是厌恶仇恨。
      青年目光扫过四周,落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下属面上时,已是一派寒意,“塞克里,要造反呐。”
      “你只是杨左使,不是杨教主,这造反二字,轮不到你讲吧。”塞克里的话字字句句是规矩,更字句是冒犯。
      杨逍甚至不用稍想,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自己见过这样想法的人,太多次了。
      无非名、利;当真可笑。
      “你,身为雷门门主,没有尽忠职守,唆使众教弟子以下犯上,在明教的规矩里,死罪。”青年不想多说,这样的话,却总是被逼着不断说出,他有些累了。
      面前是跟随自己十数年忠心属下义愤填膺的脸,说着不外乎那些的话,“好一个目中无人的杨左使,我问你,本教四门一心想与五行旗五散人重归于好冰释前嫌!可是你呢,你不但无此意,还处处与他们针锋相对,使得我们两帮人梁子结的是越来越深,你安的是什么心!”
      他突然想笑。
      他们总是问他,
      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害群之马!
      凡此种种,不断的响起在耳边,现在,轮到曾经最近的下属,怒不可遏的质问他了吗?
      “那是因为他们当年只顾着个人利益弃明教而去,我为什么要低声下气的去求他们过来!”杨逍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激动,愤慨。
      几乎不像平时的他了。
      晓芙看了看这时的他,一身怒气,一身戾意,却是一分疲倦,强掩在杀气之中。
      这个几乎无时无刻不是将江湖人心置于指掌的青年,此时少了几分淡定,多了一分被人逼入极限的疯意。
      她第一次感觉到,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也会累,也许也会身心俱疲。

      场中的杀意混合着针锋相对,曾经的主仆,现时反目,却是更加戳痛人骨。
      “因为你怕!你怕你做不了教主!要不是你觊觎这教主之位许久,为何迟迟不肯推选新的教主?”
      “其他人没有资格!难道你杨逍就有资格了吗!”
      竭嘶底里的色目贵族,抛却了与身俱来的社会地位,奔波明教半生,而今明教支离破碎,自己家破人亡,他只剩无尽恨意,要向心中罪魁宣泄,“明教之所以四分五裂,你杨逍难辞其咎!为了救你的私生女儿,罔顾我们的生死,这笔账,你又该怎么算!“
      ”我大哥上个月惨遭几个门派毒手,你不但不为他讨回公道,还在这个时候公私不分,派出四门精英去救你的女儿!害得他们遭人暗算,元气大伤!我的大哥一生为了明教上下是鞠躬尽瘁,到头来换来了什么!所以我今天就要为了明教除了你这个祸害!”
      青年的眼神一点一点平寂下来,从开始几句回问,到现在静默无声,只是冷冷的看着面前神思狂乱之人,令人心底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这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晓芙将颤抖着抱紧她的雁儿再次搂紧,眼神担忧,落在青年身上。
      “就凭你们这帮丢人的东西。”青年抬手,眼中所结层层霜意,手下运起的劲道,不见招出,已经隐隐可见杀势。孰料血液之中,窜腾一道异样,未及反应,已直入心脉,血气化入内劲,瞬间冲破经脉,心房剧缩之下,手中内力即反噬己身,他不由左膝一软,手按着比跳动更剧痛的心脏,半曲人前。
      “杨逍!”少女慌了,她下意识半步踏出,几乎冲上前来,却意识到怀中瑟瑟发抖的稚女,走不出这一步之遥,只能慌乱地看着身陷危机之中的青年,心中流过一痛,感如身受。
      “论武功我自知比不过你,所以在你喝的酒里我下了西域断魂散。“塞克里的声音,已经是没有了一丝理智,只剩下仇者痛,已身快的快意,”杨逍想不到也有向我下跪的一天吧。”
      卑鄙小人!晓芙已然运起掌力,无论如何,亦要拼死一战,如若不能,便同死无妨!
      身后少女少见的杀意惊醒了青年。
      尚不至此。
      左腿一扫,落叶翻飞而起。
      他不顾毒伤,强运内力,激荡疾风,飞叶如刀,直令叛乱众人人人格挡,无法视物,待得平息之时,包围圈中再无三人身影。
      众人此时心中泛起寒意,才知大祸临头不远。
      光明左使是会怎样对待叛教敌人的一个人?
      其凶其狠,明教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即便是教主在时,也从未见他面前鲜血,使之稍皱一眉。
      一个外貌不带血腥气、却集邪性、凶性于一身,即便明教之内,也闻之丧胆的一个人。
      一旦他恢复。
      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战,唯有无尽追杀之意,天涯海角,不敢断绝。

      雁儿的脚步,跑得很快,她甚至不想被大人抱着,自己用尽一切力量,拼命往前奔跑!哪怕是呼吸完全窒息阶段,她的双腿,也不愿停下一丝一毫。
      雁儿,你躲好。母亲很快来接你。
      雁儿快跑!
      雁儿!
      母亲的身体,在那一夜暴雨之中,寸寸块裂。
      父亲的声音,从痛苦到嚎叫无法停止。
      一切都成为孩子一生之中,不曾离去片刻的梦魇。
      而现在,这个握着她手的姐姐,身后护着她叔叔,也会和母亲父亲一样吗?
      雁儿心中只剩下无尽空洞,仿佛回到那时,她依然是她,没有走出那一场雨。孩子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晓芙一直提着她些许减轻她体力的负担,却难以阻止孩子内心那个可怕的梦魇苏醒,她只能抱紧了她,紧紧退向水边,鞋子已经濡湿,退无可退。
      眼前是牵着雁儿,焦急不已、颠沛流离的少女,自己,保护不了她吗?
      捂着胸口的杨逍终于停下了脚步,左手划开右掌心一道寸长口子,体内内力将心口之毒压制回心房之中切断,暴烈内力强冲体内,经脉之中毒液被迅速逼出,随着掌心血液滴落江中,身上略一松。
      一时三刻,他只有。
      看着面前逐渐围上来之人,杨逍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方才萎靡之态,眸中冷意,如结寒冰。
      打杀之声中,晓芙捂住了孩子的双耳,却又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逼近青年,心中所泛起的,是从未有过的难受,逼得她落下泪来,逼得她不得不认,一整颗心,已全然没有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不远处,那个人。
      杨逍。活着。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少女绝望的祈求。
      泪眸之中凝视的青年足下踏地,石惊而起,手上劲道与方才如出一撤,却又全然不同,飞石如游鱼,破空锐声,是千钧之力,直击来犯之众周身面门奇穴,一触即裂经脉,原本凶神恶煞之人,眨眼尽皆无力动弹,倒落一地。
      少女惊愕之中,一时难以回神,回首看向青年,见他面色如常,终于安下心来。
      抱着雁儿的手颤抖不已,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经脉受损,一时难复的叛首满脸震惊,更是认命“我的西域断魂散,居然能被你逼退了。我塞克里今日命该如此!”一时心狠,抓起手中之刀直抹颈间动脉,只求一死。
      但颈上还未有伤痕,一颗石子,写着撕裂空气的锐鸣,直接击中他拳上,震开长刀,脱手而飞。
      青年收起了指势,往前一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却是再不看他们,一时气氛压抑,叛众无人敢出声相扰。
      每个人都在等待自己被裁决的命运。
      “你领着众教徒造反,本就是死罪,但我念你心在明教,所做一切皆是为了重振明教名声“青年面上带着冷漠,转向昔日属下,已是定了塞克里一众九死逃生的结局,”我,姑且饶你一命。”叛众面面相觑,塞克里注视着不远的青年,却感极为陌生,再不复以往模样。
      这个人,总是不信身边的人,也不疑身边的人。
      独自而来,独自而往。
      以下犯上,纵然免死罪,也难逃活罚,他就这样放过大家了吗?塞克里心中茫然,见青年不再看他们,向一边的视线,他的声音带着平静,不见怒意,道出事实,却如春雷炸响,令众人方寸顿乱。“雁儿是江伯维的女儿,你也许不知道,江伯维夫妇曾经与你大哥结义,他们是我派到其他门派的密使,他们根本没有叛教。就在一个月以前,他们身份败露,被忍追杀,可能他们走投无路了,才去找你大哥想坦诚一切,并求你大哥把雁儿藏好,结果最后三人,统统遭人毒手。
      还有雁儿,江家唯一血脉,我杨逍定当倾尽全力,保护雁儿一生平安。但是你大哥报仇之事,我早已有了周全的部署,也不会因为你这次的背叛而取消计划。”
      一字一句,落在耳中,却是陌生的感觉。
      他在向背叛自己的人解释。
      并不在弱势之中换生,只在稳定局前道出,这样一个人,身处明教,长着一副傲骨,居高瞰下,运筹帷幄。
      他们真的了解我这个人吗?
      塞克里茫然了。
      “我错怪杨左使了,属下罪该万死!”再回神时,已是俯首认错。
      “我等罪该万死!”随众同时跪地,愧疚难当,不敢直视于他。
      青年轻叹了一声,“都回光明顶吧。”他不再说一句话,只走到一大一小身边,屈身对雁儿和缓一笑,“我们也回家了。”
      少女哽咽喉头还有半声气,却没法出一声,一双明眸,只看着他一举一动,直到他轻轻一声走,才叫她迈开步子,跟在青年半步身后。
      如果他这个时候回头,一定能看到少女眼中,是怎样一种温情,弥漫在泪意过后、清澈如水。

      悠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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