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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十)见贤 直己至人, ...

  •   曦阳载风,锦春深巷。
      九衢尽头,高门朱红之中。
      中年文士正与自家子侄交流着什么。
      “大堂兄,叔父今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可否只会一二。”其中一位弱冠的年轻人轻声问身前
      堂亲。
      “勿忧。”前方年轻文士目不斜视,认真听着父亲与人交谈,仍是低声回应一句,安了人心。
      中年文人与人谈妥,语毕礼后,转向子侄辈这方,唤了一声,“陈廉侄儿,可在。”
      年轻人听见,当即出列,堂下一礼,恭谨道,“小侄在,叔父有何吩咐?”
      中年文人抚着胡须,出声问道,“听闻令堂晚年信了一教,非道非佛,可有其事?”
      “确是如此,”年轻人回思确定,“此教派亦是导人向善,且不多鬼神之妄,二宗三际之论,戒律极是简洁,日夜作息有益。母亲心境平稳,身体亦是好了不少。”
      “二宗三际,是为何意?”中年文人再发一问。
      “回叔父,二宗明与暗、善与恶,三际初、中、后,是为昔、今、将。往之为恶,今之可易,将之善土。”年轻人拱手答,清楚明了。
      “倒是有几分意思。”中年文人淡淡一笑,叹道“叔父亦想见识一二。”
      年轻人小心抬头,见叔父神情,不似玩笑,心中疑惑,叔父当世之儒,不可能信这些的呀,但长辈有愿,后辈自然是无有不顺之的,回禀道,“今日有教义之会,家母晨去,平日里侄儿便去候归,那教会并不定时定人,有缘至便可与,无甚拘束。”
      “那便一观何妨?”中年文人含笑点头。
      身后管家听了主人言,已是示意人前去安排,盏茶之后,回禀妥当,一行人便离了府,往年轻人指引处去......

      清和雨乍晴,葵花向日倾。
      竹林小院。
      少女收拾好预备之物,便签了雁儿手往外去,院门处,一辆马车正等着她。
      昨日便说好了要出门。
      “纪姑娘,你不问去哪里吗?”驾马车的人突然出言问,正是那日带雁儿来之人。
      晓芙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去哪儿,她既不能决定,又不能影响,为何要问。
      “塞克里,不要多话。”车内,传出青年低沉的声音,塞克里立时封了口,不再出声。
      撩帘子进了马车,晓芙抱着雁儿坐在一边,与杨逍正对,车厢不小,面前一方小几,上有杨逍喜饮之酒,有雁儿爱食的点心。
      见少女有些局促的模样,杨逍道出了此次的目的,“今日,要去讲经。”
      你,讲经?晓芙怀疑的目光落在杨逍身上,在她心中,都会那些白胡子道长大师才会做这种事来着。
      杨逍回以浅笑,大大方方任他看。
      马车徐行,半个时辰后,到了一处寺前。
      杨逍下了马车,先将雁儿抱下,而后伸手给方下车有些不适的少女垫了垫,使其站稳后,一行三人,进入寺中。他先将少女与雁儿安顿在院中一处檐下,便步向经场之中,一院之人早已候多时,神色庄重肃穆,开口娓娓道来,声音深而不重,稳而不沉,几句开头,听众已敛神静听,渐入佳境。
      经者,旨也。
      言之有物,辅以据典,立之以高义,丰之以人情,辅之以前因,成之以今果,一教传承,便在这一席话中,与众人道来。年轻人问,则答之以忱,年迈者疑,则回之以诚,雅者之谈,兼而容之,俗者之言,证而明之,使讲经之场,亦是证经之处。
      明教,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发展改变的教派,经历唐时灭佛的骇浪,宋时取缔的威胁,元之镇压的杀戮,依然顽强走到如今,不仅仅是教旨教义明练通达,受众绵延,更是因为它兼收并蓄,不断与时代融合,自宋朝开始,这一个几乎全然外来的门派几乎融合了东方的观念,于中原一地扎根生长,繁茂于今。无论它衷于何神何事,内中何种分级对于教众,从来亲如兄弟,上下一心,这位教主失踪后最接近明主之的青年,面对普通教众,也从无一点倨傲之色,与长与幼,皆是拳拳之心。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这便是明教相聚初心,劳苦相结,扶持而生。

      “这是一位有德有为之人,吾不及。”年轻书生听了一袭话,也不由得生出敬佩之心,然而他身边的兄长却未附声,疑惑处,视线与同来含笑的长辈眼神接触,不由得惭愧低下头。
      “为可称有,德却未必。”见父亲转向自己,一直未曾开口的年轻人终于开口,八字之后,不再多言。
      中年文士亦同样不下判断,只转面向台上,正与投来目光的青年视线相遇,青年愣了一愣。
      杨逍讲经,自十六岁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普罗大众,达官贵人,未尝没见过雍容之人,更兼出身,所知高士,气度非凡,却未曾有一人,有此中年人气度。
      古语有言,君子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成一身正气浩然。说的,便是这位中年文士的这般风采了吧。
      见贤,自令人思齐。
      直己至人,君子之仪。
      青年正色一揖,遥遥相敬,后生之礼。
      中年文士回以颔首笑意,并不打扰他讲经之事。

      “堂兄为何说其德却未必?观其行止,诚而稳,不似小人啊?”年轻人面带疑惑问道。
      “陈廉吾侄,你细观此人片刻,再告知于吾,有何异处。”回答他的并非自己长堂兄,却是自己长辈。
      长辈有训,自然遵从,年轻书生细细看来,却发现青年视线虽多专注场中,却偶尔扫落场外一处,循之看去,却是一位妙龄少女,柔美姣好。
      莫非这是他的恋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不是什么不可说之事啊。他仍有不解,便看向长辈,以期答复。
      中年文士见他不解,笑而摇头,转向自家长子,问道,“吾儿方才已有所觉,可否告知为父。”
      脸色严谨的年轻人目不斜视,严肃回道,“光天化日,挟持弱小女子,非是君子所为。”
      “堂兄怎知他二人不是一路的?”年轻书生轻声问道,亦是反驳。
      中年文士扇点其额,不下结论,却是发问,“方才一观,此女如何?”
      “气如春兰,文静娴雅。”年轻书生答道。
      “你且再看?”他堂兄难得出声。
      年轻书生疑惑再一眼,见正与幼童分物,却无偏颇,连带幼童亲长观她,也是眸光亲近。
      不患寡而患不均。
      “思虑深远,行止有慧。”他正色道。
      中年人得了答案,转向自己长子,“吾儿亦是此见?”
      严肃的年轻人点头,恭谨称是。
      “汝妹淑徳,汝母贤慧,她却不同。”中年文士并未见多注目过那少女,却是一句道,“女子以贤淑徳敬为美,但是数十年前,有一户人家女儿,除此之外,更有一种先生后养之质。”
      “何质?”年轻书生疑惑问。
      中年人郑重答道,“正。”
      那是一户传承数千年的大家,自周而始,本从未断绝,与地位无关,与富贵无关,春秋战国以后,从未在朝,亦不在野,历史更迭之中,始终稳如泰山。
      大家之中,人人通文,熏陶之下,无一不是端正之人。
      “吾辈不及。”中年文士叹息一声,道不尽怅然。

      台上青年讲了经,正要离开,却见一中年文士,并两年轻人一家仆,来到面前。
      他愣了一愣,“先生有何赐教?”
      中年文人与他一礼,“赐教不敢,今得闻高论,多有触动,特来道谢。”
      “先生不是我辈中人,谈能稍有益处,也是在下荣幸。”青年也是坦荡不拘之人。
      “殊途同归无不可。”中年人笑道。
      两人交谈,一开难关,中年人言辞切切,青年亦答之成礼,许久不见罢势。
      久候的少女想先出寺外等着,便征询地望了望那边,正对上同行人看过来一眼。我先出去了?
      嗯。青年微不可察的颔首,依然为中年文士所觉出。
      “先前与杨公子谈及吾道之义,其实极简。”中年文士含笑颔首。
      “请先生赐教。”青年正色。
      “君子正道,”中年文人手中扇遥遥点向离去之人,“如以人喻,身俱之气。”
      离去少女,背影柔婉,远而观之,却是步履不疑,一行一止,是义往无前之象。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中年人一字一句道,“是为君子道。”

      青年怔怔看着那背影,回过神来之时,仍是目光坚定,“多谢先生。”
      “迷途知返,尚未至绝。”中年人神情,极为严肃,以至于自有一派煌煌之势,使人低头。
      青年不语,奉以一礼,便退出这一场遇,去追逐自己的前路。
      “他真不像一个坏人。”低头难抬的年轻书生小声道。
      “执迷必败之局而不悟。”中年书生看了眼离去青年,一声叹息。
      管家上前低声道,“老爷,已安排好了。”
      中年文人合拢纸扇。身边行过一小孩,却轻声唤住,“小朋友。”
      幼童极少听到这样的声音呼唤,像一位慈祥以极的长者,又似书塾师长,言服于心,便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回头看时,见一位爷爷,面色和蔼。
      孩子的母亲轻轻往前送了他一下,神色甚是尊敬。
      幼童到了中年文士面前,但见他屈下身,自袖中取出一尾扇坠,碧玉澄明,柔声道,“爷爷以此物与你换你方才那一小方点心可好?”
      儒雅笑意,文如煦风。
      孩子愣愣将自己的点心奉上,中年文士接了点心,放入一方小小玉盒,便将扇坠递给孩子,孩子的母亲大惊失色,上前来连连欠身,不敢收下。
      中年文士淡笑,只将扇坠系于幼童腰间,正成一枚腰坠。
      便转身离去。
      十年后,钱塘吕家子经师长着力栽培,成江浙一带才子,门楣光耀,是为后话。

      马车上,青年看着少女,目光若有思。
      少女已习惯他常看自己的眼神,并不介意,只与雁儿说话,今日点心,分出去好些,雁儿饿了搂着大姐姐求投喂。
      晓芙笑着打开车厢的暗格,一小盒糕点,直叫雁儿欢呼起来。
      一大一小,好不开心,看得本有些不对劲的杨逍,神色也缓和下来。
      回了小院,晓芙抱着雁儿自去休息,杨逍却被塞克里留住,神情严肃,“左使,属下有要事禀报。“什么事?”杨逍略侧了一下身,目光漫不经心扫向院中。
      “彭散人于江西袁州起事,立政教合一之大周,教内四门可要去支援?”塞克里恭谨请示。
      杨逍转了面向,正视自己属下,“他有来信或使求援?”
      “未曾有。”塞克里低头答道。
      杨逍沉下脸色,“那我们去干什么?”
      塞克里手却在背后缓缓握紧,却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
      “杨逍,”院子里传来少女一声呼唤,“雁儿要哭了。”
      空气中弥漫的低压终于舒缓,“属下告退。”塞克里低头一躬。
      杨逍看了眼自己的下属,点头,“去吧。”
      厨房中,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动物打翻了雁儿养蟹的小桶,螃蟹掉了一地,有些跑了,有些死了,小女孩无声呜咽,十分伤心。晓芙抱着她轻轻哄着,仍然止不住那一颗颗的小泪豆。
      “别哭了,明日我们再去抓,今日且先来一桌蟹菜可好。”杨逍摸着孩子的头安抚。雁儿也许猜到了他的意思,无声点头,仍是心痛,只埋首在大姐姐颈间,不肯面对现实。晓芙忍着笑,看杨逍一眼,满是揶揄,“没想到,你还挺会哄小孩子的嘛。”
      杨逍尴尬咳了一声,无法反驳。

      朱红高门,一处空荡荡的阁楼。
      中年文士将小点心小心取出,供奉于上。
      他的面前,牌位如山。

      中原东南部,江西袁州城外,义军与元军形成对垒,势如水火。
      一位文生看了密信,投于火中燃烬,便往帅营而去。
      帅营之中,主帅元将正焦头烂额,他的地盘上发生叛乱,三月之中,不仅没能阻止,更是愈演愈烈,束手无策,每日夜里,尽是敕命钦差,夺命圣旨。
      “将军可在烦忧?”文生掀帘而出。
      “先生,先生可有办法助我逃出此劫难。”主帅已是求助无门,只得乱投一医。
      这书生,自三年前来他账下,从未献过一策,但看他气度不似凡庸,他一直不曾亏待,也不知今日可有妙计。
      “小生有一计,一月之内,袁州必复。”文生看着自家主帅焦虑模样,拱手献策。
      “喔?请先生直言。”主帅精神一震,尽是有了主心骨一般,握住了书生之手。
      “以袁州路兵力,围困袁州,而请调周边各路大军增援,”书生静立,面色文静,“兵马齐备,对袁州宣,一日不降,杀一首,十日不降,杀一军,一月不降,屠全城。”
      屠字一出,账内阴风阵阵,隐然厉鬼之声,惊得主帅手一抖松开,退后几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二十)见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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