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水莲华》薇若菡

9、此恨不关风与月

　　“默少爷请回吧，少爷吩咐他谁也不见。”倚绿拦住了穆子默的去路，真不知自家少爷是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呆在房内，倚绿眼珠一转，可不能把二少爷放进去，万一少爷还没起，可就坏事了。
　　“哥一直都没出来吗？”穆子默神色略显疲倦，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佩，手中一顿，“可曾用膳？”
　　“回默少爷，少爷自昨日起一直呆在房中，只说是不准任何人打扰他，也并未用膳。”倚绿皱皱鼻子，对自家少爷的状况很是担心，还没等她想到哄少爷开心的方法，眼前一道青影滑过，倚绿反射性地抓去。
　　“默少爷……”笑话，想我倚绿当年的身手，怎会让人钻空子。
　　“放手！”穆子默冷冷地盯着拽着自己袍袖的手，他一向的冷静自持只要碰到哥哥便溃不成军，不想让哥哥再露出那种表情，淡淡的轻笑却使眼角处的泪痣像要滴血般，所有的坚强是虚幻的表象掩盖着一切。
　　“……”看着那张温和俊朗的脸，倚绿暗暗叫苦，当初便被这温和的表象给迷惑了，后来才发现这默少爷绝对是不好惹的主。
　　“不放？”穆子默突然笑了。
　　“……”看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倚绿打了个冷战，但威武不能屈啊，倚绿视死如归般挺直脊背，一双眼睛却紧张地注视着穆子默的一举一动，突然袖口处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倚绿的脊背僵硬起来。
　　“默…默少爷，你…你在袖子里放了什么？”
　　“哦，我没告诉倚绿吗，小青常常喜欢赖在我的袖子中呢。”
　　“小…小青？”倚绿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恩，是条可爱的小青蛇，来，小青跟我们美丽的倚绿姐姐打个招呼吧。”穆子默取出随身的玉箫吹了个单音。
　　“蛇……蛇！”倚绿颤颤巍巍地看着手腕处的有着淡紫色花纹的青蛇盘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探出三角形的小脑袋，然后哧一声嚣张地向她伸出舌头。
　　“啊——！”一声尖叫划破云霄，倚绿满院跑着想要甩掉青蛇，无奈那蛇缠在她手腕上怎么也甩不掉。
　　“默少爷。”转身看着身侧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穆子默挑眉，这个经常跟随在父亲身边的人可真是深不可测啊。
　　“老爷让您到书房一趟。”男人以谦卑的姿势躬身而立，垂下的头发遮掩了神情，绕着池塘转圈的倚绿看到来人立马扑了上去，“黎大哥，呜……，救我。”倚绿觉得自己总算得救了。
　　黎昕安抚地拍拍女子的后背，“默少爷，如果倚绿做错什么的话就由我代为处罚吧，老爷还等着您过去呢。”穆子默冷哼一声，取出玉箫吹了一下，倚绿咬牙切齿地看着那条青蛇又嚣张地朝自己吐吐舌头，然后慢悠悠地游走了，真想把那舌头拔出来。穆子默看看紧闭的房门，眼神倏地一暗，转身向书房大步走去，黎昕向倚绿示意后也转身离开，落落的风中不知掩埋了谁悠长的叹息。
　　蜷缩在灰暗的角落里，僵硬的身躯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是咚咚跳动的心脏，我，还活着啊，可我又是谁呢？死去的郦雪卿？重生的穆子衿？一直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不想思考任何东西的我是在随意挥霍这捡来的生命吗？我知道这样的自己任性自私，可身染罪孽的我，本不该活着的我，夺取他人身体的我，让自己感到厌恶，讨厌这斩不断的宿命，究竟为何让我活着呢，活着才有的希望我已经不想要了啊，不抱希望就好了，便不会失望，不会带来无谓的伤害，这样就好了啊，可这样的我还是伤害了别人吧。父亲，母亲，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做呢，不想做让你们失望的女儿，可心中的纠缠的恨意如黑洞般将我吞噬，从幸福的顶端跌至地狱，满目的血腥，失去了所有。也许子默说的没错，与其捂着掖着让伤口化脓，不如剜去死肉，该去面对了，哪怕最后一起毁灭。
　　“宸。”滴落的水珠晕湿了袍子，重生后第一次叫出了那个名字。
　　第一次见他是在去寺庙为远征的父亲祈福时，短暂的缘分让尚且年幼的自己心跳不已，却微微懊恼，不知所措，只记得他明亮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
　　后来才名誉满京城的我被先皇指为太子侧妃，许多人前来贺喜，只有父母担忧地望着我日渐沉默，心中丝丝抽痛，其实早就明白幻想不可能代替现实，可仍忍不住会有所希冀。
　　大婚那日，喜庆的红绸彩缎遮不住内心的惨白，当揭开盖头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自己怎么会如此幸福呢，宸，知道吗，当我明白自己是你妻子的那一刻，即使只是其中之一，我竟幸福得会有罪恶感。
　　婚后的你如我想象般温柔，我却觉得你变了，那阳光般的笑容成了一张面具，清澈的双眸越来越深邃，宸已经不记得我了吧，可我想让宸像原来那样笑着，为你素手调羹，为你谱曲拨弦，为你运筹帷幄，为你犯下罪孽，我心甘情愿，只愿你能多一点快乐，仅此而已，不奢望你会爱上我，只是希望如果你累了痛了，能够记得我。
　　骄傲如我像三宫六院所有的女人般怀着卑微的爱等着你的降临，欣喜地发现你的眼中似乎有了我的存在，你会让我留在你的寝宫，你会对我温柔的笑，你会纵容我偶尔的任性，被甜蜜冲昏头的我忽略了郦家在军中的威信越来越高的不利局面，忽略了你眼中复杂的情绪，宸，从开始到最终，你要的是什么，我又算什么呢？
　　我不该以为自己得到了你的爱情，即使是分成许多份的廉价的感情，我也不曾得到过，自欺欺人地过了那么久，才发现不过是场闹剧，可最后，连这闹剧你都不肯给我了。我苦苦哀求你放过郦家，哪怕全家降为庶民，哪怕让我一命偿之，可你始终背对着我不曾有一丝动摇。
　　“郦家功高震主，却是一片忠心，什么通敌叛国，不过是碍了柯家的眼罢了，云胜寒，你……”我心中终于开始有些恨了。
　　“放肆，郦妃，朕的名讳是你可以直呼的，看来朕的宠爱让你忘乎所以了，你给朕到华苒宫去静思几天。”
　　“呵，宠爱，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从开始便只有利用吧，利用我除掉障碍，利用我牵制朝堂势力，利用我控制郦家成为你的棋子，哈，云胜寒，看我像傻瓜般为你出谋划策很好笑吧。”
　　“唉，雪卿，但凡你像宫中的那些女人傻一点，便不会如此痛苦了。”
　　“你错了，最傻的是我，自以为得到却失去了所有，宸，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只错在不该…爱上我，德祥，送郦妃去华苒宫。”
　　“宸，雪卿曾以为你我的相遇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所以我发誓，为你，即便倾尽所有，我也心甘情愿。可现在，上天是在惩罚我的妄语吧，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毫无怨恨，所以杀了我吧，我害怕这恨迟早会让我想杀了你。”我缓缓走出御书房，再不回头，宸，曾以为相遇是缘起，可你我之间是孽缘吧，背后传来砚台落地的声音，我轻笑，不能幸福，那便一起痛苦吧。

作者有话说

　　云胜寒，字宸，史称宸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