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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长恨水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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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丝缕缕的琴声从偶尔掀起的纱幔逸出,挟着光晕,掠过菡池水面,打在朵朵业已矗立的花苞之上,如情丝初缠般地微颤。池畔一白衣男子倚树而坐,似已睡熟,吹落的花瓣拂了一身,只有翻飞的衣袂下紧握的双拳泄露了心绪。
每日让子默弹这曲子,自己终究是放不下吗,如果仍无法赎罪,是否……,琴音中的泠然之气渐散,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急躁,眉头微皱,我依旧闭目倾听,子默聪慧,且天赋极高,两年便已掌握抚琴的要诀,琴声清和雅正,曲意高远,其它的知识也吸收的很快,假以时日,玉经雕琢,必是不凡,其艺必将在我之上,只不知今日何以琴音不稳,子默有心事?
琴音骤停,飘落的花瓣跟不上急促的尾音显得有些慌忙狼狈,青衣的抚琴者从亭子内踱步而出,缓缓来到倚坐的男子跟前,俯视微颤的睫羽在略显苍白的面庞上投下一圈阴影,穆子默眼底暗沉,我的哥哥,穆府内唯一关心我的亲人,他教我抚琴,授我学识,甚至央求父亲和我住在一个院落方便就近照顾我,虽然并不在乎所谓的亲情,可心却不禁沉沦在这温情中,可为什么,为什么总感觉离得好远,觉得他的心不在这里,甚至不在这尘世间,看他温柔地对自己笑,悉心照顾自己,却日日折磨自己,心中是再也无法忍耐的疼痛还有愤怒。
“既是那么痛苦,又为何让我日日抚这曲子给你听呢。”男子身形一震,却并未睁眼,只是眼睫抖得更厉害。
“哥,究竟你在想些什么呢?这样折磨自己很好吗?嗯?”穆子默觉得心中压抑的怒火再无法控制,不可以……不可以再这样了,如活死人般,生命似在快速流逝,两年的时光对哥来说如同过了二十年,满是沧桑。
“子默,抚了许久的琴也该累了,回房休息一下吧。”起身欲离开,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不可以告诉我吗?不可以相信我吗?”子默低垂着头,垂下的发丝遮挡了神色,今天才发现这孩子已经比我高了,心底一片柔软,不禁伸手拂拂他的头顶。
“子默,哥没事的。”安慰地一笑,由于父亲的缘故,子默从小冷静自持,虽表面看起来温和,其实却极为冷漠,唱晚还有母亲,子默因为性子冷又是男孩并不为柯敏所喜,看来是我让他不安了,毕竟还是孩子呀。
子默猛地抬头,打开我的手,“不要把我当孩子!”一双眸子晶亮晶亮,仿佛燃着火焰。
不禁有些愕然,抿抿唇,转身准备离开,是否连你都不需要我了呢。一双手固执地扳过我的身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弟弟?”眼中开始结冰,不想……不想再被舍弃。
“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赎罪吗? 哥哥在怕什么呢?我的哥哥竟是这般懦弱吗?”懦弱得以不停地伤害自己获得一丝安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突然觉得这样直视的眼光如此刺眼。
“不知道哥哥经历了什么,但选择了活下来,就要去面对不是吗,你这样是在折磨谁呢?”
“你什么也不知道!”挣开钳制,快速向房间走去,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边叫喧不停,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我是不知道,可我知道伤口一直捂着掩着终会化脓,不若现在就把死肉剜掉,浇上药酒,哪怕痛彻心扉,总好过死掉!”总好过夺去我唯一的亲人,看着消失的背影,穆子默握紧双拳,哥哥,从今天起子默会好好照顾你,所以不要再哀伤,不要在自己尝过被疼爱的滋味后,再将自己抛下。
匆忙回到房内,拿起茶盏,却发现手颤抖不止,烦躁地将茶杯掷在地上,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脱力地倚墙滑下。
“…唔…”
“少爷?”听到声响的倚绿冲进房间,只见少爷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膝间。
“出去。”
“少爷,你……”声音?
“出去!”
“是,少爷。”倚绿欠身而退,掩上房门。
子默说得没错,一直逃避着事实,以为这样可以赎罪的自己,不过是懦弱的混账,与外界隔绝,封闭自己,不过是害怕面对。对他的爱放不下,对他的恨更放不下,一颗心在大海中浮沉找不到归途,惟愿用这一世的折磨赎了两人的罪,再无牵绊,我竟是如此卑鄙,希望用这安慰自己,希望以这逃避一切,逃避背负的血海深仇。
“唔……”那么深的罪孽,忽想起父亲临刑前的那句话,卿儿,从此郦家与你再无干系。父亲是怕我走进死胡同,才说那么狠的话吧,是希望去掉我的枷锁吗?我没有被……舍弃?
——但选择了活下来,就要去面对不是吗,你这样是在折磨谁呢?
是呀,我在折磨谁呢。
落英殿内烛火飘摇,微弱的灯影下隐约可以看到两个人影。
“瑶儿,你怎么可以任由皇上免了翔儿的职位,你知不知道这对柯家意味着什么?”柯瑞清愤怒地看着居于深宫的妹妹。
“哼,若非你们做得太过,宸儿又怎会拿柯家开刀。”现在当朝的柯太后哪还有宴会上的清雅。
“你倒是偏向那小子,别忘了他非你亲子,更何况他的母妃……,当年的事虽做得慎密,难保哪天他会知道,只有柯家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柯家,我为柯家牺牲了那么多,柯家又为我做了什么,在我在宫中孤苦无依的时候,在我的孩儿死于非命的时候,柯家在哪里?你们全部只知道贪婪地索取!”柯太后的面容扭曲得狰狞。
“你!你别忘了郦妃和当年的那件事是怎么解决的,没有柯家你的太后之位从哪来!”
……
“瑶儿,你要明白柯家与你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毁俱毁。”看着妹妹的神色,柯瑞清放软了口气。
“唉——,我问你,那天行刺的事是不是你们做的?”柯瑶突然觉得疲倦。
“当然不是,可恶,明摆有人想要陷害柯家,白白便宜轩辕家的臭小子,会是谁呢?”柯瑞清脑中一一滤过可能的人选,却毫无头绪。
“难道是丞相,不对,丞相最忠于皇上,怎会做出这等事。”柯太后也疑惑不解。
“这件事我会去查清的,瑶儿,你……”
“我知道了,你回去让他们收敛点,一个个只会仗势欺人没一点出息,难怪皇上看不上他们,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是,瑶儿,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柯瑞清躬身退下,被这句突来的话感动的柯瑶并没注意到自家哥哥转瞬即逝的阴狠神色。
落英殿内一片空寂,烛火燃尽而息,黑暗中一声叹息,“罢了,终究是一家人啊!”
声音中满是疲惫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