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到死》十一月*暖

2、面若桃花君不见，凉夜独眠，笑醉红尘

　　是夜，听闻边境战事又起，外边横生祸端，坊子里的生意便愈发好了起来，达官贵人的烦闷，不是对月吟诗，对酒当歌便能了却了的，有时候，坊子里这些最叫人看轻了去的鸨儿们，倒成了最合心意的温柔乡。

　　佟眉伫立在三楼，俯视着楼下歌舞升平的景象，倒也说不出来是喜是忧。忽然，那张原本显得有些困倦的脸多了些神采，但随即又黯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后，便像下了决心似的往楼下缓步跺去，每走一步，便多一分笑意，等到了大厅时，竟是面若桃花的柔媚了！

　　“三爷，您来啦。”很少有人能劳动佟眉亲自相迎，而这个三爷，却是几年来从未被怠慢过的贵客，有些资历的姑娘甚至会发现，这个三爷，是“落玉坊”自六年前开业时便得佟眉照顾的客人。

　　“眉娘，你好生漂亮。”三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几许笑，然眉间仍是有些让佟眉恨不得伸手抚平的褶子。

　　“三爷过赞了，今日来……”佟眉朝三爷身后望了望，只见到几个护卫模样的中年男子，心头紧了紧，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今日来，不谈生意？”

　　三爷嘴角扬了扬，“眉娘，你真是越来越明白我的心思了。”这应该算是个肯定的答案，然而被赞了的佟眉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不是来谈生意——便是来寻欢作乐的了。

　　其实这长安城里，坊子多到枚不胜举，三爷这些年来多有关照落玉坊，多多少少是看在她佟眉的面子上，然而这样一个事实，在佟眉看来，不晓得是该喜还是该泣，每回看到三爷来，心里总是窃喜的，然当三爷进了某个姑娘的屋子，那一瞬间心脏的抽痛却也是别人体会不了的心酸。她佟眉，爱他三爷。而三爷，不过当她是一个信得过的老板娘罢了——还是个，开坊子做下贱生意的老板娘。

　　佟眉稍稍收了心里那乱糟糟的念想，拾起笑道：“前几日坊子里新来了些姑娘，要不要我把她们叫来了让三爷您瞧瞧？”

　　“不用。”三爷的声音不高不低，隐隐的有一丝霸气，然这之中又似乎有着浓浓的倦意：“找个干净的姑娘便是了。”

　　佟眉在心底苦笑——在三爷看来，像她这样的女子，果然是不干净的。

　　装作不介意，忙着张罗姑娘，忽略心里的痛，这些年，她不是应该习惯了么，不是应该麻木了么，为什么，还是放不下，还是不甘心。

　　片刻之后，小茉儿着一袭粉色长裙被带到了三爷和佟眉的面前，佟眉打量了一眼小茉儿，随即转过头去观察三爷的表情，只见三爷状似满意的勾起一个笑。

　　“凌香，带三爷和小茉儿到二楼厢房。”佟眉低声关照站在身旁的凌香，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对小茉儿道：“好生伺候着这位爷，懂么？”

　　小茉儿微微俯首。佟眉见状微微一笑，转过身子对三爷道：“三爷，您若是喜欢，凌香带您去小茉儿的厢房可好？”

　　“眉娘，你的安排，我何时说过不好。”随即迈开了步子向二楼走了去，凌香见状迅速跟了上去，引着三爷跟小茉儿进了最东边的厢房，过了片刻又退了出来。

　　佟眉垂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又是一张如花的笑颜了，她微微仰首看着三爷的随从道：“这两位爷，是在这儿守着，还是找间厢房歇歇脚？”

　　两个中年男子面色丝毫未变道：“你不用招呼我们，我们在这里守着就好。”

　　佟眉眼波流转，招来了张裴为两个护卫布了两张椅子一些点心和一壶茶，又招呼两个护卫道：“晓得两位爷都是谨慎的人，但这坊子里都是些没有功夫的姑娘，爷们也不用太担心三爷，来这儿稍稍歇会儿脚，晓得您二位护着爷的时候不喝酒，这是上好的银针，还希望两位赏个脸。”

　　两名护卫倒也没有太为难佟眉，知道这是做生意的地方，他们两个一脸严肃总是有些格格不入的，闻言也就放软了姿态落了座。

　　佟眉安排妥当之后也就不再多言，缓步走到了自己的厢房，关上房门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眼光。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需要再去想，自己若是软弱，若是疲惫，会不会压不住坊子里的姑娘，会不会搅了那些客人的兴致，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示弱，可以叹息，甚至可以嚎啕大哭。然而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红木圆桌旁，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的咽了下去，连同那些倦，那些闷，那些苦，一口一口，灼伤了自己的胃，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