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到死》十一月*暖

3、繁花落尽，却是满眼疮痍

　　距离三爷第一次遇见小茉儿，已经有三个月时间了，三爷陆陆续续又来了十来回，每回都是找的小茉儿。马四愈加沉默了起来，而小茉儿一改当初的低姿态，渐渐露出了些锋芒，佟眉见三爷喜欢她，也就对她好了些，配了两个丫鬟让她使唤，然而小茉儿没有因为这样便放下了当初对佟眉的恨，反而是对三爷诉了不少的苦，虚虚实实，半真半假，三爷听过也就罢了，偶尔会关照佟眉对小茉儿多加照顾些。如果日子就这么过去，虽然心里不舒坦，但也说不上是不好。
　　直到那一天，佟眉曾经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她也不过是胡乱想想，当三爷真的将那五百两银票搁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佟眉几乎就站不住了。
　　“三爷您这是……”佟眉困难地摆出一个虚假的笑，假装不明白的看着桌上的银票，想着或许自己真的是猜错了，三爷不过是想同自己买些好茶叶，买些首饰，或者是买些丫鬟。
　　三爷轻轻一笑：“眉娘，我的心思，你真的不明白？”
　　她明白，她怎么会不明白，然而，谁又明白她的心思？一个女人将自己十多年的时光耗在一个对自己没有心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信她、照顾她，却不爱她，甚至不喜欢她。她是多么可笑的一个女人啊？
　　十二年前，她十六岁，被那个酒鬼父亲以五两银子的价钱卖到了戏班子，被鞭子抽，被逼着唱那些俗不可耐的段子给有钱的老爷少爷听，被听戏的调戏了却没有人会来同情她。那一日，她拼了命逃出了那个噩梦一样的戏班，糊里糊涂逃进了一个茶馆，撞到了正在喝茶的三爷，三爷不但没有发火骂她，在听了她遭遇后甚至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做起了生意。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什么本事，除了开窑子几乎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她花了六年时间，还清了三爷当年给她的三百两银子，将当年那个小小的，没什么格调的“百花楼”做成了长安数一数二的“落玉坊”，她从佟姑娘变成佟姐姐，又从佟姐姐变作了佟妈妈。她变得世故，变得圆滑，变得……肮脏，却始终忘不掉初见三爷时，他惊愕而略带笑意的眼神。那一年，他也不过二十岁，她至今不清楚他做的是什么生意，她没有过问他的一切，他也没有特意同她交代。六年前，她将整顿一新的“落玉坊”要开业的消息告诉了他，并将三百两银票悉数奉还。他赏脸来捧场，却不想她居然将落玉坊做得这样有声有色。他毫不保留的赞赏与认同，成了她继续努力的动力。这六年来，她数不清有多少男人曾经明里暗里地想要将她娶回家去做小老婆，她又用了多少方法拒绝那些对她有意的男人。她心里搁着他，那些年里，她总以为她对他而言，该是有些不同的。他头一回来落玉坊，那一夜，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他显然没有料到那是她的第一次，当他贯穿了她的身子，他愣了愣，随即便笑了，他给了她最好的一个晚上，他们是那么契合，她娇吟，他低喘，她喜悦到流泪，他一次又一次的将她推至天堂，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软到在他的怀里，他抱着她，渐渐睡去。那时候，她才知道三爷叫做唐御辞，知道了他喜欢银针，喜欢清淡的小菜……她以为，她终于成为了他的女人，一个与落玉坊里其他姑娘不同的女人，她，是他唐御辞的女人了。然而直到他半个月后第二回去落玉坊，找了坊子里的头牌陪了他一夜，她才知道，他的心里没有她，即使他的眼里有她的身影，那也不过是——落玉坊的老板娘佟眉，罢了。
　　从此之后，她对他笑，却不让他晓得自己看到他时的快乐，她同他聊天喝酒，却只说一些奇闻轶事或者闲言碎语，不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她欢迎他来坊子里，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出色的姑娘给他，却不让他知道每一回她心里的酸楚，她同他欢好，却再也没有睡倒在他的怀里，每一次，无论多累多倦，她总是会用热水为他细细擦拭了之后才会沉沉睡去。他将她当作“眉娘”，她便要做一个只是“眉娘”的眉娘。
　　这六年来，她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虽然仍旧不晓得他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或者他有没有娶妻生子。但是那不重要，只要明白他的心思，那便是明白了他这个人。
　　“我让凌香去告诉茉儿一声吧。”佟眉低头看着银票，不想却看到自己的眼泪滴落了下来，银票立马就被浸湿了，悄悄的晕开了去。
　　“眉娘……？”她的眼泪，他不能装作没有看到，他只是没有料到她会哭的，他不是全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只是心里有一丝预感，又说不上来，好像只要说出来，所有的事情就会乱了套一般。
　　“这么多年了，坊子里的姑娘能有个好归宿的不多，今天茉儿能跟了你去，也算是件高兴事，我只是太高兴，太高兴。”佟眉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如出水芙蓉一般，叫唐御辞愣了神，“三爷，我去唤凌香来……”
　　“不必了，茉儿她知道，我前些天同她说了。”唐御辞回了神，接了一句，“你同我，喝一杯酒吧。”
　　“好。”她闻言又想唤张裴来布酒水，又被他拦了下来。
　　“还是去翠冠楼吧。”唐御辞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外头有些凉，记得披件外套，我就在门口等着。”
　　翠冠楼，十二年前，她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他，他……还记得么？佟眉自嘲的笑了笑，他如何会记得？他若是记得，他又怎么能这般残忍？让她想忘却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