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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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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程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凉意。
他捂着发涨的脑门忙去看表,几乎以为自己又睡了一天一夜。老旧泛灰的白墙皮上光秃秃悬着个老式钟盘,时针略略偏过4,咔哒咔哒地走着秒。
顾程从少年时代落下的毛病就是醒了绝睡不了回笼觉,起身时脚尖不小心驱到不知何时团在床尾的猫,抹布哼唧一声拉长手脚伸了个弓字形的懒腰,吧嗒着嘴又脑袋挨脚地团回一团。
显然是累着了,不知这两天遭遇了怎样的非人毒手。
他放轻手脚趿着拖鞋走到沙发前,江域还没醒,和角落安静站立的AI一样,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不露行迹地融在寂静无声的夜色里。
顾程垂眼头看了会,不知不觉撑着灰青的沙发背沿弯下腰,低头面容缓缓沉进阴影里,眼底数种情绪交杂晦涩地明灭,从记忆深处蔓延而上的火舌零星舐上江域沉静的睡颜,一半纯白,一半火光。
那是让整个重明星都险些覆没的惨烈战役。
顾程是在警报中惊醒的,纯白的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天花板四周镶嵌的警报器急促地高鸣,几乎不间断地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他冲出休息室,走廊、实验室原本用以播报时间及新闻资讯的显示屏无一例外被“超一级警报”覆盖,偌大的红字铺天盖地爬满象牙塔内层。
顾程转身冲向核心控制室,以他的权限本来不够资格进入,但原本巡逻看守的AI全都不知所踪,一路畅通无阻。顾程不敢坐电梯,十层楼全靠一双腿,饶是坚持锻炼,一口气跑过十层回廊也感觉肺要炸了,所有门卡的瞳膜密锁都在红光里失效,他推开沉重的白门,视线穿过巨大天窗,映出满目疮痍的地表城。
象牙塔在整个星球表面建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监测网,用以监测各种自然及人为的危险讯号,根据紧急程度与破坏力从十二到一划分为十二警报等级,经过核心光脑的缜密运算,由显示屏第一时间向塔内居民播报。
距离警报到现在……不过十分钟。
山川塌陷、湖泊干涸,高楼寰宇夷为平地,遍地火舌与焦土。人在高处看是最渺小的,就像是一窝没头没脑乱跑的蚂蚁,乱嗡嗡地聚集又流散,被倒塌的群楼一下盖在底,再没声息。
他们流浪了太久,和平了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末日了。
塔顶总控室的隔音效果十分好,就像在看一个过于真实的战争默片。顾程听到身后有人在嚷“战斗AI都哪去了”“为什么不让Siren上”,玻璃窗上老师的倒影仿佛一瞬老了十岁,苍白无力的目光洞穿硝烟与炮火,望向更远的天际。
顾程骤然撑起身,向塔的最高处跑去。
塔顶。
一位浪漫主义的诗人说,象牙塔的尖端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伸手可以触摸如雾如烟的白云。
实际作为低温星球的最高端,塔顶的确高耸入云,但相对的极寒几乎可以将人立时冻成冰块。顾程不敢碰护栏扶手,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维持平衡,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看清天火的源头,名为“亚瑟”的Siren 1,在千米之外朝他转过头,似乎笑了笑,紧接着化身炮筒的手掌转向塔顶,红光炽盛——
一直没有温度的手蓦地扣住他小臂向门里狠狠一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即使有厚重防护门缓冲,顾程仍被余波掀得狠狠撞上回廊。视网膜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和他身后冲天的火光。
“喵嗷。”
抹布睡醒了,谄媚的蹭到铲屎官脚边用脑袋拱腿,顾程循声偏头看过去,被玉石质感的鼻尖轻轻刮过侧脸,痒痒的凉凉的。
他这才惊觉已经快趴到人身上了,心虚地立时起身慌乱中还踢了猫一脚,抹布悲愤的大叫,跳起来扑上他的腿狠狠一口,半身不遂地窜走了。
天还没透亮,顾程手脚并用地换上衣服,狠狠将叼着的烟吸得只剩个屁股,摇摇欲坠的房门吱嘎一声闭紧,潮湿冰冷的空气随脚步声一起消隐在空洞洞的楼梯里。
休眠中的江域睁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后颈。
汽笛嗡鸣驶过茫茫冰原,在刚擦亮天际留下一道白影。
顾程交过钱就一言不发坐到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窗户,一双眼漫无目的看着路旁。
他昨晚临睡前和“二手零件”简单聊了两句,后者对陌生电话异常谨慎,虽然态度十分热情,但十句聊下来八句都是敷衍其词,除外加两句寒暄,核心主题为“见面验货”。
顾程觉得此人虽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但面对几个内行问题都答得上来,应该也不至于拿次品糊弄他。东拼西凑的糙制品代替原装始终不是长久之计,Siren的内熔核比他想象的还要霸道,那几个零件不知何时就会像食物一般被内熔核熔冶殆尽。
他必须得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找到原装的零件。
车一直驶进荒郊,房屋与工厂被葱葱郁郁的小树林代替。这些从灰烬里重生的生命喜人的蓬勃,顾程摸了把树干,向更荒芜的小屋走去。
开门的是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他先开了道缝,露出一只老态却精明的眼睛,确认顾程的身份及无人跟踪之后,他才鬼鬼祟祟的敞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放顾程走进去。
进门前顾程几乎以为他是倒腾化工军火这些一级违禁品的,不算宽敞的屋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纸箱,他不得不低头谨慎地寻找落脚点,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你要的东西,我只有一样。”
顾程没恼,毕竟他要的东西基本都属于联邦管辖,很难流入市场。他点点头,避开杂物给男人递了根烟点着:“您开个价。”
男人比出两根手指。
顾程:“两万?”
男人摇头,手指跟着晃了晃。
顾程眉角一跳:“……二十万?”
男人依旧不说话。
顾程用力按了按眉心,很疲惫似的低下头:“您这也太狮子大开口……”
“两块炎曜石。”
顾程愕然抬头,正对上男人别有深意的目光。
“顾老板,都是内行人,我就和您直说了。会在市场上找这个零件的,肯定知道炎曜石是什么东西……您也不用问我用途,不杀人不犯法,我也就是想多挣条生路。”
顾程没说话,眼里的光微微闪烁,似乎是在评估交易的公平性。
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成交。”
“但是您得帮我留住这个东西,就三天,我一定把两块炎曜石带来。”
男人同样盯着他的眼睛,老油条堆里混出来的嗅觉掂量着眼前青年的诚意,末了点点头。
“成,就三天。”
临出门之际,顾程突然伸出一只手卡在门缝与墙间,目光灼灼:“最后一个问题,这些东西,您是从哪拿的?”
他重音咬在‘拿’上,笃定男人绝无从正规渠道取货的可能。
男人给吓了一跳,但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矢口否认:“什么拿不拿的,我听不明白。”
顾程依旧盯着他,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您别紧张,您的货源我抢不走。我只是想去淘点东西。”
语罢他按下兜里的录音笔,电子音清晰的开始重复,因隔着一层布料略显沉闷:
“…都是内行人,我就和您直说了。会在市场上找这个零件的,肯定知道炎曜石是什么东西……您也不用问我用途,不杀人不犯法,我也就是想多挣条生路。”
看着男人逐渐铁青的脸色,顾程将手抄回兜里,往后退成一个不那么有压迫感的距离,抬起眼笑了笑。
“联邦严令禁止交易炎曜石。我是亡命之徒,不怕死。但我知道您不是。”
“您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录音笔我立刻送您。”
半小时后,顾程如愿以偿拿着一张手抄小卡片,坐上回程汽车。
门锁咔哒一声,江域闻声回头:“回啦?”
顾程难得外露的好心情一刹冻结,不及收回的笑僵在嘴角,他听见自己听不出情绪地问:“你在干什么?”
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江域或许是没电视看闲疯了,正乐此不彼地和角落的“好兄弟”击掌,对话时一只胳膊还搭在人家肩膀上,由于身量较高,整个体重都不由自主往情趣AI身上倾,流里流气得不堪入目。
江域:“啊,我们在交流感情啊。”
接着手在顾程的死亡瞪视中往下伸,刚修复的AI为方便客人验货时一目了然,都赤条条坦荡荡立在角落。顾程不碰自然也不会有别人手贱,哪知道来了个这么猫嫌狗不待见的玩意儿。江域屈起修长白皙的手指,在AI不可描述处轻轻一弹。
AI应声发出一串不可描述的动静。
顾程的脸已经青了,大摇大摆来讨食的猫都嗅到大事不妙,夹着尾巴灰溜溜钻回猫窝。江域还浑然不觉,看向他的眼神充满好奇。
“这些,”江域自以为隐晦地发问,语气单纯的像个好奇宝宝:“你每个都用过吗?用的过来吗?”
“闭嘴!别碰我的AI!”
顾程忍无可忍,劈手抄起刚买的四脚鱼朝江域的脸狠狠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