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逼仄的会客厅里，两个一米八的大高个隔着一张不足三尺的餐桌相对无言。
实际上无言的只有顾程一个，Siren 6——自称江域的前战斗AI，眼下正穿着顾程的衣服用着顾程的碗筷使唤着顾程做饭，嗦啰面条嗦啰得慷慨激昂。
顾程一肚子千言万语一句还没来得及倾诉，就被赶鸭子上架做了个三人份的晚饭，目前都被点单者一人霸占，完全没有分享的意思。
顾程的疑问从“你是怎么逃过去的”不知不觉走偏到“AI需要吃饭吗”，接着“吃这么多不会有事吧是不是微电元还有问题”，眼看着对面的大美人已经毫无形象地开始舔盘，一锤定音在“我再给他做点”。
思路清晰，顾程一撑膝盖起身往厨房走。
顾程家可谓是全开放式设计，除卫生间别具一格外，其余家居都好兄好弟挤在一处，厨房这个推拉门还是他自己装的，油烟熏黄床是小事，要是熏着他的工作台和未来流动资产事就大了。
他熟门熟路用脚驱开扒灶台的猫，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翻搅勺子煮了锅清澈见底的蛋花汤，而后下面、加糖、加酱油，一锅热腾腾盛在鲜少用到的汤盆里。抹布跳上来嗅了嗅，对着清汤寡水嫌弃地吐舌头，不等勺子敲到头上，一扭屁股不屑地走了。
顾程是成熟理性的男人，不和猫置气，故而他端起汤盆转身往外走，抬眼正好和倚在推拉门边的江域四目相对。后者非常自觉地从他手里接过汤盆——掌心托底的姿势，顾程一句小心烫还没来得及出口，江域已经没事人似的走远了。
他这才恍然面前这个胃口拔群的青年的确不是普通人。
他是“塞壬”计划唯一遗留世间的火种，是他们一群人心血的最后一滴传承。
顾程没吭声跟着走到客厅，讶然发现江域非常礼貌地用筷背一筷子一筷子往自己碗里添面，那一盆面汤依旧白澄澄的毫无杂色，见他过来，江域抬头目光越过茶几——说餐桌也行，对他笑了笑，关心问道：“你怎么不吃？”
顾程不想告诉他碗筷只有一套，于是说：“我不饿。”
饿了一天的肚子闻言勃然大怒，气愤的“咕噜”一声。
“……”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顾程咳了一声，脚自发走到玄关穿鞋，想要逃离十年不遇的尴尬局面，江域却先一步把他按到沙发上，之后的动作他都没有看清，桌子上的碗空了又消失，厨房哗哗的水声还在耳边，一副盛满热腾腾面条的干净碗筷已经摆在他跟前。
顾程下意识看了眼盆里——已经空了，鸡蛋渣都不剩。
江域舔舔嘴，颇不好意思地说：“我赶着快吃，回神就剩这么多了。”
紧接着更不好意思地补充一句：“其实我还有点饿。”
顾程没什么表情地往嘴里送面条，大脑信息过载，他需要花时间一个人静静。
江域内部不知是怎么样一个奇诡构造——或许是焚冶炉吧，食物进去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水波。肚子还是和刚醒时一样平整，浑不像刚胡吃海塞五个壮男一顿的量。
似乎是接收到他的疑问，江域摸了摸下巴：“或许是吧，怎么吃都不顶饱，跟投进炼丹炉的草药似的，几十斤倒进去也不顶一把火烧的。”
顾程对他举例的典故不是很了解，依旧感到一丝动容：“你能看透我在想什么？”
“并不，”江域说：“因为你一直盯着我肚子看，怪不好意思的。”
手一抖筷尖狠狠捣进碗里，顾程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他这几天太累了，不分昼夜地奔波修复，一旦松懈下来四肢和大脑就不听使唤。顾程举着筷子的手剧烈颤抖，面条松松挂上筷尖又呲溜滑回碗底，他低下头，努力剜着一撮面条送进嘴里，酸痛的咀嚼肌还没动两下，眼前景象已经从模糊退化全黑。
那些没问出口的疑问和填不饱饥饿一起坠进黑沉的黑暗里。
江域一手捞碗一手捞人，掉下的筷子被他以非人的反应速度横叼在嘴上，他低头扫了眼碗，叹息一声“浪费”，毫不介意的咕咚咕咚替顾程解决后患。
顾程醒来时屋里漆黑一片，头一次体会到薄褥金属床的痛不欲生，他咬牙忍着全身骨头散架的不适，艰难支起上半身，将紧闭的窗帘拉开一线。
窗外风雪茫茫，同样是漆黑静谧一片。
顾程喃喃自语：“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一个清朗声音给出回答。
顾程转头向声源望去，江域坐在沙发上，正以默片的音量看《猫和老鼠》，抹布被他搂在怀里，难得乖巧——或者说一脸生无可恋。
明灭的光影打在他脸上，衬得清晰俊逸的轮廓愈发如琢如磨，本就光洁无暇的皮肤愈发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美感，是无论男女老少都会第一眼惊艳的类型。
可惜本人毫无自觉，只搓着猫对着投屏嘿嘿傻乐。
顾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尝试下床以失败告终：胃里痉挛般的疼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冰冷潮水般扩散周身，顾程是个硬汉，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抹布喵嗷一声，不是为铲屎官着急，而是这个把它当球搓的混蛋突然起身把他掀到了沙发底。
“大哥，”江域一手药一手热水的伺候，嘴里还不闲着：“饿不知道说，累不知道说，胃疼抽筋都不知道说。咋地，想成为烈士啊？”
顾程满额冷汗地厉他一眼，示意闭嘴。可惜被虚弱拖累的气势甚微，江域看过就当个屁放了。
裹着热水的药片入腹如同一针安定剂，疼痛立竿见影地消减不少。顾程长长呼出一口气，认为自己已经又能蹦能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碗热腾腾的面已经端到鼻尖。
不是他朴实的蛋汤煮面，面条上细细码着一半雪白、一半金黄的鸡肉丝，汤汁浓郁，从乳白的缝隙隐隐能窥到一颗水汪汪的荷包蛋。
“没看到鸡精，拿味精代替了。”江域解释道，话锋一转：“你家怎么调料都只有酱油和糖，好不容易从盘子底翻出一包味精还是开封得有半年的。”
顾程呆呆地看着他，活像在看一个家政AI，还是出厂自带百家菜谱那种。
抹布愤怒的在床尾嗷嗷叫，他刚刚想叼鸡肉时被江域狠狠敲了脑袋，饥寒交迫还要病痛加身，他深深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要不保了！
“你想不起来了？”
江域盘腿坐在床尾，认真点头。
顾程想要冷笑，看在热汤面的份上，他低头又喝了口汤。
开什么玩笑……这是哪个世纪剽窃的垃圾剧本，AI还带失忆的？
“那你……为什么记得自己叫江域，知道饿要吃东西，还会下厨？”
AI的确存在格盘的可能，但没听说过选择性格盘的。只记得怎么吃喝玩乐，顾程听着客厅Tom浮夸的笑声眉角跳了跳，他这是捡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醒来时只记得我叫江域，”江域斟酌着遣词：“这么说吧，就像电脑开机的默认用户名一样。”
“生理常识、生活常识、《800道家常菜大全》这些都是存在固定硬盘里的，出厂自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或许是大脑某一块区域损坏了？”
他热心帮忙推理。
顾程没吱声，生物脑某种层面的确和人脑十分相似，但材质要比人脑坚固千倍。受到剧烈磕碰损坏的可能性的确存在，类似脑震荡，只是可能性十分微小。因为为保护Siren全身最脆弱的器官，头骨采用的是最高级的全方防护材质。如果遭遇损坏生物脑的外力，外壳肯定先一步溃败完蛋。
AI会说谎吗？答案必然是否定。
那Siren会说谎吗？
顾程看着江域澄澈的眼睛，内心不可抑制的产生动摇。
他选择相信江域。
吃完饭已经22点，顾程洗漱过后，恍惚发现又该睡觉了。
他自觉今日过得十分颓废，睡醒吃吃了睡，和屠宰场的肉源没啥差别。
江域还在兴致勃勃地看投屏，《猫和老鼠》演完了，现在播的是《憨豆先生》。顾程不理解这些古董喜剧片的观赏价值所在，但认可其留存的文化意义，只是或多或少会鄙视沉迷于此的人群。
“江域，”顾程低低喊了他一声：“你要休眠吗？”
江域看他一眼，恋恋不舍地关掉投屏，毫无人性地把枕着他腿当靠枕的猫又掀翻在一边，抻着一米二的长腿霸占了整个沙发。
适当的休眠有助于降低能耗，类似于电子元件的省电模式。
沙发其实不大，平时侧着靠一靠还没问题，当床睡就有点太勉强了。顾程看着江域一米八有余的个子挤挤巴巴缩在沙发上，委屈的像个鹌鹑，内心破天荒的生出些不忍。
但床只有一张。
明天再拼张床吧。
顾程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不时呼吸就绵长起来。
沙发上，江域黑琉璃似的眼珠安静望着斑驳墙皮，五层楼上的大妈终于将哭闹婴儿哄睡，灭掉整栋楼最后一盏亮灯的窗户。
万籁俱寂，江域闭上眼，沉入浅层的休眠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