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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重明星地处星系边缘,距离母恒星较为遥远。地表温度经年维持在-40摄氏度到10摄氏度不等,一年只分两季:初冬与深冬。

      地表河流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处于冰封状态,这种气候环境自然生长不出任何谷物菜蔬,珍贵的转基因种子都在温室大棚的营养土与营业液里成长,由于成本不菲培育困难,联邦在第三次条例修改时直接将其定义为“分配物资”,即公职人员可通过星际物资券免费领取,只有少数歪瓜烂枣才会放任其流入市场,还价格奇高。

      好在现存的千余人口里绝大多数都属于编制内人员,上到联邦核心下至工厂技工,大多过得衣食无忧——其中当然不包括烂尾楼里的常驻居民。

      这群人像是新文明冉冉升起时燃烧殆尽的渣滓,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东倒西歪,随倒金字塔的底端深深扎进土里。是生是死,喜怒哀乐,均不会有人关心。

      顾程踩着皑皑风雪出门,去买今后一周的口粮。实际在更早之前,他可以保持一个月只去一次市场的购物频率。直到家里多了只混吃等死的猫。

      猫名叫抹布,是三年前他捡垃圾时捎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刚捡到时只有三个月不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脏成灰蒙蒙的一小团,随时都要被初冬的寒风刮走。

      他当时刚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和高额税金,可谓山穷水尽到极点,午饭都空落落悬在半空。但那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小火苗不知怎么触动了他的恻隐之心,顾程蹲在猫跟前犹豫,回神那小东西已经自发攀着他的腿哆哆嗦嗦钻进羽绒服领子里。

      猫洗过之后露出原本花白相间的毛色,是只漂亮的小虎斑,因尤其喜欢倒地撒娇获封抹布之名。兴许是被丢怕了格外黏他,放着猫窝不睡坚持要往顾程怀里钻。

      顾程过了二十五岁后就没什么脾气,断舍离以身践行到极致,一张宽一长二的窄床睡得紧巴巴也不想着换,在连续一个月睡觉把猫压得嗷嗷之后,终于形成稳定的死人睡姿。

      他独来独往二十年,头一次有一个小生命陪伴,新鲜之余也常常会生出几分温暖。可惜好景不长,抹布在熟悉环境之后,迅速暴露出原本可憎面目,在顾程勒紧裤腰带好吃好喝的供养下脾气与身形一并暴涨,不仅二十四小时要求添粮随叫随到,夜里还要踩着顾程的脸蹦迪,面对训斥要么不屑一顾地低头舔肚子上的毛,要么喵嗷一爪子后窜的没影,给新任铲屎官造成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

      在某次抹布故意尿在床上后,顾程忍无可忍,拎着猫后颈去楼下张大爷家里做了个绝育。从此人猫彻底势同水火,三天一战,顾程出门时手背上还带着新鲜的猫抓痕。

      顾程常年不修边幅,这两天又一心扑在复原AI上,形象狂放得与山顶洞人愈发贴近。为避免吓坏邻居,他干脆将领口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与一头海藻似的乱发。

      他的眼皮很薄,双眼皮的皱褶也格外明显。睫毛生得浓密,眼尾卧蚕处生了几条细纹,将原本锋利线条拖曳得温和不少,如果忽略点缀其上的两个巨大黑眼圈,算得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可惜无人欣赏海藻头下的美色,卖肉大妈冷漠的将今天的打折货递给他——据说是从新培育的三对翅膀六个腿的转基因鸡身下卸下来的腿,和刚把多出来的四条腿砍掉的鱼,顾程对食物生平兴趣不大,转个弯功夫又被灌了一耳朵打折广播。

      又到主食区拿了几包速食意面,他迅速结束人类口粮储备旅程,转到宠物区仔细研究起营养成分表。

      当他在鱼肉和鸡肉口味之间两难时,身旁的小姑娘指着透明橱窗外巨大天幕上方高耸入云的象牙塔,扯着稚嫩的尖嗓问:“妈,爸是去塔里了吗?”

      妇女缄默一会,似是被戳到巨大的痛楚,含着泪劈手就给孩子背上一巴掌。

      “不知道!别问我!你爸死了!”

      女孩被打得哇哇大哭起来。

      顾程拎着鱼肉味的猫粮冷漠路过抱团痛哭的母女,这样的事情在重明星不算少见,表现优异刻苦用功的外城人通过层层选拔考入象牙塔里,从此拥有温暖的住所与稳定的工作,以及一切附加的政治权利。

      但选拔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说,选择入塔等同给过往人生划上句号,无论父母亲友老婆孩子,从此都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当然也有不忘源的入塔者,定期会给老家寄来一些物资券救济,在物质层面总归有些改善。

      至于精神层面的缺失,就不在联邦的考虑范畴了。

      顾程回到家,填满猫粮碗后又一头扎进工具台。

      大体的雏形已经拼接完成,万幸生物脑和核心都完整,问题在于几个关键零件在经年累月的垃圾堆躺尸生涯里,已经被酸及不知名的化学物质腐蚀生锈,完全失去生物活力。顾程掏干压箱的老底勉强拼了几个替代品,但与原装依旧是云泥之差。

      顾程盯着AI白皙俊美的脸短暂地出神。

      他想到他们第一次相见,不是在灰蒙蒙的垃圾堆,而是象牙塔顶层最高机密实验室里,隔着一层无形的能量屏障,老师挥舞着光笔兴高采烈地讲说。

      “经过一百年对高智AI的研究和经验吸纳,‘塞壬’计划必将成为科技史、乃至人类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式的项目!”

      “将微电元组成的神经铺满高仿真皮表、肌肉、骨骼,最高级的逻辑计算指令和拟脑皮层神经链接,只要开启感官指令,Siren可以凭‘感觉’去做出‘反应’,他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非理性沟通交流……”

      “他有思想和感情。”

      传说中的塞壬美丽得雌雄莫辨,又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神力,没有任何一艘船可以穿越海神管辖的海域。

      隐隐乳白光波的能量罩里,Siren轮廓清晰,皮肤白无瑕疵,泛着似金属又似白瓷的冷光,五官端正又昳丽,那是语言无法形容的,跨越性别、乃至跨越种族的美貌。

      顾程定定地看着沉睡中的Siren 6,被蛊惑似的伸出手——

      “收租!里面人是死了吗!开门!!”

      骤然拉回思绪,顾程迅速收回马上就要贴在AI脸上的手,踢开脚边撒欢的猫趿拉着拖鞋往玄关走。

      难得想撒娇的抹布气得迅速翻回肚子,将工具台的桌腿挠得吱嘎作响。

      收租的是个未满十八岁的社会小青年,最近刚自己染一头黄毛,颇有天上地下老子最牛逼的王霸气势,等门时正叼着根烟拿光枪点火,正欲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房客一个下马威,随开门声鼻孔朝天地望过去……吓得烟都掉了。

      不是说就是个卖情趣AI的死宅吗,没说住了个一米八的原始人啊!

      原始人挑高一边眉毛,好脾气地问:“是赵叔让你来的吗?”

      声音倒是挺亲民。小赵回过神,终于在头发胡子的掩护下找到正常的眼睛和嘴,视线越过原始人大哥的肩膀一目了然地扫荡了小垃圾场似的房间,迅速找回颐指气使的底气:“对!这个月的房租呢?!”

      顾程:“半个月前刚交过。”

      小赵喷唾沫星子:“现在都得押一付三你不知道啊?我爸看你是老客,已经免你一个月押金了,剩下两个月的房租总该交了吧!?”

      顾程皱了皱眉,依稀记得几天前好像是在烂尾楼下看到过类似通知,但出一趟门回来通知已经被五颜六色的纸糊了个严实,他停下记了个二手零件倒卖电话号。

      既然已经逼到家门,顾程还是打算据理力争,他将手斜斜往门框一搭,首先在身高气势上占足优势,低头依旧和和气气:“我在这住了十年,从来没听过这规矩。”

      小赵被人高马大的唬了一下,听他声音始终不温不火,认定这是个好欺负的花架子,当下梗直脖子恶狠狠地瞪回去。

      “就是这个月新加的!少说废话,钱呢?”

      顾程笑了声一摊手:“没有。”

      “我说你在这跟我扯什么jb蛋呢,没钱打电话借,交不上就给我滚!”

      小赵一根手指头已经快戳上顾程鼻尖,突然愣了下,硬挤开挡门的往屋里走。

      顾程没料到这一出,一个不察真给人放进去了,脸色陡然一沉。

      小赵没注意,他已经对着工作台看呆了。他听他爸说顾程是个情趣AI店老板,他虽然不懂AI,但情趣俩字总是明白的。他痴呆地看着台子上半成品AI的脸,比电视上见过的明星都带劲,连一马平川的胸和下半身都可以忽略不计。

      顾程一言不发扣住他往AI胸上伸的咸猪手,指关节错位一样咯吱咯吱响,小赵嗷嗷叫着甩开铁钳,情绪激昂地问候了顾程祖宗十八代,末了色欲熏心地提议:“你要是交不起房租,等这个破烂修好了你给我送来玩两天,我让我爸给你打八折。”

      “问候你妈。”顾程说。

      小赵怀疑自己听错:“啥?”

      “我说,”顾程依旧慢条斯理的,骨节分明的手陡然揪过不速之客的衣领,拎鸡仔似的把他吊到半空:“真以为老子没脾气?乱改规矩还有理了,收租让你爸亲自来,滚回去找你妈吃奶去!”

      语罢狠狠一甩,小赵倒栽葱从大敞的门飞出去。

      “不送。”顾程冷冷一句,硬邦邦甩上门。

      Siren一无所知地沉睡。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掌贴上AI白瓷般的脸,顾程低喃,与十年前的声音重合。

      “是真的。”

      他将窗帘拉紧,摸索着从床底拽出一个陈旧皮箱,这是他被驱逐出塔时唯一被允许带走的东西。

      顾程冷静地将一摞摞衣服杂书搁在地上,从中翻出一件毫不起眼的外套。他小心地沿边缘线剪开,从内衬里取出一张光洁无暇的皮肤。

      而后一刻不停地来到工具台前,脑子、眼睛、机械臂一刻不停的运转,手指毫无停滞穿梭在工具台与键盘之间,深蓝的屏幕上眼花缭乱地滚动着代码,表皮一点一点在Siren折断的关节间复原。

      顾程敲下最后一串代码,指尖在Siren后颈摸索到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轻轻按下去。

      太阳完全落下去。

      抹布只在早上吃到一顿饱饭,现在已是饥肠辘辘,撑着强弩之末的肥壮身躯蹭到铲屎官脚边讨好的喵喵叫。

      顾程缓缓撕下黏滞在Siren身上的视线,抬头看了眼表盘。

      已经6小时了。

      他机械地挪动手脚,填满猫粮盆,走进逼仄卫生间,身心俱疲地洗了个澡。

      顾程对着镜子刮干净野蛮生长的眉毛和胡茬,露出一张苍白俊朗的面容。眼下青黑浓郁得像个久不见光的病人,他冷冷审视半晌,顶着不再滴水的头发走向工作台。

      空的。

      顾程愣在原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他猛然转过身,把凑到脚边正闻的猫吓得猫嗷一嗓子窜远。

      “嗨,”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蹲在冰箱前的男人扭头朝他招了招手,身上非常不见外的套着他的衬衣和裤子:“好饿,你这里怎么没吃的啊?”

      顾程瞪着他没说话。

      Siren 6低头想了想,仰头向他友好的笑出一口白牙。

      “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叫江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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