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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只白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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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暖再次醒来时,只觉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记不得梦是什么,却感觉身体一阵轻松,仿佛卸下某种负担,心里舒爽非常,好似重获新生。
“小姐,您醒了!”门帘被一个圆脸小丫头挑起,她端着一盆清水,轻声道:“客人们差不多快到了,小姐您要先净手吗?”
惜暖恍惚了一瞬,却在下一秒回神,眼前人的名字从她心底浮起,她不由道;“香瑟,放窗边吧。”
香瑟得令,应了一声,把盆子摆到窗边的架子上,转身又问道:“小姐,昨日咱家的银楼送来了新的花样,是您喜爱的蝶钗,您看今日是否要戴上?”
惜暖说了声好,香瑟便施了个礼,退了出去。蝶钗被放在小库房里,她要过去取来。
惜暖下了塌,走到窗边。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人影,感觉自己好像变了很多,但好像又没变。不过,无论怎样,她都是她。惜暖捉起盆中的方巾,轻轻擦了擦脸。但没擦几下,便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香瑟回来了,便说了句,“把钗子放镜台上吧。”
然话音未落,一双暖玉般的手便抚上了她的眼睛,来人掐着嗓子,嗓音是故作的尖细,他问了句:“猜猜我是谁。”
发现来人并非香瑟,惜暖愣了一瞬,但下一刻,她心底忽地涌出巨大的惊喜和喜悦,她不受控制地转身,双臂紧紧抱住来人的脖子,欢快地像只小鸟,她听到自己这般说道:“表哥!你何时回来的!”
惜暖抬眼望去,只见来人面庞灿若朝阳,他对她笑得温柔至极,眼中带着深深的宠溺,蓦地,这般柔情像是触动了她心底的弦,竟刺得她双眼发涩、发胀,一时间,莫大的委屈忽然包裹住了她,让她不自觉地红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诶呦,是谁又欺负我们家小娇包啦!跟表哥说,表哥带你欺负回去!”袁邰看着惜暖泪眼朦胧,一时慌了手脚,他可最怕小娇包掉金豆豆了。
惜暖也觉得自己很怪,不知怎么,她今日变得都不像她了,她揉了揉眼,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对袁邰说:“都怪刚才的梦!”
闻言,袁邰只觉好笑,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怀中人的眉心,口中念道:“好了,好了,噩梦飞走了;不怕,不怕,暖儿不怕了。”
看他这般,惜暖竟奇异地被安抚了,她好似终于回了魂,重新变成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惜暖!不过,惜暖嘟了嘟嘴,故作不满地拉下了那根点在她眉心上的手指,低声抱怨了一句:“我都多大了,还成天把我当小孩哄。”
袁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揉了揉惜暖的头,笑道:“还是个孩子呢。只有小孩才不愿承认她是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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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往后花园的石子路上,她头上的粉蝶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好似振翅欲飞。她这番动作着实危险,吓得袁邰时刻护着她,好让她不要崴脚。可袁邰的良苦用心却不被惜暖放在心上,她甚至还有功夫拉扯他的袖子,好奇地问他:“表哥,鹤兰书院究竟如何?是否真如那世人所说,是天下最好的书院?是否所有人都能在那里找到他心底的答案,勘破他心中的迷惘?”
袁邰拿这位小祖宗没办法,只能一边继续跟个小仆从一样伺候着她,一边答道:“我只能说,于我而言,鹤兰书院是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是一片净土,私欲和阴谋不会出现在那里,所有人都很平和、无私,如果可以,真希望你也能去看看。”
惜暖撅了撅嘴巴,不服气道:“我总有一天会去鹤兰书院一探究竟的!”
袁邰耸了耸肩,却是没有附和她:“你这话还是和你哥说罢,和我说也没用!”
惜暖抽了抽鼻子,哼了一声。她虽和哥哥相依为命,但她哥很好很好的。只要她再长大一点点,哥哥肯定会同意她出去闯荡的!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她要做那武能惩恶除奸、文能安邦兴国的女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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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府,后花园。
有几个早来的客人百无聊赖地赏着花,氛围看似融洽,但若仔细看去,便能看出这些人分成了两派。
白媛是个炮杖脾气,她看不惯范诗很久了,看到她那装模作样的娇弱样子,便忍不住出言相怼道:“据说,范大小姐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算算日子,你这是病还没好就出来瞎晃啊!”
范诗柔弱地笑了笑,捂住嘴,轻轻咳了咳:“收到惜家小姐的帖子,我怎敢不来?倒是白小姐好似醉翁之意不在酒,听闻袁公子今日也会来,想必这便是素来不喜文会的白家小姐前来的理由了。”
白媛听到此话,心里那个气啊。她是脾气不好,但她也不是傻子和受气包,她直接骂道:“范诗!你摸摸你那良心!你也好意思说这话?小暖给你送帖子不过是出于礼节,你爱来不来,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来了?你想给小暖泼脏水问过我了吗?怎么,想败坏小暖的名声?你也不看看别人吃不吃你那套!”
白媛冷笑道:“在蛇蝎的眼里别人都是蛇蝎,怎么,就不允许我和小暖情同姐妹了?你自己没朋友看谁都阴险;你自己巴巴地爱往男人身上贴,就觉得所有人都爱和你抢男人;你不过是想给小暖泼上一桶仗势欺人的脏水,便故作病弱,你把别人当傻子也要看看别人答不答应,把我逼急了,信不信我叫个郎中来给你瞧瞧,看看你是真病假病!”
白媛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直把范诗骂得脸上青青白白。看到范诗那蠢样,白媛身边围着的一群人只觉自己也身心痛快,纷纷出言附和。她们都是兵部各位大人家的小姐,最是讨厌矫揉造作之人。倘若你是真病弱,她们倒也不会恶言相向,可若是有人假借体弱的幌子到处抹黑别人,她们绝不答应!否则,此世间岂非虚假的厉害?
范诗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不便出面,但她身边的也都是面软心苦之辈,又怎会为她出头。所以,一时间,白媛一派大获全胜。
“诶,你们怎么在那啊,文会要开始了,快过来呀。”惜暖和袁邰走到了凉亭里,那里聚集了大部分后到的客人。惜暖一一和客人们见过礼,却是没瞅见白媛等人的身影。她心中纳罕,白媛早早便和她说过她会早到,让她不用管她,可是都这个点了,怎么没看见她?惜暖走到亭外,向远处望了望,终于在一片花丛中看到了几颗黑黝黝的头,作为至交好友,她一眼便发现有一颗头属于白媛,于是出声喊她,让她快点过来。
白媛听到惜暖的声音才发现不知不觉文会都要开始了,她心中解气,冲着范诗哼了一声,带着别人转身就走,那挺胸骄傲的模样就像斗胜的大公鸡。
范诗暗暗咬牙,心中恨恨。等到白媛等人都走光了,她身边才有人假模假样地安慰道:“别气了,我们依计划行事,让袁公子看看她所钟意的表妹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听到此话,范诗才放下了被她揪成一团的帕子,她看了看亭中,虽然模糊不清,但她一眼便能认出袁邰,他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定要破坏所谓的“表哥表妹配成对”之说!
凉亭里。
惜暖正在玩投壶。她从小平衡感和柔韧性就非常好,区区投壶根本难不倒她。她的力气虽没男子大,但她能把四肢扭成麻花,找到最适合的投壶角度。可以说,这一招简直无人能敌,她是投壶界的常胜将军!
果然,惜暖大杀四方,为自己赢得阵阵掌声。
“惜小姐,我想在这文会上光玩投壶,不免不合场合吧?”范诗刚走进凉亭,便听见阵阵叫好声,她压下嫉妒,状似无辜地说道。
惜暖莫名其妙:“谁规定文会必须只有文,不能有武了?我开文会,就是想把大家聚到一起乐呵乐呵,谁拘着你了?你要想玩文字游戏,请往里走,看到了吗,那一片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呢。”惜暖边说,边伸出手点了点不远处。
范诗听到这话,再看周围人都认同地点头,不由窒息。这个贱人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不是京中才女吗!
这边范诗节节败退,那厢安舒暗道一声蠢货。她上前几步,打了个圆场:“惜小姐,范诗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她从未看你露过一手,心中期待却不好直说呢。”安舒说完,状似不经意地瞧了眼袁邰,看他没有别的反应,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望。
惜暖无语,这些人说话要拐八个弯,有意思吗?她挥了挥手,直问道:“你们什么意思?”
安舒是不指望范诗了,她也就看着聪明。她笑道:“在我族乡,姐妹之间互相赠过画那才叫关系好呢,说起来,我是久闻惜小姐大名,心中渴望与惜小姐深交已久,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你赠我一幅画,我还礼一幅,你我二人今后做一对好姐妹如何?”
听完,惜暖心想,你当我傻?真想做我姐妹还不如跟我痛快地打上一场。如若往常,她断然不会踩这个坑,让她写写文章还可以,作画什么的实在不适合她。但是现在,她心底突然多了点什么,竟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惜暖本就是一个随心之人,想到便做,遂点头答应:“好啊,画幅画可以,做姐妹还是算了。谁不知我惜小妹爱和人比武?我看姐姐你挺文弱,咱俩还是算了,不合适。”
安舒顿时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谁和你不合适?你当这是在相看夫君吗?不过,她咽下一口郁气,心想惜暖答应就好,据她得到的消息,惜暖根本不会画画!且等她打脸充胖子,丢个大丑罢!
安舒心中的恶念惜暖却是不知,她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到才女堆里,跟领头人打了声招呼:“环姐姐,给小妹腾个地方呗,小妹给你秀秀画技~”
方才的言语官司王环听得一清二楚,她利落的带人收拾了起来,笑道:“你藏得可真够深的,我怎不知你还会画画?”
惜暖摸了摸鼻子,心想,我以前也不知道,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画纸很快便被铺开,纸张泛着淡淡的黄色。因为安舒要求画的是南地流行的小画,所以画卷是短卷,而非北地常见的长卷。
惜暖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转眼看到安舒已开始动笔,便也捉起画笔。她想了想,用笔尖沾了沾白色染料,运笔飞快,不过一会儿,一个小小的白色毛绒团子便跃然纸上。
“哇!”王环凑过去看了看,不由惊呼。她捂住心口,感觉那里被击中了,心里直呼好可爱好可爱。
众人好奇,挨个上前细看,却见那纸上窝着一个白猫崽,小小的十分可爱。也不知惜暖是如何画的,猫崽不像是画在纸上的,反而十分立体,就跟真的一样,那白色的绒毛仿佛还在随风飘动。有那好奇之人忍不住摸了摸,却发现这真的只是画而已,不由惊呼。
安舒虽在作画,但也留了几分心神注意惜暖。看到他人反应,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下不免慌乱。她心一乱,笔法就乱了,笔法一乱,只好草草收尾。这般画出来的画,竟是连她平日水平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然而,众人却是不管过程,他们只看重结果。待将二人画作放在一起,瞎子都能评判出来好坏。且不说安舒画的只是花朵,毫无新意,就说她这态度,可以看出来是十分敷衍。
白媛张口便想怼她,怎么今日一个个的都想找事呢?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便被惜暖拉住了。惜暖轻轻摇头,让她别给自己惹上一身腥。
安舒在看到惜暖的画纸时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若是平时她肯定不会失态,但如今自己却因为一只猫被下了面子,她心中既慌乱又迷惘,一时竟不由将心底话说了出来;“不过是一个畜生而已……”
此话一出,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惜暖刚才还拉着白媛不让她妄动呢,结果听到这话她自个儿先忍不住了,不知为何,一听到畜生二字,她心底就一阵阵地泛疼,她甚至话没过脑便脱口而出:“只有在畜生眼里,畜生才是畜生。”
说完,像是打破了某个诅咒,惜暖心卡一松,畅快了。
但安舒却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周围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发出噗嗤噗嗤的笑声,才拉回了她的神智。待她反应过来,丢脸的羞窘和恼怒直冲头顶,让她做了一件后悔了很长时间的事——她推开所有挡路的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