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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听到陆元一的话,陆祎方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爷爷……”陆元一看着病床上的陆谦看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你既然同意,我们就开始施术吧。”陆祎方看了看陆谦,又看了看陆元一,忍不住站起身来:“爷爷,为什么要马上终结爸爸的生命,他的病也许还有……”陆元一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陆祎方的话:“他既然那么想见他,我成全他。”

      陆元一说完,拄着拐杖走近陆谦的病床前,垂眼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陆谦:“你没有天眼,而他是鬼,你能见到他的办法,就是也变成鬼,道理你应该懂。”陆谦眨了眨空洞无神的眼睛,点了点头。陆元一又转头看了看陆祎方:“祎方,你留在这里一同受术。那段记忆,本就纠缠了你们三人,你爸爸命尽时,如果能把眼泪从阳间带到阴间,你的血眼煞……”陆祎方睁大眼睛看着站在病床前的陆元一,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爷爷,你是为了解煞才让爸爸见阿瞳的?”“我怎么能让心鬼那老家伙毁了我陆家的未来?”陆元一生气地回过头来,双手用力地压在了拐杖上,“我陆元一的孙子怎么能没有天眼?”陆祎方退了两步,看着眼前怒发勃张的老人:“爷爷,我的血眼煞可以另外想办法,不一定要用爸爸的命来解。实在不行,马家……”陆元一“哼”了一声,嫌恶地皱起眉头:“马家人的狗眼算什么东西?”

      “祎方,你不要和爸爸争了。”陆谦虚弱的声音打断了陆祎方和陆元一的争吵,“如果能见到阿瞳,还能帮你解煞。我愿意,也很开心。”陆谦咳了一声,将目光投向陆祎方怀中的瓦罐,眼底是一汪盛了水一般的温柔:“你应该知道,思念有多长多难熬。能早一天见到他,对我来说,那就是幸福。”陆祎方怔了怔,他懂,他自然懂得思念有多长多曲折,北城每个翻来覆去想他的夜晚,回家见他时那段跨越南北的长长的旅程,以及现在沉积在左眼里的这片血色不安和慌张,陆祎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出声接陆谦的话。陆谦从瓦罐上移开视线,郑重地看着眼前已经长得比自己更为英俊挺拔的儿子,勾起唇角笑起来:“祎方,你要是再次见到了阿瞳,一定要对他非常非常好。不要像我……”说到这里,陆谦的目光黯淡下来,唇边的笑意也变得有些苦涩,“做那些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我欠他的,没有机会还了。你是我的儿子,以后的日子,你替我还给他,好吗?”心里莫名也有些发苦,温柔地抚摸着怀中的瓦罐,陆祎方点了点头,郑重地出声应道:“嗯。”

      一旁站着的陆元一重重地“哼”了一声,开口插话道:“既然决定施术,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他垂下头看着病床上的陆谦,“你身上带了有你和他共同回忆的物件吗”“有。”陆谦点了点头,从病服上衣贴近心脏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了陆元一。陆元一接过照片,看也不看一眼,就转过头向陆祎方说道:“把你怀里的瓦罐给我。”始终没有办法忘怀上次爷爷逼凶繇将阿瞳打到几乎散魂的事,陆祎方有些警觉地退了一步:“爷爷,你要对阿瞳做什么?”陆元一狠狠瞪了陆祎方一眼,拄着拐杖挪了两步:“你放心,我不会拿他怎么样。这本就是你们之间纠缠的记忆,没有他怎么成术?”见陆祎方还是抱着瓦罐不肯松手,陆元一就接着说道,“你和他之间还有三世缚魂咒的牵连,为了保你的命,我不会拿他怎样的。”天眼被血色所遮,不能亲眼确认阿瞳的情况,总是让陆祎方心里有些惊慌和不安。陆祎方正在犹疑间,陆元一却是手臂突然前探,伸手扯破了陆祎方怀中瓦罐的封符,接着从袖里滑出一颗铁弹子,捏指快速弹了出去,只听见“咣”地一声脆响,陆祎方怀中的瓦罐瞬间便被砸破。不等陆祎方反应过来,陆元一已经捏指合诀,点起幽火点燃了手中的照片。陆元一低头念咒,随着照片的燃烧,有团燃烧的火光飘飘忽忽地往陆祎方的眼前飘过来,而陆祎方胸口衣服下的长命锁像被引力牵引着一般,晃晃悠悠地从他胸前的衣服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悬停在陆祎方的胸前。随着长命锁一声一声清脆的铃响,那团火光停在了陆祎方的眼前,悬停片刻以后,那团火光突然像夏日里最盛大的烟火那般绽裂开来,火光绽开的那一刻,无数燃烧的碎屑飞过陆祎方的眼前,陆祎方定神看去,每片碎屑居然都是一帧回忆的画面,都是爸爸和阿瞳在一起的场景,有爸爸讲过的,有爸爸没有讲过的,随着碎屑的飞掠,陆祎方的神志渐渐开始恍惚,等到碎屑散尽的那一刻,陆祎方迷迷糊糊地回过神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套一居一室的简单房子里。

      陆祎方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年少的苏蔚瞳抱着吉他坐在床边,陆祎方不想此生还能看到阿瞳少年时候的样子,不由惊喜地笑起来,上前和他开口招呼道:“阿瞳,我是……”苏蔚瞳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轻轻地拨了拨弦,陆祎方的话顿住了,他突然想到这是爸爸和阿瞳的记忆,自己只是这场回忆的旁观者,他们当然是看不见自己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陆祎方退到了墙角,静静地看着这场自己无法参与的回忆的进行。

      苏蔚瞳调好吉他的弦,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低声唱了起来:“在那么有限的生命中,能被所爱的人深深爱过,或许不该再奢求再怨什么,世上的遗憾本来就很多……”《一次幸福的机会》,这是笨鬼阿瞳唯一能够唱完整的歌,陆祎方没想到居然也能听到年少的阿瞳唱这首歌。不像笨鬼阿瞳哼歌时的轻松自在,少年阿瞳唱的这首歌里萦绕着浓浓的忧伤和难过,让陆祎方的心像浸在酸涩的液体里一样酸胀难受。陆祎方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那个花树下笑得一脸灿烂明媚的男孩子,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难过的他。即使他看不见自己,陆祎方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想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这时,门锁轻轻响了一声,陆祎方回头,就看到年轻时候的爸爸提着两个饭盒走了进来。陆谦提着饭盒走到了桌前,向坐在床边的苏蔚瞳晃了晃手里的饭盒:“阿瞳,吃饭了。今天我可是特意跑去东直街的阿妈饼铺打包了你最爱吃的玉酥糕。”苏蔚瞳没有接话,将手中的吉他在琴架上搁好,默默无语地走到桌旁坐好。陆谦打开饭盒,将那盒玉酥糕推到苏蔚瞳面前:“你闻闻,是不是很香?”苏蔚瞳还是没有说话,拿过筷子夹了一块玉酥糕,低着头轻轻咬了一口。苏蔚瞳咀嚼的声音很轻,他细细慢慢地咀嚼吞咽着玉酥糕,陆祎方却总觉得他似是在艰难吞咽着无法说出口的难过。苏蔚瞳吃完了那块玉酥糕,他突然开口说道:“老师,我们分手吧。”正拆开第二个饭盒的陆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像是没有听清般晃了晃头:“你说什么?”苏蔚瞳低着头咬了咬唇,终于再次开口说道:“我们分手吧。”陆谦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把打开饭盒里的新鲜牛肉夹到苏蔚瞳的碗里,陆谦出声说道:“阿瞳,明天一早我们去爬山吧。”

      苏蔚瞳低着头,声音有些低哑:“你和丁老师下个月底结婚,我知道了。”“那你呢?”听到这句话,陆谦像被人抓住痛脚一般站了起来,指着苏蔚瞳大声说道:“那个德国交换生向你表白可是闹得全校人尽皆知,你是不是恨不得马上和他双宿双栖去德国?”“老师,”苏蔚瞳有些着急地抬起头来,“我和他……”“呵,不是系里的沈老师和我讲,我还不知道你答应了去德国做交换生,月底就要走吧,这么等不及……”陆谦看着急于想要辩解的苏蔚瞳,一脸的讥诮。苏蔚瞳张了张嘴,最后慢慢地低下头去:“老师,我只是很难过……”陆谦不等他说完,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反正,我不同意分手。”陆谦说完,抓起椅子上的大衣走了出去,重重地摔上了门。

      苏蔚瞳没有说话,静静地在房中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走到琴架旁取了吉他,轻轻唱起了那首《一次幸福的机会》:“在那么有限的生命中,能被所爱的人深深爱过,或许不该再奢求再怨什么,世上的遗憾本来就很多……”苏蔚瞳轻声唱着,唱到手指再也拨不稳弦,唱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唱到声音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终于放下吉他,双手抱住膝盖,埋头哭出声来。陆祎方没有想到他会看到这么难过的阿瞳,只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慢慢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哭泣的少年,即使你看不见我,即使我无法出声安慰,即使我无法真正拥抱到你,可是你难过的时候,我会陪着你……

      场景突然变换,陆祎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商场的咖啡厅里。陆祎方抬头,看到不远处神思恍惚的苏蔚瞳被一位女顾客不小心撞了一下,苏蔚瞳身形不稳,打翻了手里端的咖啡,咖啡棕色的汁液溅在了顾客同行女子雪白的呢子大衣上。苏蔚瞳急忙低头道歉,想找毛巾给女子擦干净,当他看清楚来人时,不由得怔住了:“丁……丁老师,我……”陆祎方看到来人,也怔了下,原来来人正是他的妈妈丁茹,丁茹是年轻时候的俊俏模样,穿了一身雪白呢子大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丁茹同行的女伴看到咖啡溅到了丁茹身上,立马竖起眉毛,提高音量说道:“你这服务员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丁茹伸手拍了拍她暴怒的同伴,出声劝阻道:“不过衣服上溅了点咖啡,没什么要紧的。”“怎么能不要紧?”女伴脸上的神情愈加郑重,“你现在可是怀着宝宝的人,可不能这么大意。”听到这句话,苏蔚瞳的脸色霎时有些发白:“丁……丁老师,你有了……”丁茹笑起来,用手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是啊,快四个月了。”丁茹说着,伸手拍了拍一旁的女伴,“蔚瞳是我先生最喜欢的学生,你可不能为难他。”丁茹身边的女伴翻了个白眼:“原来是熟人啊,幸好你没事,那就算了吧。”丁茹笑着摇摇头:“你这嘴总不饶人。”丁茹往四下里看了看,就对苏蔚瞳说道:“蔚瞳,你有事的话,先去忙吧。”

      脸色苍白的苏蔚瞳点了点头,像是逃跑一般匆忙转过身,刚走开几步,身后的丁茹突然叫住了他:“蔚瞳,记得听阿谦说过你下周五生日,不如来我家过吧。”有些慌张地退了两步,苏蔚瞳摇了摇头:“丁老师,我……”丁茹笑起来:“听阿谦说,你月底就要去德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就当……”说着,丁茹轻轻摸了摸小腹,“陪这个小家伙吃顿饭,怎么样?”丁茹唇边挂着仿佛永远不会褪下的笑意,“你是阿谦最喜欢的学生,阿谦是你最喜欢的老师,你不期待看到老师的孩子,不想陪他多待一会吗?”“老师的孩子……”苏蔚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咬了咬唇,终于声音艰涩地回道:“好的,我去。谢谢丁老师。”丁茹笑得爽朗热情:“和我就不用讲客气了,下周五可一定要来。”苏蔚瞳点了点头,这时丁茹同行的女伴打包好咖啡走了过来,丁茹向苏蔚瞳点了点头,和女伴相搀着走出了咖啡厅。

      丁茹走出咖啡厅不久,苏蔚瞳就向咖啡店长表达了辞职的想法。店长有些惋惜地摊开手:“蔚瞳,虽然你最近工作状态没有以前那么好,可我们从未想过要辞退你。”苏蔚瞳抿了抿唇,努力地微笑起来:“店长,我月底要去德国留学,不能继续在这里工作了。”“这样啊,”店长颇为可惜地摸了摸下巴,“那没办法了,我把工资算给你吧。”

      苏蔚瞳接过店长算给他的工资,谢过店长,揣着那笔钱走到了商场的一层。他在那些金光闪闪,琳琅满目的首饰铺里流连徘徊了很久,终于在一个银器铺里停了下来。他选了一个坠了六个小银铃,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小银锁,陆祎方看到那个银制长命锁时,不由得愣住了:这个小银锁,不就是自己戴了十八年从不离身的长命锁吗?居然是十八年前阿瞳送给自己的礼物?苏蔚瞳摩挲着那个小银锁,眼眶有点发红:“真想看看老师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啊。他将来一定很聪明,一定很高大,一定很英俊。他……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苏蔚瞳的眼眶越来越红,他抬手遮住眼睛,似乎这样就能阻挡那些无法说出口的难过。过了很久,苏蔚瞳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红着眼眶努力向银器店的店员做出一个微笑:“麻烦帮我把这个包起来吧,谢谢。”

      陆祎方看着少年孤单削瘦的身影,轻轻抚了抚胸口坠了六个小银铃,刻着长命百岁的小银锁,心里又难过又心疼:阿瞳,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会变得英俊高大聪明,我会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我会成为世上最好的阴阳师,我会长成你想看见的最优秀的样子。不够幸运的我,没有遇见阳世的你,可是我,一定不会像爸爸那样,再让你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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