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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经过长途跋涉辗转,陆祎方终于回到了南城。出了火车站,陆祎方就打了出租车直奔南城人民医院。马振宇和马浩宇随他上了出租车,马浩宇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祎方,去医院干嘛?”陆祎方怔了怔,回过神来,便开口解释道:“我爸爸生病了,我去看看他。”陆祎方想了想,这是自己第几次见到爸爸呢?好像是,陆祎方认真地将和爸爸在一起的回忆过了一遍,加上这次,应该是第七次吧。陆祎方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爸爸的样子,发现自己竟然不能清晰地记起他的模样。那一刹那,就像有铅块压在陆祎方胸口一般沉重难过,他的爸爸,也许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自己却连他的样子也没有记住。

      人民医院离火车站并不远,车程不过二十来分钟。陆祎方按照电话里爷爷的指示来到医院的五楼,出了电梯,再拐两个弯,就看到陆元一坐在了病房外走廊的椅子上。陆元一佝偻着背,缩在椅子里,走廊尽头射入的阳光将他的白发照得根根分明。原来威严强大的爷爷已经老了,陆祎方抱紧怀中的瓦罐,觉得心中好像有苍凉风啸一般难受。陆元一侧过头,看到走廊这头站着的陆祎方,就拄着拐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这个要强严肃的老人,就算拄着拐杖,也会尽量地把腰背挺直。

      陆祎方走到陆元一的面前,低着头叫了一声:“爷爷。”一旁跟上的马振宇和马浩宇也赶紧低头恭敬地叫道:“陆天师。”陆元一指了指陆祎方身后的两人,出声问道:“这两位是……”陆祎方回身,向陆元一一一指过马振宇和马浩宇:“他们是马家的人。这位是马振宇,旁边那位是马浩宇。” 陆元一微微皱起了眉头:“马家的大小子和二小子?”陆祎方点了点头:“是。”

      陆元一盯着马振宇打量一阵,突然狠狠一拄拐杖,指着马振宇朝陆祎方厉声道:“祎方,谁准你和马家这个心术不正,自私自利的罪子混在一起的?”一旁的马浩宇听到这话,立马竖起眉毛,不服气地开口回道:“天师,你和我哥很熟吗?凭什么这么说他?” 陆元一冷冷“哼”了一声,开口道:“为了一个散魂的小鬼就放出十二恶鬼,不是心术不正、自私自利是什么?”马浩宇抬手避开一旁扯他的马振宇,再次开口回道:“我哥是放出了十二恶鬼,可他也把他们抓回来了呀,又没伤到人。我哥和小辰那是真爱……”一旁的马振宇见拉不住马浩宇,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向着头发花白的陆元一低下头去:“祎方中了血眼煞,我们怕他路上发生意外,这才送他回家。既然他已平安见到陆天师,我们就不多作打扰,告辞。”马振宇捂住马浩宇的嘴,拖着他向走廊那头走去。马振宇拖着马浩宇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来,用手指了指陆祎方怀中的瓦罐,无声地向陆祎方做了一个“加油”的唇形。瓦罐被陆祎方抱在怀里久了,仿佛也透出了丝丝缕缕的暖意,那稀薄浅淡的暖意好像消融了些许陆祎方胸口如铅块压积一般的沉痛难过,陆祎方努力地勾起嘴角,认真地向马振宇点了点头。

      陆祎方回过头时,陆元一已经拄着拐杖走近几步,牢牢盯住了他的左眼:“马家那罪子刚说你中了血眼煞?”陆祎方的左眼里还是漫漫血色一片,以前到处可以看到的亡灵鬼魅好像全被掩盖到这片血色之下,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陆祎方点了点头:“我和马家两兄弟在青古镇抓鬼时,遇到一个三百年前的生魂。他将血眼煞弹到我的眼里,原本他还想吃我,因为阿瞳身上的三世缚魂咒,他没有得手。” 陆元一继续往前凑,盯住陆祎方血红的左眼:“果然是血眼煞。三百年前的生魂、血眼煞,你们撞上的,应该是心鬼那老家伙。那老鬼行事随心所欲,擅长猜人心思。” 陆元一直起身子,突然拐杖狠狠一拄地,“只恨我当年没打得那老鬼魂飞魄散,如今居然让他钻了空子,给你种下血眼煞。”看着爷爷生气的样子,陆祎方只觉得心上一凉:“爷爷,血眼煞真的没办法解?” 陆元一瞪大眼睛,雪白的胡子因为生气而“簌簌”抖动:“解煞要鬼泪,不存在的东西我上哪找?”陆祎方的心瞬间凉透了,难道自己要花十二年去造一个天眼,只要想到十二年不能见到阿瞳,陆祎方就觉得漫长又煎熬。虽然知道希望渺茫,陆祎方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爷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你闭嘴。”陆元一抚着因为盛怒而起伏不定的胸口,“让我好好想想。” 陆元一低着头思考了一阵,突然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病房:“也许……”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边跑嘴里一边不停地唤着:“阿谦,阿谦……”来人跑到病房门口就要往里面闯,陆元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来人,朝着她厉声喝道:“不是要你待在家里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时候陆祎方才看清被爷爷抓住的是他的妈妈,眼前的女人头发凌乱,脸上的妆被眼泪弄花了,脚上的拖鞋也跑丢了一只,完全没有上次见到时利落精致的样子。可最让陆祎方吃惊的,是她的肚子。陆祎方记得妈妈告诉他要有弟弟是在十月,那时的妈妈不过小腹微隆,现在不过过了两个月,她的肚子却已经和临产的孕妇一般大。陆祎方看着他的妈妈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的爷爷,苦苦哀求道:“我知道阿谦生了很重的病,我……我要见他,我要陪着他。” 陆元一低下头看着丁茹高高隆起的肚子,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你大着肚子,就该在家里安胎。现在赶紧回去。”丁茹的泪从眼眶里不断滑落:“爸,我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求求你让我见见他。”丁茹凄楚的泪让陆祎方一阵心酸,他忍不住开口求情道:“爷爷,不如让妈妈……” 陆元一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说话了。” 陆元一架住拼命要往病房里扑的丁茹,向走廊的出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向陆祎方回头说道:“我送你妈妈回家,你进去照顾你爸爸。”

      陆元一架着又哭又叫的丁茹走过走廊的拐弯,不见了踪影。医院的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陆祎方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像这空荡的走廊一样空荡荡的,爷爷、爸爸、妈妈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原本就不是那么熟悉的家今天好像变得更陌生了。陆祎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瓦罐,好像一直以来,只有他那么纯粹,一直对自己毫无保留。陆祎方对着怀中的瓦罐轻声说道:“阿瞳,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有你的地方,那才算一个家。所以,我一定会想到办法,解开血眼煞。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陆祎方站在门口整理了片刻情绪,就抱着瓦罐走进了病房。陆祎方在床头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躺着病床上的男人正在熟睡,呼吸很轻很浅。他面色苍白,五官温和清俊,眉眼间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原来,这就是我的爸爸啊,这就是我爸爸的样子啊。看着那副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陆祎方突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浮上了眼眶。

      就在陆祎方泪意泛起的那一刻,躺在病床上的陆谦睫毛挣动,突然睁开了眼睛。陆谦侧过头看着陆祎方,勉强勾动嘴角笑了笑:“祎方,你来了?”陆祎方赶紧擦了擦眼睛,开口叫了一声:“爸。”陆祎方叫了这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爸,你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喝水?” 陆谦摇了摇头,陆祎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双手,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陆谦侧头看着陆祎方,唇边的笑意有些苦涩:“我们父子俩相处太少,竟连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爸。”陆祎方唤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对于爸爸真的知之甚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能沉默。陆谦正过头去,看着医院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轻声说道:“也许,我们可以聊聊他——阿瞳。”听到这句话,陆祎方不禁惊讶地抬起了头:他终于决定要将关于阿瞳的秘密全部告诉自己吗?陆谦侧过头看着陆祎方,眼神很温柔:“祎方,阿瞳他今天来了吗?”陆祎方点了点头,将怀中的瓦罐捧到男人面前:“他在这里面。” 陆谦看着瓦罐,眼里的温柔像水光般摇曳摆荡:“我真羡慕你,可以天天见到他。十八年了,我却连一个有他的梦也得不到。”经过几天鬼血遮眼,看不见阿瞳的样子、听不到阿瞳声音的煎熬,陆祎方终于理解了爸爸那种明明知道阿瞳就站在那里,却看不见他的痛苦。陆祎方指着自己的左眼,小声地说道:“爸,我前几天抓鬼时被鬼血遮了眼,我现在也看不见他。” 陆谦收回看着瓦罐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陆祎方的眼睛:“那你的眼睛,能治好吗?”陆祎方眨了眨眼睛,左眼里的血色消失又复现:“鬼血要用鬼泪洗,而鬼是没有眼泪的。” 陆谦怔住了,过了很久,陆谦呛咳着笑了起来:“这是我的报应吗?我们父子都要尝尽这种得到再失去的滋味?”陆祎方看到陆谦激动起来,赶紧出声劝慰道:“爸,你别急。我不会放弃的,我会找到办法治好我的眼睛的。” 陆谦终于渐渐地停止了咳喘,有些虚弱地靠在了枕头上:“其实我知道自己得了胃癌的时候,我一点也不难过。应该说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我也变成鬼,可以看到他的那一天。我既盼着这一天,我又害怕这一天,要是他还是不肯原谅我,不肯见我,该怎么办?”听着陆谦这番不明就里的话,陆祎方忍不住开口问道:“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谦将头靠在枕头上,看着惨白一片的天花板,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那年,我遇见了17岁的他,他是世上最美好的男孩子。当年的我像你爱他一样地爱着他,多么幸运,当年的他也爱我。可是最后……” 陆谦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渐渐滑落,“我害死了他。”

      陆祎方被陆谦的话震惊到忘了开口说话,过了很久,陆祎方才结结巴巴地出声问道:“爸,你说……阿瞳当年……是被你……” 陆谦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大睁着眼睛看着白惨惨的天花板,依然沉湎在逝去的记忆里,陆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那一年开学的初春,他是插班到我班上的学生。他第一次上课,就迟到了。那天他满身狼狈气喘吁吁地赶到课室门口,我转过身打算训斥他几句,他却突然冲过来,树袋熊一般地抱住了我。我正要使劲推开他,就听到他在我耳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老师你的拉链开了。当时的我羞得面红耳赤,全班学生的齐声哄笑我到现在都忘不掉。那天我罚他留下来打扫课室,他也不在乎,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清扫着课室的每一个角落,一边打扫还一边哼歌,仿佛那不是惩罚而是奖赏。看到他这样,我有些生气,我问他为什么被罚了还在哼歌。他微微怔了怔,回答我说,因为我喜欢唱歌啊。只要能够唱歌,我就觉得开心。说完,他冲我笑了起来。那天阳光正好,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以后每次上课他都坐在第一排,他上课特别认真,总是问一些古怪高深的问题。经历过几次答不上来的尴尬,我开始拼命钻研专业知识。托他的福,我不仅专业知识提升了,那年的学术论文还拿了奖。第二年,学校推荐他参加全国的歌手大赛,我是他的辅导老师。在那三个月封闭式的训练里,我终于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歌手。而我们在音乐上居然有着那么多共鸣之处,仿佛我们相连着同一条关于音乐的血脉灵魂。在那三个月,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每次他冲我笑,我的心就会像背离自己一般快速地跳动起来。在比赛前两天,他的水不知道被谁调换了,那瓶被调换的水烧坏了他的嗓子,他没有能够参加那次全国歌手大赛。那是第一次,他扑在我的怀里哭,那是第一次,我吻他。之后,就是一年漫长的嗓子复健时期,所幸就医及时,那瓶水并没有将他的嗓子烧坏得太严重,他的声音却还是比之前哑了一些。每次他因为嗓子的事有些难过的时候,我都会摸摸他的头说,明明就是比之前更好听了,他就蹭蹭我的胸口不说话。我们在一起,也会聊起初遇,我问他为什么第一次上课就迟到,他说他第一次来北城,为了不迟到,六点就出发了,结果在路上帮老奶奶推了一次车,后来那个载他来学校的三轮车大哥又故意兜远路,所以他就迟到了。说完他又眯着眼睛看着我笑,我看到你那天的内是红色的。我扑过去,将他的头发揉得稀乱。他是南城人,从来没有见过雪,我带他去北城最高的山上看这座城市的初雪。那时的生活,美好得就像一场梦。那时的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他。可是我……” 陆谦说着,抬起手捂住了流泪的眼睛,“没有珍惜……”

      在陆谦的讲述中,陆祎方仿佛也看到了当年的阿瞳,那个年少的纯善明净有着世上最美好笑颜的男孩。陆祎方垂眼看着手中的瓦罐,目光有些哀伤:阿瞳,我还是不够幸运,没有从一开始就遇见你,错过了能够参与你人生的那么多年。

      “如果能让你再次见到他,见到你们的回忆。但代价是立刻终结你的生命,你愿意吗?”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陆祎方和陆谦转过头,就看到陆元一拄着拐杖站在了病房门口。陆谦眨了眨空洞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唇边扬起期待而甜蜜的笑意,陆谦认真地说道:“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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