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幸福的机会》吴醴曲淖

4、第 4 章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一起旅行，第二次一起坐火车。

　　车窗外飘起了细细密密的碎雪，苏蔚瞳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手扒着窗户，睁大眼睛往车窗外看：“方方，方方，快看，下雪了！”陆祎方探身过来，手撑在车厢里的小桌子上，也贴近车窗往车窗外看，看着车窗外飞扬盘旋的碎琼万点，陆祎方的嘴角渐渐扬了起来：“是啊，下雪了。阿瞳，这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雪呢。”随着陆祎方的谈吐呼吸，温热的气息撞上了冰冷的车窗，车窗上便凝了一团蒙蒙的白雾。苏蔚瞳伸手摸了摸那团白雾，觉得有些好玩，也试着朝车窗哈了口气，等了许久，却不见车窗上有白雾凝结起来。苏蔚瞳对着车窗连续哈了几口气，突然想起自己是个鬼，是没有呼吸的，便有些兴致寡然地正过身子坐好。

　　看着苏蔚瞳孩子气的举动，陆祎方忍不住笑起来。和苏蔚瞳调了个座位，陆祎方朝车窗哈了一口气，车窗上霎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苏蔚瞳侧头瞟了一眼，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角。陆祎方笑笑，伸出手指在那团白雾上画了起来。指尖的温度化开了那层朦胧的水汽，那团湿润的白雾上便慢慢显现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心型。苏蔚瞳侧过头，眨眨眼睛：“诶，这样画心好好看哦。”陆祎方唇角的弧度渐渐勾起来：“画心，心里当然是住着一个人。”苏蔚瞳皱着眉头想了下，突然反应过来：“啊，方方原来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陆祎方笑起来，伸出手指在那颗心里画起来，他好像是写了一个字，笔画有些复杂，因为手势起伏滑动太快，苏蔚瞳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字。苏蔚瞳正要凑过去看，陆祎方却是用手轻轻一抹，那团湿润的白雾，那颗剔透的心，那个没有看清的字便从车窗上消失了。苏蔚瞳有些生气地扒开陆祎方的手：“干嘛擦那么快？我还没看到。”陆祎方偏过头看他，眸中像有闪烁明灭的星光，陆祎方笑起来：“等你记性变好了，我会告诉你。”“啊？”听到这个回答，苏蔚瞳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我不是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不会啊，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是吗？哦，我知道了。如果方方你结婚，那新娘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后面的话苏蔚瞳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突然安静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车厢的地面，垂着眼睫似是想遮去眼眸中一刹那闪现的落寞和难过。心知苏蔚瞳想的是什么，陆祎方觉得又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低声念了句“傻瓜”，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手掌却穿透了那个半透明的影，只剩了满手空空。

　　苏蔚瞳偏过头，见陆祎方伸手过来，便朝座位外面避了避，不想过道里有个年轻人经过，年轻人在穿透他的身体之后停了下来，突然回过身说了一句“对不起”。陆祎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应该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长了一张仿若女孩子般精致好看的脸，陆祎方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看得到他？”

　　听到他的问话，年轻人怔了怔，他眯起眼睛，凝神朝着苏蔚瞳看了一阵，突然指着苏蔚瞳叫了起来：“啊，原来你是鬼。”陆祎方和苏蔚瞳被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陆祎方站起身来，有些紧张地往车厢里扫了一圈。这是一列开往一个最北方的小城的火车，加之初冬时节，整节车厢就这么稀稀落落地坐了他们几个人，是以那个年轻人虽然声音很大，却并未引起任何骚动。陆祎方继续在座位上坐下来，向着年轻人开口问道：“你看得到他。你也有天眼？”不想年轻人却是看着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你居然有天眼，莫非你是陆家的人？”陆祎方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你没有天眼？为什么你能看见鬼？”年轻人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陆家人的天眼是天生的，我们马家人的嘛，是自己造的。”陆祎方看着他，挑了挑眉：“原来你出身捉鬼世家排第二的马家。”年轻人不屑地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是啦，是啦，你们陆家排第一。还不是老天爷肯赏你们饭吃？”

　　陆祎方笑了笑，朝着年轻人伸出手：“你好，我是陆家第七十二代传人陆祎方。”年轻人耸了耸肩膀，握住陆祎方伸出来的手：“你好，我是马家第六十八代传人马浩宇。”陆祎方指了指已然已经忘记不快，和马浩宇带来的白色小狗玩在一起的苏蔚瞳说道：“他叫苏蔚瞳，是我的主式神。”马浩宇看着苏蔚瞳，突然气愤地说道：“为什么？”陆祎方和苏蔚瞳被马浩宇突然的大声吓了一跳，陆祎方很疑惑：“什么为什么？”马浩宇一脸的愤愤不平：“为什么你可以选长得这么好看的主式，”马浩宇一指那只白色小狗，“我爸却一定要我选长得像旺财一样那么丑的。”苏蔚瞳有些疑惑地揉了揉旺财毛绒绒的头顶：“旺财很可爱啊，一点也不丑。”马浩宇撇了撇嘴：“你有本事拆了它脖子上的禁条试试。”苏蔚瞳侧头瞟了马浩宇一眼，手指伸向了白色小狗脖子上画满了符咒的黄色布条，手指还未触上那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布条，却被陆祎方出声喝止了：“阿瞳，不要动那个禁条。”苏蔚瞳收回手指，有些疑惑地看向陆祎方，陆祎方认真看了看那条白色小狗，出声说道：“他的主式是獒山阴犬，本体确实不好看，会吓到你的。”马浩宇抬眼看了看陆祎方，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出声问道：“吓到？主式不是用来打架的吗，怎么还会被吓到？”陆祎方狠狠瞪了马浩宇一眼，出声回道：“你的主式是用来打架的，我的不是。”马浩宇恍然大悟：“原来你的主式是用来看的，陆家人就是……”后面的字句在陆祎方凌厉的眼刀中，被迫吞回了肚子里。马浩宇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苏蔚瞳揉着白色小狗的脑袋，垂着眼睫，没有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浩宇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轻微晃了晃，便指向了苏蔚瞳的方向。马浩宇咳了两声，似是想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出声说道：“我刚刚看到罗盘的感应有些异常，便循着过来看看，不想就真的撞鬼了……”马浩宇的话音未落，一股强劲阴冷的风突然平地而起，将他的话尾吹得七零八落。马浩宇偏过头，便看到过道里那头长着三个狗头，一个牛身的怪兽。那个怪兽每个狗头上长了三双饿兽般饥渴残暴的眼，长长的犬齿呲在了嘴外，腥臭黏腻的唾液“滴滴答答”地滴在了火车底板上。苏蔚瞳直视着怪兽的眼，退了两步。却突然扭过头，冲陆祎方挥了挥手里满是符咒的黄色布条。陆祎方双手抱胸站在座位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不像开心也不像生气。马浩宇却突然起身，捂住嘴跑向了厕所，边跑边含含糊糊地发着音：“妈呀，太臭了，每次出来都熏得我想吐……”

　　马浩宇回到车厢座位上时，黄色禁条已经缠回了旺财的脖子上。苏蔚瞳举起旺财的爪子向陆祎方扑过来，陆祎方捂住鼻子，一脸嫌恶地往后退。苏蔚瞳笑起来，颊边现出酒窝：“原来怕狗的人是你。”陆祎方捂着鼻子，翻了个白眼：“脏死了，拿开。”陆祎方扭过头，看见马浩宇回来了，赶紧出声说道：“你快把你家狗收起来，当心被他玩秃了。”马浩宇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却还是从怀中掏出个匣子，低声念了个咒，将旺财收进了匣子里。

　　天色晚了一些，透过车窗看到的天成了沉黯的蓝，细细碎碎的雪仍然在下。伴随着火车行进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响声，马浩宇出声问道：“诶，你们是去哪里呀？”陆祎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去迷鹿港。”“迷鹿港？我还以为你去青古镇。刚还想说有你陆家人在，就没我什么事了。”“青古镇怎么了？”“也没怎么，闹鬼呗。我爸就是叫我去青古镇抓鬼的。”“那鬼很厉害？”“不知道。”马浩宇看了陆祎方和苏蔚瞳一眼，说道，“不过去迷鹿港是要从青古镇坐船过去，所以，你们一样要到青古镇。”陆祎方有些好笑地看着马浩宇：“你怎么一副没有底气的样子？”“我哪有？”马浩宇的声音刚大起来，又低了下去，“不过……这确实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去抓鬼。”“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我们马家人造的天眼怎么比得上你们陆家天生的？我天眼才装了两年，自然用得不熟。”坐在陆祎方身边的苏蔚瞳碰了碰陆祎方：“方方，天眼是什么？”陆祎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答道：“就像我左眼这样，有天眼的人才能看到你们。”“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方方，我看看你的眼睛。”苏蔚瞳凑到陆祎方的跟前，盯着他的右眼看了看，又认真地去看他的左眼，“诶，方方，你的左眼和右眼真的不一样诶。你的左眼，好像……”苏蔚瞳认真看着陆祎方的眼睛，突然出声说道，“有……两个瞳孔。”像是重影一般，陆祎方的左眼有两个不完全重合的瞳孔，自己的样子被那个仿若暗影的瞳孔吸进陆祎方的眼睛里，在陆祎方的眼睛里留下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影。

　　“我们马家人按照你们陆家人天眼的成像原理做了人造天眼。我爸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总有一天，我们马家的人造天眼能超越你们陆家的。以后技术成熟了，就能大规模地生产，让天眼走进千家万户，让每个想见鬼的人都见鬼。”“别做梦了，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想见鬼。还有，你得让世上的狗比人多。”“诶……”“说到底，你们马家的天眼不就是狗眼？”“你……你……”

　　“你们马家抓鬼最厉害的不是大爷么？怎么这次换你了？”“我哥……我哥他以后不抓鬼了。”说着，马浩宇又扬起头来，“我马家二爷抓鬼也很厉害的，好不好？”苏蔚瞳看着马浩宇昂得高高的头，笑着轻轻蹭了蹭陆祎方：“原来马二爷这么厉害。方方，看来这次不用你出手了。不如我们看完马二爷抓鬼再去迷鹿港吧。”陆祎方点了点头：“好啊。”

　　说笑间，火车慢慢靠站停了下来，原来青古镇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