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庭院中寂静得能听见秋风经行的声音。太多的问题堵在了陆祎方的胸口,反而让他一时间开不了口。男人回过头,看着眼前已经和自己长得一般高的儿子,再一次出声问道:“你说的阿瞳,是他吗?”陆祎方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照片,过了很久,陆祎方终于开口问道:“当年,他是怎么死的?”陆祎方抬起头,男人眸中像有火光在瞬间点亮,明灭闪烁。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上前一步抓住陆祎方的手腕,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的意思是,你说的阿瞳就是他?”男人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箍得太紧,陆祎方感觉到轻微的疼,陆祎方看着男人的眼睛:“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眼里燃着光,像是所有的希望顷刻间全部被点亮,他像听不到陆祎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念叨着:“是他,太好了,真的是他……”他松开陆祎方的手腕,神经质地绞着手指头,嘴里喃喃地念着,“是他,是他,是阿瞳……”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陆祎方,眼神炙热痴狂,像是余生仅剩的所有希冀都燃在眼中,“方方,你现在是阴阳师,对不对?你让我见他……让我见见他……”陆祎方没有理会男人神经质的狂热反应,低下头看着照片上的美好笑颜,陆祎方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当年,他是怎么死的?”陆祎方抬起头,将照片贴近男人的眼前,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当年……他是……怎么……死的?”男人看着贴近自己眼前的照片,突然停止了神经质的举动,他机械地低声重复了一遍陆祎方的问题:“当年……他是……怎么……死的,他是……”男人像突然想到什么,安静了下来,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是……”男人沉默了,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暗,最终熄灭,像是希望燃尽了,剩了一堆枯槁的灰……
两人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陆祎方等着男人开口告诉他答案,男人沉默着,像将无法启齿的巨大秘密极力隐藏。不知什么时候,有高跟鞋踩上地面的声音从远而近,慢慢向他们靠近。终于,女子带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诶,阿谦,方方,你们都在啊?”陆祎方转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女子,女子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盘起来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女子容貌秀丽,带笑的眉眼和微勾的唇角让人莫名地生出些亲近之感,女子微笑着继续问道,“你们爷俩在这聊什么呢?”“没事,妈,就是随口聊聊天。”看着五年不见的母亲,陆祎方出声答道。“哦,对了,方方,你那个朋友没事了吧?”女子身子微微前倾,面上露出关切之色。“嗯,没事了。”陆祎方礼貌地笑了笑,出声答道。“嗯,那就好。”女子舒了一口气,接着笑着说道,“方方,这次我和你爸爸会在这里住三个月,你要是不急着回学校,就在家里多待几天吧,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嗯。”陆祎方点了点头。“还有……”女子的声音顿了一顿,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女子脸上漾起甜蜜的笑意,“方方,我有了小宝宝,你要做哥哥了。”陆祎方怔了怔,然后弯起嘴角笑起来:“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阿茹,你有了身孕,医生也特意交待了你要好好休息。我扶你回房吧。”后面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说道,走上前来搀住女子的手臂。“你呀,医生也说了不能一直在房里待着,平时也要出来走动一下。”女子斜了男人一眼,略带嗔怪地说道,“你平时看得太紧,我都快闷死了。”男人笑起来,拍了拍女子的手臂:“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年纪,还不得当心着点?”女子皱起眉头:“你这是在嫌我老?”男人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着说道:“我们回房说吧,别给儿子看笑话。”女子横了男人一眼,接着向陆祎方说道:“那方方,我们先回房间了。你忙完了你朋友的事就来跟我们聊聊天,妈妈有好多话和你说。”“嗯。”陆祎方点了点头,低头扫了一眼女子脚上穿的鞋子,陆祎方出声说道,“妈妈,你有了身孕,就不要再穿高跟鞋了吧,那样对身体不好。”女子愣了愣,抬起手顺了顺鬓边的发,点了点头。
苏蔚瞳以为陆祎方回来的第一天就会过来陪自己,可是他等了整整一天,陆祎方都没有来。苏蔚瞳从罐子的角落里站起来,有些无聊地伸了个懒腰。明明方方没有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是一个人,不,一个鬼待在罐子里,也没有觉得一天有这么长。为什么方方回来以后,见了他一面,一天就会变得这么这么长呢?苏蔚瞳百无聊赖地顺着罐子的边缘走了一圈,突然想到,方方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吧?苏蔚瞳皱起眉头想了想:虽然一开始方方很生气,可是走的时候明明不生气了呀。难道是突然想起我做错了其他事情,又生我的气了?有些着急地咬了咬手指,苏蔚瞳想出去找陆祎方,可是刚刚腾空飞到罐子的中部,一阵失力,苏蔚瞳就跌到了罐子的底部。来不及揉揉被跌痛的屁股,苏蔚瞳着急地想着:要是方方直接回学校了怎么办?我还有……苏蔚瞳掰了掰手指头,哦,四个月才能见到方方,我还没有送方方去车站呢。苏蔚瞳着急起来,可是被凶繇重伤的身体让他连再次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蜷缩着身体依着罐壁坐下,苏蔚瞳沮丧地抱住了膝盖:方方,你不要生我气啦。我想你,真的很想见你。可是我真的很没用,我飞不起来了,我连出去找你也做不到。
苏蔚瞳将头搁在膝盖上,委委屈屈地想着陆祎方。突然苏蔚瞳听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苏蔚瞳惊喜地抬起头:“方方……”从门口走进来的男子身材高挺,确实和陆祎方极为相像,等他走到距罐子几步之遥的地方,苏蔚瞳终于看清虽然眉眼五官和陆祎方有几分相似,可是这个人不是陆祎方。苏蔚瞳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啊,不是方方……”
男子在距罐子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下,凝神看着罐子。虽然心里非常失望,苏蔚瞳还是开口问道:“请问大叔你是谁啊?你知道方方在哪吗?”男人出神地看着罐子,眼里是苏蔚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男子一步一步走近几案,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透明罐子的罐壁,低声开口唤道:“阿瞳……”苏蔚瞳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男子:“诶,大叔你认识我?”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专注地抚摸着罐子。苏蔚瞳用手在男子眼前挥了挥:“大叔,大叔……”用手在男子眼前挥了好多下,男子的眼睛也只是瞬也不瞬地盯着罐子,苏蔚瞳终于明白过来,放下手臂,苏蔚瞳失望地出声说道:“原来大叔你看不见我啊。那没办法跟你问方方的事了。”苏蔚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抱住膝盖重新坐好。
苏蔚瞳抬起头,看着眼前奇怪的男子。透过透明的罐壁,苏蔚瞳看到男子看着罐子的眼神很温柔,男子继续抚摸着罐子,像是抚摸着他久未见面的情人。苏蔚瞳有些疑惑地撅了撅嘴:“大叔你不是看不见我吗?一个空罐子有什么好摸的?”抚摸罐壁的男子像是沉浸在某段回忆里,他的嘴角扬起了清浅的笑意,男子突然开口问道:“阿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是不是在这里?”苏蔚瞳冲男子做了一个超级丑的鬼脸:“是啊,我在这里啊,我听得到啊。”“我昨天白天听爸爸跟方方说你在这里,我想来看看你。虽然……”男子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声音变得苦涩起来,“我看不见你。”苏蔚瞳耸耸肩膀,原来大叔真的看不见自己啊。
“十八年了,阿瞳,我有十八年没有见过你了。”十八年?苏蔚瞳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搜索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记忆,发现没有任何和这位大叔有关的记忆。苏蔚瞳认真地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应该是,大叔叫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只是名字恰好一样罢了。苏蔚瞳撇撇嘴:“大叔你认错人,不,认错鬼了。”
听不到苏蔚瞳说话的男子继续着自己一个人的独白:“我想你,我很想你。虽然我没有资格再见你。可是……”男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里渐渐浮起泪意,“可是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我知道你恨我。”眼里积聚的泪终于落下来,落在透明的罐子上,沿着光滑的罐壁滑落。不明状况的苏蔚瞳有些着急地拍拍罐壁:“诶,大叔你怎么哭了?不就是认错鬼了,你不要这么伤心啊。”男子的声音哽咽起来,他终于捂住脸蹲在了地上,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你恨我,这么多年,连……一个梦……也不肯给我。”苏蔚瞳有些崩溃地挪了几步,退到离男子更远的地方:最近真倒霉,见不到方方也就算了,还碰到个认错鬼的疯子大叔……男子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完全崩溃了,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苏蔚瞳无奈地用手指塞住耳朵:大叔,你不能换个地方哭吗?我见不到方方已经很惨了,我也想哭啊……苏蔚瞳揉揉眼睛:不,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呢。
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细长的笛声,蹲在地上的男子停止了哭泣,像是从某场梦里醒来一般,男子站起身,拉开木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苏蔚瞳看着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男子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垫在头下,苏蔚瞳在罐底侧躺下来:疯子大叔终于走了。我还是睡觉吧。苏蔚瞳转转眼睛:也许,醒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方方啦。昇妖瓶里白色的雾气慢慢变得浓厚起来,渐渐将苏蔚瞳的身体覆盖。在缭绕缥缈的白雾里,苏蔚瞳渐渐地睡了过去。
“砰砰砰……”苏蔚瞳听到手指急促敲着罐壁的声音,睡得迷迷糊糊的苏蔚瞳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啊,方方……”苏蔚瞳立马清醒过来,“方方,你没走啊。我刚碰到个疯子大叔……”“什么疯子大叔?”陆祎方将拎过来的篮子里的物件摆上几案,有些疑惑地问道。“就是……嗯……”苏蔚瞳努力地想着,陆祎方抬手看了看手表,果然秒钟刚刚从时针、分针、秒针重合的十二刻度的位置离开,陆祎方摇了摇头:“别想了,过十二点了。”听到陆祎方说话的苏蔚瞳歪了歪脑袋,放弃了思考。苏蔚瞳看着一天没见的陆祎方,突然又觉得委屈起来:“方方,我昨天等了你一天,我以为你又生我气,就自己先回学校了。我想出去找你,可是我刚飞起来,就摔到罐子底了。”陆祎方看着罐子里委委屈屈的苏蔚瞳,有些好笑地开口说道:“傻瓜。我不会扔下你的。”顿了一顿,陆祎方郑重地强调,“任何时候都不会。”“是吗?方方,你对我真好。”苏蔚瞳笑起来,手掌贴在罐壁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祎方。陆祎方弯起嘴角笑起来,隔着罐壁在苏蔚瞳的手掌上拍了一下:“对,我们击掌为誓。”
将篮子里的东西在几案上一一摆放好,陆祎方将昇妖瓶抱下了几案。苏蔚瞳在罐子里被轻微晃了晃,有些疑惑地看着陆祎方:“方方,你做什么呀?”陆祎方比起食指竖在唇前,冲他轻轻“嘘”了一声。陆祎方拿过一只毛笔,从碟子里蘸取了一些朱砂,取过一张符纸,快速地画下一道符。陆祎方又取了一个碗,拿起桌上的素色瓷瓶倒了半碗水。陆祎方接着掏出打火机,开始点那张符纸,打火机不太灵光,陆祎方点了几次才将符纸点燃。旁边罐子里的苏蔚瞳有些奇怪地看着陆祎方:“方方,你不是会操控火吗?为什么要用打火机,这样一点也不帅。”陆祎方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陆祎方将符纸燃尽的灰泡入碗中的清水里,取出一把小刀割破食指,将血滴入化了符水的碗中。苏蔚瞳看着陆祎方割破手指,有点着急起来:“诶,方方,你在做什么呀?”陆祎方端着那碗符水,在罐子前蹲下。陆祎方凝视着罐子里的苏蔚瞳,认真地问道:“阿瞳,你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你相信我吗?”没有丝毫迟疑,苏蔚瞳快速地接道:“我相信你。”抿出嘴边浅浅的猫弧,陆祎方点点头:“嗯。”
陆祎方左手端着符水,右手打开了昇妖瓶的盖子。像是所有的禁忌与束缚都消失了,苏蔚瞳感觉自己被连绵不绝缓缓升腾的白雾缠绕挟裹着,慢慢地从罐子里来到了罐外的世界。陆祎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取碗中的清水蘸了蘸,在虚空中画下了一道符,陆祎方口中念道:“冥冥众府圣,鉴我之心诚。以赤血为盟,束汝为我用!启……”陆祎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向符水,原本已在水中化开的丝丝缕缕的血线突然纠结缠绕起来,片刻间便融合成一颗浑圆的血珠,那颗浑圆的血珠从水中缓缓升起,顺着陆祎方的指引缓缓向苏蔚瞳的眉心飘去,陆祎方双指斜指苏蔚瞳的眉心,低声喝道:“血溶……”血珠停在苏蔚瞳的眉心前,却没有如陆祎方料想的一般化入苏蔚瞳的眉间。陆祎方皱了皱眉,再次将符在空中快速画了一遍,陆祎方再次集中念力指向那颗血珠,喝道:“血溶……”血珠仍是悬停在苏蔚瞳的眉心前,像被透明的屏障隔绝着,无法前进一步。“怎么可能?”陆祎方疑惑地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一次集中念力指向那颗血珠。
“方方……”苏蔚瞳突然轻声叫了他一声,向他举起了右手的手腕,陆祎方看到苏蔚瞳的腕上浮现出了三道红线,虽然苏蔚瞳是魂体,那三道红线却随着陆祎方念力的注入在渐渐收紧,红线边有细密的血珠缓缓沁出,又被红线迅速地吸干。“这是……”看着那三道红线,陆祎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收回了指向苏蔚瞳眉间的手。随着陆祎方力量的撤回,那颗血珠又飞回了碗里,随着碗里激起的细小波纹快速化开。陆祎方捂住胸口退了一步,低声咳了一声,唇边有一丝血线流下。陆祎方顾不得擦去唇边的血迹,便看着苏蔚瞳问道:“阿瞳,你有没有事?”苏蔚瞳抓住右手的手腕,咬住嘴唇,冲陆祎方摇了摇头。他抬头看着陆祎方,突然着急起来:“方方,你流血了,你是不是受伤了?”陆祎方看着苏蔚瞳,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像虚空里一道模模糊糊的白影,连飘在耳边的声音也像随时就会消散。陆祎方将手中盛了符水的碗狠狠砸向地面,随着一声脆响,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陆祎方捂住脸蹲在了地上,从未有过的挫败和无力感像潮水一般瞬间便将他淹没。
“小子,那是三世缚魂咒。而且下咒的人比你厉害。”不知何时,房里多了一个红衣黑发和一个蓝衣银发的少年,那个红衣黑发的少年眯起眼睛看着虚空里的苏蔚瞳,出声说道。“我知道。”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间,陆祎方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可惜,我们帮不了你。”蓝衣银发的少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们肯做他的式神,便是帮了他的大忙。好吗?”红衣黑发的少年一脸的不屑,“不是瑶衡你心软,我早把他杀死了。”“渊厉,为何修了一千五百年,你的戾气还是这么重?”蓝衣银发的少年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看向身边红衣黑发的少年。“我本来就是上古凶灵……”看着蓝衣银发的少年皱起的眉头,红衣黑发的少年撇了撇嘴,“好啦,好啦,你别不高兴。我不会乱杀人的啦。”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空中的苏蔚瞳,红衣黑发的少年一脸的忿忿不平,“我们这么厉害也只能做副式神,我还以为他的主式神会有多么厉害呢,原来是个这么弱的鬼。”瑶衡撞了撞渊厉的肩膀:“你少说两句。”渊厉不满地咂咂嘴,看了看瑶衡的脸色,还是止了声音。
陆祎方蹲在地上,突然感到苏蔚瞳低微的语音响在了自己的耳边:“方方,没有关系。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棒的阴阳师。”陆祎方侧过头,苏蔚瞳精致立体的侧脸便映入了眼帘,那道虚弱的白影虽然脆弱得几近消散,却伸长双臂拥抱住了自己,那么固执,却又那么温柔。陆祎方低声唤他的名字:“阿瞳……”苏蔚瞳见陆祎方抬起头来看他,便笑了起来,弯弯的眼眉,弯弯的嘴角,右颊边深深的酒窝,如同少年一般的纯洁和明净。陆祎方突然有点想哭,抬起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陆祎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陆祎方,你答应过阿瞳要成为世间最棒的阴阳师的,你有什么时间灰心和失望呢?虚虚地环住那道虚弱的白影,陆祎方出声说道:“阿瞳,我不会放弃。我们再试一次,好吗?”身后红衣黑发的少年,一听这话便出声说道:“你疯了,还试?你再强行将你的血化入他体内,那三条咒线会吸干他的元力,到时候他就魂飞魄散了。”“是啊,祎方,你不要太冒险了。既然咒是元一天师下的,不如你去求求他。”难掩眼中的担忧,蓝衣银发的少年也出声说道。“我清楚爷爷的脾气,他宁可阿瞳消失,也不可能让阿瞳做我的主式神的。”陆祎方站起身来,低了声音说道。渊厉探头看了苏蔚瞳一眼,撇撇嘴说道:“是我也不可能让我前途无量的孙子选这么弱的鬼做主式神,除了长得好看……”旁边的瑶衡狠狠撞了他一下:“就你话多……”
陆祎方重新走向几案,割破掌心将血混入朱砂,再次画下一道符,取过一个碗将符纸在碗中燃尽,陆祎方攥紧割破的掌心,不断下滴的血便慢慢将符纸的纸灰浸没,陆祎方掏出六个纸片小人放入盛满血的碗中,低声念动咒语,六个被血浸透的纸片小人在碗中挣动了一下,爬起身来。他们灵活轻捷地爬下桌子,越过地面,爬到了苏蔚瞳的手腕上。他们两个一组各自扯住一根红线,用力将红线往两边拉扯。苏蔚瞳的手腕上细密的血珠停止了渗出,纸片小人身上的血却渐渐被红线吸尽,从浓厚粘稠的暗红变成稀薄浅淡的浅红,陆祎方念起咒语,碗中的血在空中盘绕成一条曲折诡异的弧线,向着纸片小人的身上飞去,六个纸片小人得了血的供养,便继续向两边扯动着红线。不多时,小半碗血便被纸片小人吸尽了,红线却纹丝未动。陆祎方又是一刀划破掌心,将血不断滴入瓷碗中,缠绵的血线延展着,继续往纸片小人的身上飞去。滴滴答答的血不多时便滴满了小半碗,却又很快被纸片小人吸尽。缠绕在苏蔚瞳腕上的红线像永不知餍足的饕餮怪兽,绵绵不尽地吸取着纸片小人身上的血液,陆祎方手上的刀口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苍白。苏蔚瞳看着陆祎方的血源源不断地被红线吸尽,左手抬起,想要挥开腕上的六个纸片小人,焦急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哭腔,:“方方,你停下来。这个咒解不开算了,不要解了,你停下来……”陆祎方咬紧牙关,又是一刀划破掌心,陆祎方勾起唇角竭力安抚着苏蔚瞳:“阿瞳,没事的,你相信我……”身后红衣黑发的少年凝视着空中绵延的血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以血开咒,他果真疯了不成?”
时间在渐渐流逝,陆祎方手上的刀口已是纵横交错。血液的流逝让陆祎方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苏蔚瞳哭喊着,挥动右手想甩开腕上的纸片小人。甩不掉那六个小人,苏蔚瞳就抬起左手拼命想去拉开腕上的纸片小人。然而小人和血线像是长在了他的手腕上,不管他怎么努力,纸片小人仍固执地拉扯着那三条红线。陆祎方感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去开口安慰他的阿瞳,告诉他不要害怕,一切很快就会好的。昏昏沉沉间,陆祎方听到天师堂的木门被推开了,老人暴怒的声音恍然间响在耳畔:“孽障,你到底在做什么?”
眼前像燃起了一阵火光,等到陆祎方恢复神智时,发现六个纸片小人已在地上化为了一堆灰烬,苏蔚瞳腕上的第一道红线已从中间断裂开来,化为一道纤细缠绵的血线,从苏蔚瞳的手腕连入自己掌心的刀口,慢慢汇入自己的身体之中。陆祎方偏过头去,身旁的老人拄着拐杖,气得花白的眉毛胡子都在发抖:“孽障,你怎么能这般不知死活,为了解一道咒就把自己的性命搭上?”陆祎方没有理会暴怒的爷爷,站起身走向几案,陆祎方继续用朱砂画着符。陆祎方制好符水,念动咒语,终于,这一次,血珠缓缓化入了苏蔚瞳的眉心,凝成了妖冶赤红的朱砂一点。
陆祎方走到爷爷面前:“爷爷,现在阿瞳是我的主式神了,我要带他离开南泾。”“你……你会是世间最好的阴阳师,何苦要选这么弱的主式……”“爷爷,我不在乎。昨天我去找凶繇算账的时候,凶繇告诉我,是你逼她去挑衅阿瞳,是你任由她将阿瞳打得几乎散魂。阿瞳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你用来逼你孙子回家的工具,可是对我来说,他不是。只要能将他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地保护他,用什么手段,丢了性命我都不会在乎。”“你……你……”老人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爷爷,我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阿瞳,连你,也不行。”陆祎方说完,不再看堂中站着的老人,陆祎方回过头,看着苏蔚瞳眉间那点醒目的赤红,忍不住微笑起来:“阿瞳,你可是很厉害的陆祎方的主式神了哦,以后请多多关照。”摸了摸眉间,苏蔚瞳也笑起来:“嗯。”陆祎方向苏蔚瞳伸出手:“阿瞳,以后啊,你就可以去北城看雪,看灯海了。”将手放入陆祎方的掌心,苏蔚瞳笑得眉眼弯弯:“只要和方方在一起,去哪里都好。”陆祎方笑起来,虚握着五指拢住苏蔚瞳的手:阿瞳,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终有一日,我能真真切切地抓住你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