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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进入十月,天气开始转凉。陆祎方又一次去了图书馆,将1986年的报纸又仔细地翻阅了一遍,和之前一样,仍然没有找到星晨艺术学院学生身亡的任何相关报道。开学伊始,陆祎方就顺利拿下了学生会会长的职务,并迅速赢得了管理档案室的老师的欢心,得到了翻阅学校档案的权力。陆祎方花了整整一个月看完了学校建校以来的所有档案,却没有找到任何和阿瞳有关的信息。陆祎方叹了一口气,收拾好手边的资料,走出了图书馆。

      北方的十月,难得地下起了雨。天阴阴沉沉地压着,雨萧萧索索地下着,一切仿佛都笼在一层看不见的迷雾里。陆祎方刚迈下图书馆的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着响了起来,陆祎方掏出来一看,是爷爷打过来的。陆祎方接起电话:“爷爷……”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的老人便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祎方,你爸爸和妈妈回南泾了,你回家一趟。”爸爸和妈妈……这是两个对陆祎方来说有些陌生的词语,他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爸爸和妈妈的样子。陆祎方撇了撇嘴,乖巧恭敬地答道:“爷爷,我最近课业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就不回去了。”“课业哪有爸妈重要?你赶紧回来。”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隐隐有了怒意。“爷爷,对不起。”陆祎方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不过两个陌生人而已,又何必赶着回去见他们一面?手机震动着再次响了起来,爷爷又一次打了过来。陆祎方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回口袋,撑起雨伞走进了北方寒凉的雨里。

      十月的夜有些微的寒,陆祎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南泾,爸爸和妈妈虽然在南城上班,但自己长这么大,却只见过他们三次。他是爷爷带大的,但是爷爷作为阴阳司最厉害的阴阳师,总是有很多事情忙,每个月难得的两次见面也全部用来教自己阴阳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想到那只笨鬼,陆祎方忍不住勾起唇角笑起来,笑了片刻,心里又觉得微微有点苦涩:自从记事以来,他从未和阿瞳分开过这么久。不知道那只过了十二点就会把事情忘光光的笨鬼有没有想过自己,甚至,有没有忘记自己?

      陆祎方翻了个身,摆在枕头边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陆祎方拿起手机,是爷爷发过来的短信。陆祎方点开短信,短信只有寥寥几个字:瞳将散魂,速归。陆祎方看着那几个字,第一次怀疑自己认识的汉字是不是都是错的,那么简单几个字,怎么就拼凑出了一件自己完全无法相信的事?陆祎方抖着手指拨通了爷爷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陆祎方想开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开口询问的勇气。电话那头的爷爷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爷爷终于开口说道:“我会尽力施为,希望他能撑到你回来的时候,你赶紧回家吧。”爷爷挂断了电话,耳边只剩下机械盲目的“嘟—嘟—嘟—”声,陆祎方愣怔了片刻,突然手忙脚乱地爬起床来,下床的时候动静太大,睡得迷迷糊糊的室友被惊醒,口齿不清地唤他:“祎……祎方?”陆祎方也顾不上理他,翻出一些必要的东西塞进背包,拉开宿舍门就往外跑。宿舍大楼的铁门已经锁上,陆祎方用手掰了两下掰不动,直接一脚就踹在了铁门上。一脚没踹开,陆祎方就连续踹着那纹丝不动的铁门。踹门的动静太大,被惊动的宿管大叔揉着惺忪的睡眼跑了下来,一看是好学生陆祎方,有点惊讶地张大了嘴:“祎方?……”陆祎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揪住宿管大叔胸前的衣服:“开门,快点!”宿管大叔被双眼通红,状若癫狂的陆祎方吓到,掏出钥匙抖抖索索地开了门。门一打开,陆祎方拔腿冲了出去,北城的夜仍然热闹繁华,璀璨绚烂的灯光将北城的夜空浸染得五彩斑斓,街道上熙来攘往,奔跑在夜幕下的陆祎方却在那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

      陆祎方终于坐上了开往南城的火车。陆祎方掏出手机,看着爷爷发过来的那行短短的字发呆。屏幕亮了一会,便暗下去了,陆祎方将屏幕按亮,反复看着那行简短疏寥的字。眼睛很酸很胀,却没有泪水出来。陆祎方捂住疼痛的眼睛,将脸埋入双掌之间:阿瞳,我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阴阳师。在那之前,答应我,等我,好吗?

      经过如炼狱煎熬般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陆祎方终于看到那熟悉的青瓦红墙的幽静小院进入视线。陆祎方抬手想要推门,抬起的手却在半空停住了,若是推开门,爷爷告诉自己阿瞳消失了……想到这里,陆祎方敲门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空气中不知何处传来轻轻一声铃响,门突然自动缓缓打开了。陆祎方抬起头,一个扎着双髻穿着粉色花衣的女孩站在自己面前,女孩恭敬地让到门边,垂下头去:“小少爷,您回来了。主人正在房内等您。”女孩身上有股清香甘甜的味道,应是最下等的花灵。陆祎方顾不上理她,抬脚就往屋子里走。

      一进到厅堂,就见到爷爷在和两个人说话。那两人背对着自己,看不到样子。正在说话爷爷一抬头便看到了陆祎方,捋捋胡子,高兴地笑了起来:“祎方,你回来啦。快点来见过你的爸爸妈妈。”陆祎方一门心思全在苏蔚瞳身上,一进门口就直接问道:“爷爷,阿瞳呢?”爷爷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仍是笑着说道:“祎方,你和爸爸妈妈这么久没见。这次回来,你们一定要多聊聊。”陆祎方直接越过堂上的两人,走到爷爷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爷爷,阿瞳呢?”爷爷的笑僵在了脸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爷爷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拄了一下地,背过身去:“你回来晚了,没了。”“没……没了?”陆祎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他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子,“我不信。阿瞳呢?”爷爷转过身来,看到陆祎方的样子,有些惊异地瞪大了眼,接着却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不是我说那只笨鬼快散魂了,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鬼哪有生养你的父母重要?”陆祎方站在堂中,不去看站在一旁的那两个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爷爷说道:“阿瞳在哪?让我见他。”爷爷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拄着地,气得嘴唇有些哆嗦:“你,真是孽障……”这时,一旁站着的女人走上前去,扶住了老人的身子,轻声开口说道:“爸爸,您消消气。我们这次回来,应该会多住几天,不急在这一时。方方急着见谁,让他先见好了,等我们都空下来了,我们一家人再好好说说话。”爷爷顺了顺气,指着陆祎方的手仍是有些发抖:“你这孽障。”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开口说道,“他现在神形不太稳,我把他锁在昇妖瓶里,就搁在天师堂正中的那个案几上……”

      爷爷的话还没说完,陆祎方转身就向天师堂跑去。天师堂是后院的一个祠堂,隔得并不远。陆祎方伸手推开天师堂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走进房内。堂里很黑,堂中案几上果然搁着一个透明罐子,在黑暗里透着清白淡薄的光。陆祎方小心翼翼地走近,透过透明的罐子,他看到苏蔚瞳抱着膝盖蜷在罐子的一个角落,头埋在膝盖上,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罐子里不时有隐隐约约的白雾往上升腾,苏蔚瞳淡薄的身影被雾气萦绕,仿佛下一刻就会消融在那片茫茫的白雾里。虽然苏蔚瞳的神形飘忽,淡得几乎快看不见,但至少他还在。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陆祎方隔着罐子抚摸着那个触不到的身影,眼泪就这样滴在了罐子上。

      陆祎方的泪滴上罐子的那一刻,罐子里的苏蔚瞳好像有感应一般,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看到陆祎方,苏蔚瞳高兴地叫了出来:“啊,方方!”他看到陆祎方的泪,有些疑惑地皱了起眉,手指抚摸着那些透明液体在罐子上划过的轨迹,有些无措地问道,“方方,里怎么哭了,里四不四不开心?”苏蔚瞳的声音很小,隔着罐子飘出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陆祎方有些狼狈地抹了抹泪,退了两步,突然大声地说道:“我去学校之前,不是叫你好好照顾自己的么?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陆祎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和苏蔚瞳说过话,罐子里的苏蔚瞳缩了缩肩膀,眨了眨眼睛,有些委屈地说道:“我……我不记得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罐子里了。”“你还说谎,你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会眨眼睛吗?”“我……我没有……过了十二点,我把那件事忘记了……”苏蔚瞳眨着眼睛,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的。“你还记得你忘记的是哪件事啊。你不说实话,那我回学校去了,寒假也留在学校打工好了。”陆祎方说着,转过身去,作势要离开的样子。

      罐子里的鬼果然急了,带着哭腔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方方,里憋走。窝……窝介样四因为窝和凶繇打了一架,可窝打不过她。”陆祎方转过身来,生气地瞪大了眼睛:“凶繇是什么段数的鬼,好端端的,你干嘛找她打架?”“因为,因为凶繇说我没用。”“她说你没用,你就找她打架?”“不……不是。”苏蔚瞳缩了缩脖子,慢慢低下头去,“她说我这种没用的鬼不配待在你的身边。像她那种厉害的鬼才能做你的主式神,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要是我打过了她,那我就是很有用了,我就能和方方永远在一起了……”罐子里鬼说到后面,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头也越垂越低,“可是,我……真的很没用。”罐子里的鬼沮丧地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揉了揉干干的眼睛,他是鬼,是没有眼泪的。

      陆祎方看着罐子里沮丧的苏蔚瞳,感觉心像被狠狠戳了一下。他把手慢慢贴上罐子,轻声唤道:“阿瞳……”罐子里面的鬼抬起头来,陆祎方放柔了声音说道,“把手伸出来。”里面的苏蔚瞳乖乖地伸出手,陆祎方示意他贴上自己的手,陆祎方将脸贴上罐子,看着罐子里的苏蔚瞳认真地说道:“阿瞳,我会成为世上最好的阴阳师。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相信我,好吗?”苏蔚瞳隔着罐子慢慢贴上陆祎方的手,好看的眼眉弯了起来,颊边抿出深深的酒窝,美好澄澈如同月光的笑容在陆祎方眼前恣意盛开。他点了点头,郑重地应声道:“好。”

      陆祎方走出天师堂时,发现堂外有人在等他。听到开门的响动,等在堂外的人转过身来,那人身姿挺拔,气质儒雅,温和清俊的五官和自己有七分相似。陆祎方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爸”。那人点点头,突然开口问道:“祎方,我刚听到你在堂上提到的那个叫阿瞳的鬼,我能见见他么?”陆祎方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记得爷爷说过,你没有天眼,是见不到鬼的。而且……”“那……”男人突然有些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夹来,男人打开皮夹,珍而重之地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来,“你说的阿瞳,他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陆祎方接过照片,这是一张有些年代的照片,虽然压得很平整,照片却泛着浅淡的黄。照片上的人站在一树花下,白色衬衫,有熙暖的阳光漫过他弯起来的眼眉,雪白整齐的牙齿,右颊边一个深深的酒窝,他站在花下,却有着胜似繁花的璀璨与美好。陆祎方呆住了,他找到了,他终于看到了十九年前的阿瞳。陆祎方捏着照片,抬起头来,片刻间像是失却了言语。男人急切地问道:“你说的阿瞳,是他吗?”陆祎方没有回答,捏着手中的照片,陆祎方看着男人的眼睛问道:“他是谁?”男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过了很久,男人终于开口答道:“他叫苏蔚瞳,曾经,是我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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