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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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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年里,陆祎方还是一无所获。在寻找阿瞳残魂的路途中,他和马振宇还有马浩宇聚过几次。
有一次,马振宇和他说起了爷爷的事。说是爷爷现在过得并不如意,因为现在国家不让搞封建迷信、妖魔鬼怪的东西,本来就是在灰色地带里建起来阴阳司被裁撤了,达官贵人也不太敢去找他,他现在只能接一些零零散散驱鬼辟邪的散活,风光不再,身体也大不如前。
陆祎方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有些难受。
可是他无法忘记是爷爷的冷酷和私心害得阿瞳散魂,他无法原谅。
第二天一早,陆祎方收拾好东西,逃也似地赶去了下一个魂冢。
四年之后,陆祎方回了一次北城,去参加外公的葬礼。那天他刚从一个凶险万分的养尸地里出来,就接到电话说外公病重。
他匆匆赶去北城,也没来得及见外公最后一面。
外公下葬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站在瓢泼的大雨里,觉得世界孤独安静得可怕。
自己还剩下什么呢?一段勉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记忆,一个看不到一点光亮的希望,一个他……永远也无法原谅的亲人。
陆祎方站在冷雨中,抹了一把脸上不断下淌的水,他已经分不清,流下来的究竟是雨水还是自己的泪水?
后来再接到马振宇打给他的说爷爷病重的电话时,陆祎方微微怔了怔。原来那个强大威严,能通彻阴阳,所有恶鬼都要退避三分,可以让自己放心去恨的老人也是会老会病的啊。
那个晚上,陆祎方坐在桌前,翻看了一夜他和阿瞳的照片,他低声问照片上那个浅淡的虚影:“阿瞳,我可不可以回去看看他?我能不能暂时原谅一下他?”
陆祎方抬头看着窗外沉黯的夜色,想起外公离开的时候,他最后一次抓住外公的手,原来外公的手那么冰冷那么瘦,自己却没有过几次好好搀着他的手陪他去散散步。
陆祎方在桌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还是收拾行李回了南泾。
陆祎方回到那个十六年不曾踏足却仍然熟悉的小院时,发现小院里冷清了很多。
以前随处可见的花灵、鸟灵散了个干净,只有爷爷的主式神墨邺守在门口。
多年不见,墨邺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看到陆祎方走过来,他微微侧过身体把门口让开,也不点头招呼,又径自在门口站好了。
陆祎方走进爷爷的卧房,房间里是一股浓得呛人的药味。
好像是听到了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躺在床上的老人含含糊糊地发声:“墨邺,你又送药来了?不是刚刚喝过药?和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些药没用的……”爷爷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痰卡在喉咙里,每次字音都带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陆祎方走近床前,就看到躺在床上的老人形容枯槁,眼神浑浊,脸颊瘦到深深地凹了下去,一点也看不出当年肃穆威严,驱策万鬼的样子。
陆元一看到站在床头的陆祎方,不由得怔住了,过了很久,他摇着头笑起来:“看我,病糊涂了,大白天的,居然做梦了。”
虽然心里发过誓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可看到爷爷枯瘦如柴的样子,陆祎方还是觉得喉头发梗,眼睛发酸,过了一阵,陆祎方终于哑着声音回道:“爷爷,你没有做梦,是我回来了。”
陆元一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祎方,看着看着,他的眼里有泪花渐渐浮起,陆元一颤抖着声音一叠声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祎方在床头坐下,陆元一就抖抖索索地抓住了陆祎方的手,他看着陆祎方,虽然喉咙里像是有痰阻滞,他却还是坚持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一生要强,陆家难得出了你这么有天分的后人,我不能让一个男人断了我们陆家的未来,绝了我们陆家的香火。祎方,你要理解爷爷……”
陆元一的话,让陆祎方心里原本压制下去的痛又浮了上来,他站起身,甩开了陆元一的手。
陆元一像是浑然未觉陆祎方情绪的变化,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环顾四周,含糊不清的声音里满是懊悔怅惘:“我事事都为陆家,却不想事情做得太绝,还是遭了报应……”陆元一抬起枯瘦的手捂住眼睛,突然“呜呜呼呼”地哭了起来,“历代祖先耗尽心血建起来的阴阳司没有了,陆家,还是毁在了我手里!”
爷爷仿佛是强大威严,无坚不摧的,第一次看见陆元一哭,陆祎方有些愣怔。
想起小院里冷清萧条的景象,陆祎方心里涌起了无边无际的辛酸苍凉。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咬着牙说道:“爷爷,陆家只要有我和你,就不会毁。”
“我和你,不会毁……”陆元一喃喃地重复着陆祎方的话,突然松开捂住眼睛的手,低声笑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的咳嗽,陆元一的嗓子又粗又哑加上喉间有痰滞阻,那沙哑粗嘎时断时续的笑声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硬挤出来的,陆祎方听着爷爷的笑声却觉得比听见哭声更让人难受……
那天后半夜,睡得不太安稳的陆祎方被墨邺用脚踢了起来。他赶到爷爷卧房里时,爷爷已经断气了,他甚至没有看到爷爷魂魄离体的那一刻。
听墨邺说,爷爷说该说的话在阳世已经说完了,他去了阴世也没有什么好讲的,就无所谓道别了。
陆祎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形销骨立的老人,垂头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止不住的眼泪还是从他的眼眶里滑落出来:
虽然说过永远不会原谅他,虽然发誓会永远恨他,但爷爷,终究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现在,连爷爷也离开了……
“喂……”站在身边的墨邺突然唤了他一声,陆祎方转过头,墨邺顺手朝他抛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符咒封口的白瓷瓶。
陆祎方放下擦泪的手,随手接过,就听到墨邺说:“这是那个弱鬼的一缕残魂,主人说他活着的时候不能看你们在一起,既然你一直忘不了他,现在他死了,便由你们去了。”
墨邺的话让陆祎方僵滞在了原地,等到反应过来,他握住白瓷瓶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墨邺,像是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一样出声反问道:“你说……这里面是什么?”
墨邺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个弱鬼的一缕残魂。弱鬼散魂的那天,主人也上了山,他用长命锁上的一个铃铛,耗费三十年功力,引了一缕残魂下来。后来,那缕魂就一直养在天师堂的魂樽里,不然,就凭你的功力,哪里可能引得魂魄下来。”
陆祎方垂下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白瓷瓶,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说的是真的?”
“爱信不信。”墨邺冷冷扔下一句,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陆祎方忽然感到双膝发软,再也站立不住,他瘫坐在地上,挣扎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伸出发抖的手指,撕破了白瓷瓶上的符咒,拔出了瓶塞。
瓶塞一打开,陆祎方就听到一声一声清脆的铃响,接着一股浅白的魂气挟裹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银铃从瓷瓶里升腾而出。
陆祎方伸出手,魂气就挟裹着银铃悬停在他的掌心,轻轻摇摆晃荡,一下一下地摇出清脆的铃响。
停在掌心里的魂气有着陆祎方最熟悉的纯净明亮的气息,陆祎方知道,是阿瞳回来了,在他失去所有亲人,孤独无依的这一刻,阿瞳回来了。
他一直记得他们的约定,他一直记得只要听到小银铃响动,他就一定会找到他。
多年积郁在心里的不安、孤独、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刹那都消失了,陆祎方勾起唇角,原本想给重逢的阿瞳一个微笑,多年紧绷的情绪突然松弛下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料理完爷爷的后事,送走自己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陆祎方准备出发踏上为阿瞳补魂的旅程。
他踏出自家的小院,突然发现墨邺一直跟在他身后。
陆祎方想起爷爷临终前所说的,就出声和墨邺说道:“墨邺,爷爷曾说过让我解除你和陆家的灵契,还你自由。可因为爷爷临终前我没能赶到他身边,没来得及解契……”
墨邺冷冰冰地打断了陆祎方的话:“不必了,我可以做你的主式。”
陆祎方微微怔了怔:“可我已经有了主式……”
“那个弱鬼想要转世为人,就不能和你结契……”墨邺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站在不远处的渊厉却忍不住“哈哈哈哈”笑出声来:“上古唯一的黑麒麟,瑞兽之王,却求着给人做式神,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墨邺冷冷横了渊厉一眼:“你想死?”
渊厉被墨邺一瞪,不敢再放声大笑,被瑶衡拖到一边,自己捂嘴偷偷笑去了。
陆祎方想起爷爷离世的那个夜晚,突然出声向墨邺问道:“你那天是故意等到爷爷的魂魄离体了,才去叫醒我的吧?”
“嗯。”墨邺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声。
陆祎方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慢慢地出声问道:“为什么?因为你不想和陆家解契?”
“嗯。”墨邺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陆祎方想问墨邺为什么要放弃自由,未出口的话被墨邺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没有为什么。”
陆祎方被墨邺噎得说不出话来,墨邺侧头瞟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方巴掌大小,颜色黑赤通透不知道是古玉还是晶石的东西塞到了陆祎方的手里。
陆祎方还没来得及问话,墨邺又塞了一张图纸到他的手里:“这是我的血碣和去我诞生地的地图。”
陆祎方微微怔了怔,麒麟血碣乃麒麟胎血凝血而成,由麒麟以自身血气润养,年代越长,颜色越深,效用越好。
血碣融于水后,可润养万物。
麒麟乃上古瑞兽,诞生地为灵气福泽极盛之地。
这两样东西,都是世所罕见的宝物。
墨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冰冰:“有了这两样东西,你给弱鬼养魂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千年。你把他送去投胎了,就来梧雩山找我。”
一旁的渊厉又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没见过这么上赶着倒贴做式神的……”
墨邺挥袖,一柄墨玉短剑向渊厉疾射而出,渊厉手忙脚乱地堪堪避过,还是让短剑在脸上擦了道小口子。
渊厉看了看墨邺的脸色,不敢再说话,捂住嘴退到了一旁。
陆祎方知道,从陆家的第一代传人开始,墨邺就是陆家的主式神。
爷爷说,陆家也许会慢慢走向衰败,他想给墨邺一次选择的机会,让他可以选择广袤天地或者留在陆家。
现在的陆祎方,明白了墨邺的选择,他点了点头,郑重地应声道:“好。”
墨邺点点头:“我走了。”他走开几步,又转过身来看着陆祎方,“你记住,有你在,陆家就不会毁。”
陆祎方怔了怔,然后朝着墨邺用力地点了点头。墨邺也点点头,他立时化出原形,一声长啸,脚腾云雾,瞬间就消失了。
因为麒麟诞生地极盛的灵气福泽,加上麒麟血碣和夏梵的神元,陆祎方花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就养好了阿瞳的三魂。
这段时间里,陆祎方下过四次山,一次是马浩宇的大儿子出生的时候,一次是马浩宇的小女儿出生的时候,一次是马振宇死的时候,一次是马浩宇死的时候。
马浩宇的一生过得平安顺遂,衣食无忧,儿女双全,无憾而终;
马振宇的一生却是奔波劳碌,苦心劳神,直到他七十三岁寿终的时候,也只为易辰聚齐了两魂。
他将易辰的残魂托付给陆祎方,嘱咐陆祎方如果他转世之后忘记了这一世的事,一定要唤醒他的记忆,提醒他继续为易辰聚齐这一世没能聚齐的魂魄。
马振宇走的时候带着遗憾,眼睛都没有合上。
陆祎方目送他进入轮回,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他们境遇相差无几,以前满世界寻找阿瞳的残魂无果,亲人又相继离世的时候,陆祎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现在看来,他却可以算是不幸的人里幸运的一个了。
魂魄可以靠灵气神力将养而成,但六魄成形最快的方法是消孽积福,陆祎方觉得与其在山中枯等,不如下山去替人消消孽因孽果,既能帮助别人,又能累积福报。
于是在养好苏蔚瞳的三魂之后,陆祎方带着苏蔚瞳的三魂下了山。
三魂已全的苏蔚瞳已经听得见陆祎方说话,他会晃动银铃“叮叮铃铃”地回应陆祎方,高兴的时候银铃响得欢快悦耳,生气的时候铃声响得杂乱无章,情绪低落的时候连铃也懒得摇了。
陆祎方喜欢和他说很多话,他拿了个小本子记着自己前天又为几家驱了恶鬼,昨天又为几个鬼魂了了心愿,今天又在阳世间做了几件好事,他一件一件地读给苏蔚瞳听,然后再算一算再做多少件好事,他就能为阿瞳养成一魄。
这样算下来,好像每天都充满希望,时间也没有那么漫长,重逢的那天好像离他们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