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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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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祎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脱力倒在了雪地上,只记得那天大雪一直在下。
自己躺在冰冷彻骨的雪地里,寒气从四肢百骸进入身体,心脏像被千年寒冰压挤一样沉坠绝望。
眼前一片雪白空茫,冰冷苍白的雪色漫无边际地蔓延,逐渐变成光亮刺眼的炫白,眼前亮晃晃一片,头晕耳鸣,
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整个世界仿佛在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声响和光亮突然消失了,世界瞬间回复一片寂静,一片黑暗……
陆祎方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南泾家里的床上。
陆祎方眨了眨眼睛,眼前熟悉的家居陈设,让他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他失去了阿瞳的梦。
他坐起身来,小声呼唤着阿瞳的名字,期待那个从不会离开他身边太远的笨鬼会晃晃悠悠地飘过来,撅着嘴问他:“方方,你老喊我名字做什么?”
他轻声呼唤着阿瞳的名字,眼泪却无法控制地流了出来,心口的痛是真的,他消失了,不会再出现了……
可能是听到了房间里的响动,陆元一拄着拐杖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着坐在床上的陆祎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长叹一声,说道:“你醒来了,就喝药吧。”
听到爷爷的声音,陆祎方把膝盖曲起来,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想让爷爷看见自己的眼泪。
陆元一朝着床头走近几步,叹了一口气,出声劝道:“他已经散魂啦。你的日子还长……”
顿了顿,他还是缓慢地轻声说道,“忘了他吧……”
陆祎方把头埋在被子里,狠狠咬住了嘴唇,没有接陆元一的话。
陆元一在床头站了很久,见陆祎方没有和他说话,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你要是需要忘咒,就和我说,这样总能轻松点。”陆元一拄着拐杖背过身去,“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去给你热药。”
陆元一拄着拐杖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听到身后传来陆祎方沉冷强硬的声音:“爷爷,我不会忘记他,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陆元一的脚步微微顿了顿,他最终还是一语未发,僵直着背从门口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陆祎方就离开了南泾。
他和马浩宇一起去找马振宇还回了吸魂灯。
马振宇看着空空如也的吸魂灯,施咒感应了一下灯里残留的魂气,也没有感觉到丝毫苏蔚瞳魂魄的残留。
他目光沉重地摇摇头,转头看向陆祎方:“祎方,你以后怎么打算?”
陆祎方的目光有些空洞:“我的时间那么长,就到处去找找阿瞳的魂魄吧。也许是灯的效力不够……”
虽然心知吸魂灯都留不下的魂魄,散去其他地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马振宇还是按下了到了嘴边劝说的话,强笑着说道:“也是,可能是灯的力量不够。我知道一些残魂容易停留聚集的地方,你可以去看看。”
陆祎方的眼里无波无澜,他点点头:“谢谢振宇哥。”
马振宇和马浩宇送陆祎方离开马家的那天是一个阴天,看着搭载着陆祎方的大巴车渐渐远去,马浩宇有些疑惑地出声问马振宇:“哥,看你和祎方的样子,你们明明是不相信蔚瞳有残魂留下的,你为什么还劝祎方去找?”
马振宇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唇边的笑意有些苦涩:“因为,只有给自己一点希望,才有往下走的勇气啊……而且……”
他看着远处太阳在阴云后隐隐透出的金光,轻轻笑了笑,“这次没有出现奇迹,也许,下一次会呢?”
离开马家之后,陆祎方辗转奔波了很多地方。
在又一次启程前往下一个魂冢的火车上,陆祎方拆开了马浩宇寄给他的包裹。
包裹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照片,过了三年,马家终于研究出了能让鬼魂在相纸上显像的方法。
那是他和阿瞳一起去迷鹿港旅行时拍的照片。
有他们一起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转瞬即逝、飞掠而过的风景的场景;
有他们坐在面馆里,他喝着热乎乎的面汤,没法吃活食的阿瞳气呼呼地看着他的样子;
有他在青古镇帮阿瞳挑羽绒服,他一件一件地试穿,阿瞳在一旁指指点点笑嘻嘻的样子;
有阿瞳消失的那一天,他为他下的那场雪;
有阿瞳消失的那一天,阿瞳最后一次为他唱歌的样子……
陆祎方的泪突然流了下来,在一次又一次疲惫徒劳的奔波里,他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阿瞳的样子,他有时候会怀疑阿瞳真的存在吗?他不是自己做的一场美好无比的梦?
陆祎方一直戴在胸前的小银锁,已被他摩挲得光可鉴人。
陆祎方却时常感到恐惧,害怕自己想要用力记住的念念不忘的事,却终究因为时间的麻木和漫长,被磨损得越来越模糊。
可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陆祎方发现那些记忆并没有远离,他一直记得他和阿瞳的故事,也一定会一直记住他,一定会用自己漫长的时间去找回他……
邻座的乘客带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看到陆祎方在翻动相片,小男孩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看着陆祎方手中的照片,突然疑惑地抬起头问陆祎方:“哥哥,你的照片怎么……诶,哥哥你怎么哭啦?”
他有些着急地咬了咬手指,轻轻拍了拍陆祎方,小声问道,“哥哥,你是不是因为照片拍得太奇怪了,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拍成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不高兴,所以哭了呀?”
陆祎方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小男孩柔软的发顶:“因为照片让我想起了一个我一直害怕忘记的傻瓜。我……很开心……”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听完陆祎方的话,探头又看了一眼陆祎方手里的照片,转身缠着他妈妈要糖吃去了。
陆祎方低头翻动着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浅淡的虚影,唇边的笑容温柔又苦涩:阿瞳,过了三年,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你……
这次的魂冢之行还是一无所获,陆祎方回到小镇,刚找了家民宿准备住下,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陆祎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有些年纪的声音:“你……你是方方吗?”
陆祎方有些惊异于一个陌生人对他亲昵的称呼,微微怔了怔之后,还是出声回道:“我是。请问您是……”
听到陆祎方的回答后,那边却沉默了。
陆祎方等了一阵,却不见那边出声,就忍不住出声问道:“请问,您还在吗?”
这时,陆祎方好像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哽咽的声音,过了片刻,那个声音才慌慌张张地哑着声音说道:“方方,方方,我是外公啊。”
“外公?”陆祎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让他觉得陌生的称呼。
他搜遍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只有在阿瞳的记忆里见过外公一次。
似乎是听出了陆祎方声音里的疑惑,电话那头的男人慌张地解释道:“方方,不是这些年外公不来看你,是你妈妈怀上你不久就断了和家里的联系,我也是前不久才找到你的妈妈,你的电话是我好不容易打听来的……”
陆祎方沉默了,对于这个遥远生疏的素未谋面的亲人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一阵,才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外公。”
“诶。”那边哑着声音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声音哽咽地出声问道:“方方,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你妈妈都想见见你。”
“我回家的话,有空就来看你们。”陆祎方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回答,和那边客气寒暄了几句,最后挂断了电话。
陆祎方手上攥着去北城一家私人疗养院的地址,终于还是踏上了去北城的火车。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对妈妈是什么感情。
小时候,当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陪伴,自己却没有,也哭过伤心过,阿瞳却总是能哄得自己高兴起来。
长大一些,发现只要和阿瞳在一起就很开心,有没有爸爸妈妈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再长大一些,和爸爸妈妈像走过场一样地见过寥寥数面,自己连他们的样子也记不住。
再后来,发现了爸爸妈妈没有陪自己长大的原因,他们怀揣着私心恶意,对阿瞳做过残忍恶毒的事情,自己曾经失望过,生育自己的为什么会是如此不堪的人。
可最后又辗转发现,如果不是二十一年前那个恶意交杂的雪夜,自己不可能遇见阿瞳。
陆祎方想了很久,他却还是不知道,对于自己的母亲,是应该厌恶还是应该感激。
陆祎方走进北城疗养院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
丁胜晖在疗养院的门口等他,这个溺爱女儿的学院校董还是维持着良好的仪态和风度。
他看到陆祎方的一刹那,立刻就红了眼眶。
他怀抱住他从未见过的长得高挺英俊的外孙,哭得鼻子通红。
丁胜晖泛滥不止的眼泪和细心殷勤的叮嘱让陆祎方浅淡的关于家的概念具象化了一些,他掏出纸巾给丁胜晖擦眼泪,觉得心里也有些发酸。
丁胜晖和陆祎方说,丁茹的情况不是很好,虽然他找到丁茹以后,就把她转到了北城最好的疗养院,丁茹却一直疯疯癫癫的,经常吵着要出去找陆谦,有时候会撕咬家人和医护人员,还会自残。
丁胜晖把陆祎方领到丁茹病房的门口时,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方方,你妈妈那个样子,你不愿意看她,我不会怪你。”
陆祎方摇了摇头:“她是我的妈妈,既然来了,肯定要看看她。”
丁胜晖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你是个孝顺孩子。昨天听护士说,阿茹知道你要来看她,可高兴了,吃药都特别乖。”
陆祎方勉强勾起嘴角笑笑,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很难受。
陆祎方跟着丁胜晖走进病房,就看到丁茹被几根白色的约束带绑在病床上,眼睛空洞无神地直直地盯着屋顶的天花板。
丁胜晖走近病床,弯下身子放轻声音说道:“阿茹,你看,方方来看你了。”
丁茹随着丁胜晖的声音,机械地转过头来。
陆祎方走近几步,站在丁茹的病床前,低声叫了一声:“妈。”
丁茹直愣愣地看着陆祎方,过了很久,她勾起嘴角,唇边漾出甜蜜的笑意:“阿谦,阿谦,你终于来看我了。”
陆祎方和丁胜晖微微怔了怔,陆祎方轻轻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纠正。
丁茹直勾勾地看着陆祎方:“阿谦,我等了你好久,等到我都老了,你终于来了。”
丁茹的眼神空洞,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梦呓,“这些年,我肚子里一直怀着那个鬼胎,我们一直过得很辛苦,可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再苦我也觉得是甜的。我知道,你因为蔚瞳的事一直怪我,可你也是帮凶啊。怪我是不是能让你好受点?那你就怪我吧。我不后悔做了那些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可是……”
丁茹的眼神突然惊慌起来,她直勾勾地看着陆祎方,被约束带绑住身体开始在床上扭动, “阿谦,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丁胜晖看到丁茹这样,赶紧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是因为你生病了,你乖了,阿谦自然会来了。”
“不……”丁茹在床上挣动得更加厉害,她咬着牙嘶声吼起来,“我乖不乖他都不会来的,他不爱我,不爱我!”
看到丁茹在病床上挣扎嘶吼的癫狂模样,陆祎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看到陆祎方往后退,在床上挣动的丁茹突然停止了动作,她转过头盯着陆祎方,声音开始变得温柔起来:“阿谦,我刚才吓到你了,是不是?”
陆祎方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摇了摇头。
丁茹一直直勾勾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过了很久,丁茹的眼角静静地淌下了两行泪,她突然声音哽咽地大声说道:“阿谦,阿谦他,不会来了……”
丁胜晖急于安抚她的情绪,他拍了拍身旁的陆祎方,出声说道:“这是阿谦啊,阿谦来看你了。”
丁茹闭上眼睛正过头去,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我知道,他是方方,他不是阿谦……”
听到丁茹的话,陆祎方和丁胜晖都怔住了。
“爸,你去把医生叫过来吧。我想好好看看我的孩子。”丁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癫狂躁郁的人并不是她。
丁胜晖反应了片刻,等到反应过来,就高兴地抹着眼泪出去叫医生了。
丁茹的眼睛仍是睁得大大的,定定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阵,她突然出声问道:“方方,阿谦他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陆祎方从愣怔里回过神来,想了片刻,还是出声据实答道:“爸爸他三年前就过世了。”
丁茹一时没有出声,过了很久才声音模糊地低声说了一句:“我啊,做了二十几年的梦,也该醒了。”
医生很快就过来了,在确认丁茹没有伤人倾向之后,解开了丁茹身上的约束带。
他们给丁茹做了检测,惊异地发现丁茹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估计在疗养院再观察一段时间,确认丁茹的精神状态没有异常后就可以出院了。
丁茹笑着听完医生说的话,将陆谦送给她的第一条手绳戴在了左手的手腕上,她用那只手轻轻拍了拍陆祎方的肩膀,笑着说道:“我的儿子,都长得这么高这么帅了。”
陆祎方和丁茹又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离开了病房。
陆祎方走到疗养院的大楼前的空地上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接着有人惊声尖叫。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朝着人群开始聚集的地方跑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躺在一滩血泊之上,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熟悉的他刚刚看着她戴上的手绳。
陆祎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过了一会,丁茹的半透明魂体从倒伏的躯体上离体而起,她转过头,看向陆祎方站立的方向,朝着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我的梦,结束了。”
她凝神看着陆祎方,唇边的笑意有些苦涩,“方方,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也许下辈子没有再做你母亲的福气……”
她走近陆祎方,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泪,“傻孩子,不要为我哭,我啊,该去赎罪了……”
陆祎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丁茹最后朝他笑了笑,身影渐渐消失在虚空之中。
陆祎方忍不住蹲下抱住膝盖哭出声来:从今天开始,他连妈妈也没有了……
和外公一起料理完妈妈的后事,陆祎方婉拒了外公要他留在北城生活的请求。
这个失去独生爱女的老人,像是瞬间就老了十岁,他的权势和金钱,一样留不住他的女儿。
陆祎方看着哭得眼睛通红的外公,心里也是酸胀难受,他拍着外公的后背安慰他,答应他一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他,继续踏上了自己寻找阿瞳魂魄的漫长而孤独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