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幸福的机会》吴醴曲淖

25、第 25 章

　　满心疑惑的陆祎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转头看向床的里面，没有看见苏蔚瞳。
　　他有些着急地坐起身来，一抬头，就看见苏蔚瞳坐在房里的桌子前，微微歪着头，好像想什么正想得入神。
　　陆祎方松了一口气，因为苏蔚瞳冥思苦想的样子像极了解不出问题而烦恼万分的小孩子，实在有些可爱，陆祎方忍不住笑了起来：“阿瞳，在想什么呢？”
　　听到陆祎方的声音，苏蔚瞳从苦思中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迟疑不定地回答道：“方方，我……我是叫阿瞳，对吗？我突然想不起来，我是谁，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听到苏蔚瞳的回答，陆祎方感到浑身都僵住了。
　　明明是在开满暖气的房间里，他却觉得自己像是瞬间被扔进了冰寒刺骨的雪地里：那个可怕的灭执咒终于显出了他的威力，阿瞳被玥灵儿短暂修补的魂体再一次被摧毁，他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明明心里的难过翻腾不息，陆祎方还是勉强笑着对苏蔚瞳说道：“是啊，你是我最重要最爱的阿瞳，我们来这里，是一起看雪的。”
　　陆祎方立刻起床穿好衣服，戴好帽子围巾，这时叫他出去吃早饭的马浩宇扛着摄像机闯了进来。
　　马浩宇一走近苏蔚瞳，就看到他身上有细小的白色光点不断往外逸散，他大惊失色地抬头看着陆祎方：“祎方，蔚瞳的魂魄开始消散了。”
　　陆祎方把头上的帽子压低一点，想遮住自己发红的眼睛，他哑着声音说道：“我知道，吃完早饭，我们去看雪……”

　　一路踩着素白无垢的净雪，他们走到了那处据说是最佳赏雪点的林间高地上。
　　因为今年迷鹿港气候反常，高地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几个。
　　陆祎方看着开心地在雪地里转圈的苏蔚瞳，只觉得心里沉坠发痛。
　　苏蔚瞳身上光点逸散的速度越发快了，身形也比早上淡了很多，陆祎方抬头看着灰蒙一片的天：他们能等来一场雪吗？

　　陆祎方和马浩宇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地等了一天，山间只是冷风沁骨，没有落下一片雪。
　　晚上他们回到客栈补充食物时，客栈主人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出声道：“小娃娃，莫等了，这天色肯定不会下雪了。”
　　陆祎方迅速将食物装进背包里，咬着牙说道：“不，迷鹿港明天一定会下雪的。”

　　陆祎方准备了一夜的符纸，差不多天亮的时候才随便躺了躺，一早又拉着苏蔚瞳上山了。
　　马浩宇睡到差不多十点才醒来，他有点疑惑陆祎方今天怎么没有一大早把他叫起来去山上等雪。
　　他去陆祎方的房间里看时，发现陆祎方和苏蔚瞳都不在房间里，想着也许他们两个跑去哪里制造回忆了。
　　他下到客栈楼下慢悠悠地吃了个早餐，走出客栈就发现好些本地人站在了外面，正对着远处森林上空翻滚咆哮的黑雷指指点点。
　　马浩宇一看就知道那绝不是天界的正雷，心里想着坏事了，马浩宇回客栈拿起装备就往森林里跑。

　　马浩宇找到陆祎方和苏蔚瞳的时候，天空中黑雷滚滚，林地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被黑雷劈裂的大树，烧焦的树干正发出焦灼难闻的气味。
　　狂风携着暴雪在林间的空地上翻腾咆哮，风里隐隐传出诡异难辨的念咒之声。
　　马浩宇赶紧对自己施了一道坠身咒，拔腿冲进了旋转的风暴里。
　　马浩宇用力地抓紧了陆祎方的手，陆祎方的手心里布满了交错纵横的刀口，血不停地从他手心里的伤口涌出，他却只是目光痴怔地看着天空上方旋转翻腾的狂雪，喃喃地念着：“阿瞳，这是我给你的雪，美吗？”
　　苏蔚瞳徒劳无力地拉扯着陆祎方：“方方，我不要看雪了，你停下来。”
　　苏蔚瞳带着哭腔的声音虚弱而无力，马浩宇转头看时，发现他身上逸出的光点已经扩散到像纷纷扬扬的碎雪，他的魂体也变成了接近雪色的透明。

　　因为施咒的停止，翻腾不休的狂风暴雪停了下来。
　　陆祎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转身要去抓手边的刀：“不，阿瞳想看雪，我不能让雪停下来。”
　　马浩宇狠狠按住陆祎方抓刀的手，大声喝道：“你清醒一点。你没看到蔚瞳的魂体已经快消散了吗？你把元力耗在这上面，等下怎么引魂？”
　　“消散？引魂？”陆祎方目光呆滞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他用力挣开马浩宇，突然往后退了两步，浑身发抖地抱住了膝盖。
　　“方方，你还冷不冷？”陆祎方听到苏蔚瞳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就看到苏蔚瞳解开了羽绒服，将他拢进了羽绒服里。
　　雪地里冰冷刺骨，陆祎方却从那个虚无安静的怀抱里感觉到了一丝浅薄的暖意。
　　苏蔚瞳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落满一地的灰黑的符灰，轻声说道：“方方送给我的雪，我看到了，很美。”
　　他用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陆祎方掌心交错纵横的刀口，“可是，方方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好好的。”
　　陆祎方将头埋在膝盖上，发出的声音又闷又痛：“没有你，我怎么可能过得好？”
　　苏蔚瞳抓住胸前的小银铃摇了摇，听到那叮铃清脆的轻响，陆祎方慢慢抬起头来，苏蔚瞳向他弯起眼睛笑：“那你把我留下来，然后来找我，好不好？”
　　陆祎方看着眼前温暖明媚的笑颜，攥紧刀口密布的手，沉声说道：“好。”

　　苏蔚瞳按照陆祎方所说的抬起了手，陆祎方将天执、人执两道执线缠上了苏蔚瞳左手和右手的中指，他取出吸魂灯，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羽绒服，他突然停了下来：“阿瞳，我再为你下场雪。”
　　苏蔚瞳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方方，我不要看雪了。”
　　陆祎方走开两步，捡起地上的刀：“别紧张，这次我不会伤害自己了。”
　　陆祎方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用刀划开，里面的白色细绒就飘飘扬扬地飞了出来。
　　陆祎方拿着划破的羽绒服走近苏蔚瞳，将里面的细绒捻出来，细细地从他的头顶洒下：“我记得阿瞳说过，这样很像下雪，是不是？”
　　苏蔚瞳惊喜地抬头看着从自己的魂体里穿透而过的安静下坠的白色细羽，撅了撅嘴，片刻之后，又笑了起来：“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他抬起手，看着从掌心坠下的净白细绒，“可是，真的很美……”
　　他从地上捏起一些白色碎羽，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白色细羽轻轻洒在了陆祎方的头发上：“来的路上，我看到两个头发白了的人依偎在一起。如果我能陪方方到头发白掉的时候，一定很幸福……”
　　苏蔚瞳的魂体上白色光点的逸散已经停止了，他的魂体变成了空气里似有似无的一道浅淡虚影，陆祎方瞪着发红的眼睛，用力地点头：“我们一定会有一起白头的那天……”
　　苏蔚瞳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魂体，轻声说道：“可是，我可能就要消散了……”
　　陆祎方伸手握住苏蔚瞳一直戴在胸前的小银锁，红着眼睛说道：“没关系，我会找到你的。”
　　陆祎方狠狠咬住下唇，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道，“阿瞳，找到你的时候，不要认不出我。”
　　苏蔚瞳点了点头，手掌用力按住用鬼血刺过“方”字的心口，他的眼睛也红红的，他努力地弯起眼眉，抿出深深甜甜的酒窝，笑着和陆祎方说道：“永远……不会忘记方方的……”

　　苏蔚瞳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声：“看来，不会下雪了。”
　　他低下头看着陆祎方，绽开笑容说道，“方方送给我的雪可比它美多了。”
　　他走近陆祎方：“方方，虽然我很多东西都忘光了，可我还记得一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陆祎方攥紧手指上牵系的执线，沉声应道：“好……”

　　“在那么有限的生命中，能被所爱的人深深爱过，或许不该再奢求再怨什么，世上的遗憾本来就很多……”
　　《一次幸福的机会》，苏蔚瞳唯一记住的一首歌。陆祎方听着，眼前像有回忆一幕幕重演：
　　五岁的时候，阿瞳总是喜欢用手指戳自己的脸，自己想咬他又咬不到，只能急得哭，看到他哭，阿瞳就会跑过来笨手笨脚地哄他；
　　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做菜给阿瞳吃，阿瞳说很好吃，自己吃进嘴里却是又焦又苦的味道，自己扁着嘴吐出来，阿瞳说方方烧过来的饭菜没有以前吃的焦，很好吃，自己才想起鬼只能吃烧过去的焦食，那时候，他就想着有一天一定要和阿瞳坐在桌前吃不焦的饭菜；
　　十五岁的时候，自己收到了女生写来的第一封情书，阿瞳找出了那封收得很隐蔽的情书，他本来开心地大声念着，念到后面却越来越难过，他问，方方，你会离开我吗？自己红着脸大声说不会。阿瞳却还是不开心，后来自己陪他吃了整整一罐糖，吃到嘴里恶心得发腻阿瞳才开心起来；
　　十八岁的时候，自己决定了要成为最厉害的阴阳师，要让阿瞳转生为人，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后来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他知道了阿瞳让人心疼的过去；
　　他知道自己是被阿瞳温暖的执念牵系才来到世上；
　　很多年前，爷爷利用阿瞳的善良在他魂体内埋下了那个恶毒恐怖的咒语……
　　一切在眼前一幕幕重现，陆祎方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越来越浅淡的身影，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他打开吸魂灯，将掌心里的血抹上手指上的执线，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开始念咒。
　　突然，他听到阿瞳胸前的小银锁发出了一声轻响，不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歌声渐渐消失了，他凝神看去，就看到那道浅淡的虚影已经消失了，无数白色光点逸散开来，他疾步跑上前，可是他闭紧的怀抱根本搂不住逸散的魂体，只有那个小银锁轻响着，直直坠入了深雪里……

　　陆祎方伸出颤抖的手指捡起了掉在雪里的小银锁，躺在手心的银锁沁入肺腑的冰寒。
　　一旁的马浩宇等了一阵，才敢拿起闭紧的吸魂灯走近陆祎方，他沉默了一阵，还是哑着声音问道：“祎方，要不要打开看看？”
　　陆祎方看着那盏灯，有些后怕地退了一步。
　　他低着头，沉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敢……”
　　马浩宇怔了怔，他抬头看着灰蒙一片的天：“也许，会有奇迹呢？”

　　随着马浩宇的话音落下，天空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过了片刻，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下。
　　马浩宇抬起手，看着洁白的雪花在手心里融化成晶莹的水珠，他将吸魂灯塞进陆祎方的怀里，抬手指着漫天大雪：“祎方你看，下雪了。一定会有奇迹的。”
　　陆祎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漫天飘扬而下的鹅毛大雪，过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怀里的吸魂灯。

　　灯里，空空如也，甚至感觉不到一丝魂魄残留的气息。
　　原来，奇迹并不会真正发生……
　　陆祎方呆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吸魂灯，过了很久，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笑了一阵，他终于跪坐在深可没膝的大雪里，失声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