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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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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州是西南方的一座小城,从南城坐火车过去,大约要七个小时,而从北城赶过去,要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
陆祎方将怀中捂得温热的透明小瓶轻轻搁上车厢里的小桌,小瓶里仍是缭绕不散的白色云雾,苏蔚瞳纤瘦单薄的身影在不断抽发逸散的白雾里,只能看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浅淡虚影。
见陆祎方又在看着昇妖瓶出神,马浩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不错啊,今天的魂气比起昨天淡了很多。”
“嗯。”陆祎方轻轻应了一声,就不再出声。
马浩宇咂咂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压低声音咳了一声,马浩宇终于只是在座位上安静坐好。
“你说,看着小辰哥在眼前消散,振宇哥是什么心情?”目光仍然胶滞在昇妖瓶上的陆祎方突然出声问道。
马浩宇怔了怔,想起一贯冷静强大的哥哥当时的癫狂模样,马浩宇唇边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不知道当时的哥哥是什么心情,他看起来就像疯了。”
陆祎方勾了勾唇角:“失去他的世界,能疯了也挺好。”
马浩宇撞了撞陆祎方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你和我哥那时候不一样,我们一定可以留下蔚瞳的。”
“嗯。”陆祎方应了一声,伸出双手轻轻拢住小桌上离了他的怀抱,在冬日冰寒的空气里渐渐开始变得冰冷的透明小瓶。
陆祎方捂在透明小瓶上的手突然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就在他有些疑惑,想要起身查看瓶里的情况时,就看到昇妖瓶的瓶盖被顶开,一股白色雾气旋转缠绕着从瓶口升腾而出。
随着白雾渐渐散开,陆祎方看到苏蔚瞳坐在了对面的座位上,正有些兴奋地扭头向车窗外看。
苏蔚瞳的头发变成了若月色光皎的银色,看向窗外的一双金色眼眸清澄澄、水灵灵的。
马浩宇低头看了看苏蔚瞳尾骨后拖出来的,轻轻拍在座位上的毛茸茸的尾巴,掏出口袋里的小本看了看,试探着出声问道:“你……你是妖鬼玥灵儿?”
看向窗外的苏蔚瞳转回目光,眨了眨金色眼瞳,出声回道:“是啊。我们现在坐的是个什么玩意?真好玩。”
“我们坐的是火车。”陆祎方出声回了一句,接着皱起眉头,脸色凝肃地问道:“还没到燎州,你为何苏醒了?”
玥灵儿眨了眨眼睛,出声回道:“我感觉到小弱鬼虚弱得不行,估计撑不到燎州了。我提前唤醒自己,耗了大半鬼力替他补魂。”
陆祎方听完,只觉心上一阵刺痛,低下头沉默片刻,陆祎方出声说道:“谢谢你。”
玥灵儿摆摆手,睁大灿金的眼眸看向车窗外:“不用谢我,我只是为了能再次见到梵哥哥而已。”
玥灵儿在车厢里一刻也闲不下来,总是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马浩宇有些头痛地摸了摸额头,忍不住出声说道:“你好歹也是活了几千年的妖鬼,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听了马浩宇的话,玥灵儿气愤地瞪大了眼睛:“这都怪烬炤那只老凤凰,他说我戾气重,平日里一直逼我睡觉,我都不知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何样。”
陆祎方想起查阅到的妖鬼生平,杀九百九十九条人命,吞九百九十九颗人心,妖鬼玥灵儿只怕不像他眼眸透出来的那般良善单纯。
马浩宇看着气呼呼的玥灵儿,想起那个一直在他脑海里纠缠不去的疑惑:“凡世上妖魅鬼怪,妖是妖,鬼是鬼,妖死了就会散魂,不会为鬼。为什么你成了妖鬼?”
听了马浩宇的问话,玥灵儿收回了一直往外看的目光,他垂着眼睫怔怔地出了一阵神,灿金清透的眼瞳里渐渐浮起一丝凄怆苍凉之色。
不过片刻,那抹凄凉之意就消失在那双明澈的眼眸里,玥灵儿抬起头,冲马浩宇皱了皱鼻子:“那自然是因为本大妖是三界第一的厉害。”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冲马浩宇点了点:“小鬼,我的事你不要打听太多,我可知道你们有求于我。”
一旁的陆祎方见玥灵儿的话说到了这里,就出声说道:“妖鬼大人果然万事皆知,那烦请您了却执念之后,将执线予我。”
“还是你这个小鬼比较懂事。”玥灵儿用手撑着腮,眨了眨灿金的眼瞳看着陆祎方笑起来:“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执线之事自然是小事。”
玥灵儿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他看着飞掠即逝的沿路风光,出声问道:“你们说的这个火车何时会停?”
陆祎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到了下一站清川就会停车,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玥灵儿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到了清川我们改道去燕宕山。”
听说要改道的马浩宇忍不住疑惑出声:“你的梵哥哥不是在燎州吗?为什么要去燕宕山?”
玥灵儿的尾巴轻轻在座位上拍了拍,灿金的眼眸里笑意盈然:“这么久不见梵哥哥,我自然要去燕宕山取个礼物带给他。”
两人一鬼在清川下了车,花了一天的工夫才赶到燕宕山。
陆祎方和马浩宇拿着铲子按照玥灵儿所说的在燕宕山一处向阳的斜坡上挖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挖到。
马浩宇有些丧气地将手里的铲子插进土里,擦了擦额上的汗:“妖鬼大人,您能不能讲清楚东西埋在哪?燕宕山这么大,我们两个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玥灵儿再次抬头打量了一番和千年前相比早已面目全非的燕宕山,不高兴地撅起嘴:“这里和千年前一点也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东西埋在哪。”
马浩宇有些崩溃地看着玥灵儿:“您不是妖鬼吗?就不能用妖力感知?”
玥灵儿明显不悦地环住双臂:“我的妖力大半用去给小弱鬼补魂了,我现在用不了妖力感知。”
陆祎方也停下了手里掘土的工作,想了想慢慢开口说道:“既然是很重要的东西,想必妖鬼大人也不是随便埋下去的。”
玥灵儿转过眼瞳看着陆祎方,突然褪了脸上的不悦之色,“嘻嘻”笑了起来: “还是你这个小鬼懂我。”
阳光下,玥灵儿灿金的瞳孔微微有些缩敛,他抬手指着山与天相界的地方,开口说道:“当日色退到天与山相界之处,相界线上会出现一处暗坑,东西就埋在那里。”
马浩宇怔怔听完,回过神来就忿忿不平地扔下了手中的铲子:“傍晚时分才出现的地方,你这么早叫我们挖,成心消遣我们?”
玥灵儿弯起灿金的眼眸,冲马浩宇扮了个鬼脸:“消遣你们又怎样?略略略略略略……”
陆祎方摇了摇头,拉着马浩宇向树下走去,找了个地方坐下:“妖鬼大人开心就好……”
终于等到太阳沉落,暗坑显现。
玥灵儿念咒破封,从入地深约十尺的暗坑里取出了一个碧色酒壶。
马浩宇看到取出的是个酒壶,忍不住“咋咋”了一声:“妖鬼大人的梵哥哥是个酒鬼?千年后您都惦记着要带壶酒给他。”
玥灵儿小心地将酒壶收好,白了马浩宇一眼:“这酒可是宝贝,你这没见识的小鬼知道什么? ”
陆祎方抬头看了看天色,出声说道:“既然妖鬼大人找到了礼物,想必您也想早点见到您的梵哥哥,不如我们尽早出发去燎州?”
玥灵儿弯起灿金的眼眸,扯住陆祎方和马浩宇飞快跑向前:“好啊好啊,我们赶紧去找梵哥哥。”
两人一鬼一天之后终于抵达了燎州,却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夏梵开的酒铺。
夏梵的酒铺开在距燎州影视城大约五里远的山脚下,不知道是为了配合影视城里的景致还是因为经济拮据,夏梵的酒铺是武侠剧里常见的样子,一个仅供遮风避雨的茅草亭,空地上几张随意排开的长桌。
冬日的冷风吹得紧,风吹酒旗动,加上人客稀疏,整个酒铺弥漫着一股萧索落魄的意味。
陆祎方和马浩宇走到茅草亭前,就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坐在一张竹制的长桌前。
男子看到他们走过来,就微笑着站起身来,用手指了指竹桌上放置的用毛笔小楷写的一张木板,木板上写着:鄙人听言不便,烦请笔墨邀酒。
之前打听夏梵的时候,陆祎方和马浩宇就听说夏梵是又聋又哑的,平时客人点酒全靠纸笔。
夏梵的酒酿得好,说起燎州影视城那个聋哑人开的酒铺,周围知道的人不少,但知道夏梵本名的人却不多。
陆祎方抬头打量站在竹桌前的夏梵,夏梵身量极高,身穿青色长衫,面容俊朗刚毅,眉眼锋锐英气。
夏梵虽然长得高大英气,却面色发白,满脸病容,在和陆祎方说话的间隙,夏梵不时就会皱起眉头捂住胸口,好像身体欠佳的样子。
陆祎方看着夏梵的样子,忍不住担忧地出声问道:“你没事吧?”语出之后,又想起夏梵听不见,就略带抱歉之色笑了笑。
夏梵似是从陆祎方的唇形和神色里看出了他的担忧,强打着精神笑了笑,摇了摇头。
夏梵从手边翻开一张纸条,在陆祎方面前展开。
陆祎方低下头,看到纸条上写着:客官,请问要点什么?
陆祎方抬头仔细看了一遍酒铺里挂的酒牌,点了一坛据说是酒铺招牌的故梦和几碟下酒小菜。
点好酒,夏梵便领他们在一张方桌前坐下。
陆祎方和马浩宇坐下后,突然发现平素闹腾多话的玥灵儿见到夏梵之后,竟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马浩宇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急忙转过头去问玥灵儿:“妖鬼大人,你不是着急见你梵哥哥吗?怎么见了他一句话没有?我们不是找错人了吧?”
玥灵儿的目光落在夏梵备菜忙碌的背影上,微微有些痴怔:“没有错,他是梵哥哥。”
马浩宇的心放下了一半,看到玥灵儿的神色又忍不住面带疑惑地开口问道:“你的执念不是见你梵哥哥吗?”说到这里,马浩宇看到玥灵儿低下了头,灿金眼瞳里是失魂落魄的痴怔迷茫之色,问话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见到他你不开心吗?”
玥灵儿像是没有听见马浩宇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低声喃喃:“梵哥哥是天界三太子,又在佛前修行,福泽深厚,怎会转世成这又聋又哑的模样?”
陆祎方和马浩宇看着玥灵儿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清楚因由的俩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气氛一时间便僵滞下来。
过了一阵,夏梵将酒菜端上了桌,陆祎方食指中指相并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表示感谢,夏梵看到便轻轻点头笑了笑,做了个请用的手势,便转身走到那张待客的竹桌前坐下了。
玥灵儿一径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梵的背影,仍是痴痴怔怔的。
陆祎方和马浩宇也不敢出声。
叹了一声,陆祎方径自抬手把酒坛上的泥封拍开,倒上三杯酒。
酒入杯,纯冽甘芳的酒香便溢了出来。
在酒香漫散的那一刻,陆祎方觉得眼前好像起了一阵白雾,等白雾散开,就看到桌上的三杯酒空了一杯,桌子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
小老头咂了咂嘴:“好香的酒,老头我偷喝了一千多年也没喝够。”
陆祎方微微怔了怔:“老人家您是……”
老头摸了摸他的白胡子,笑着说道:“我是酒灵,自三太子下凡历劫开始,便随着他讨酒喝。”
玥灵儿的目光终于从夏梵的身上收了回来,他瞥了一眼白发白须的老头,撇了撇嘴:“原来是你这个老酒鬼。”
酒灵继续捋着胡须:“是我这个糟老头没错,难为妖鬼大人还记得。”
酒灵自顾自地起身拿了酒坛,倒了一杯酒喝下,转头看着身旁的玥灵儿,“有些事情想必妖鬼大人疑惑万分,糟老头我虽然道行不高,三太子的事却知道得不少,妖鬼大人若想问,小老头就出声答。”
酒灵再次倒了一杯酒喝下,声音里微有叹息,“有些该断的执便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