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空容墓的位置八音村人人知晓,从戏台走开不远,就找到了一个路过的大爷问路。
      大爷热心地把他们领到了空容墓的附近,一近空容的墓地,陆祎方和马浩宇赫然看见前方蔓延开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桔梗,那些红花无声寂静地在冷风里飘摇,像血色又无望说出的绝世爱恋。
      陆祎方、马浩宇和空容穿过红色的桔梗花田,就来到了空容的墓前。
      空容的墓前有一只高约半人的巨型石犬固守,那只石犬眼神坚毅,钩爪尖利,栩栩如生。
      传说空容死后不久,便有一只高约半人的巨犬来到空容的墓前,它在墓前不动不离地守了十年,直到死去。
      死后那只巨犬便化为了这只神态栩栩如生的石犬,石犬出现的第二天,空容的墓前就开满了一地红色的桔梗花。

      陆祎方走近石犬认真地看了看,又用手在石犬上摩挲感应了片刻,出声说道:“这只石犬上有缚灵。”
      空容看着石犬,有些嘲讽地勾起唇角:“莫非你想和我说,那个负心汉变做了这条狗?负心人做狗,确实挺妙。”
      陆祎方拉过马浩宇,一起将朱砂画就的符沿着缚咒的咒链贴下去,一边出声回道:“我试试将石犬上的缚灵放出来。如果是他,不管他是人是狗,你总归想要见他的。”
      空容冷冷哼了一声,袖手站到一旁没有出声。

      陆祎方用火点燃符咒,只听到石犬上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像是锁链根根断裂的声音,不过一会,就有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摇摇晃晃地从石犬上飘荡下来。
      他在虚空里慢慢凝聚成形,像是有些惶然无措一般地往四下里打量着。
      石犬上聚形而起的魂灵眉目清俊,唇红齿白,尤是那双上挑的桃花眼眼角眉梢含情带笑,端的正是一副浪荡风流子的模样。
      他往四下里打量一番,很快便见到了红衣广袖,袖手站在一旁冷眼看他的苏蔚瞳,他认真地看着苏蔚瞳的眼睛,过了片刻,弯起那双桃花眼笑了起来:“容儿,你终于回来见我了。”

      空容冷冷哼出一声:“负情忘义不如狗,你见了我,倒是还有脸笑。”
      男子有些惊诧地眨了眨那双桃花眼,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负情忘义,容儿是在说我么?可我对容儿不曾负情,也不曾忘义,我见了你欢喜,自然会笑。”
      “不曾负情,不曾忘义?”空容的话语带着恨意,冷冷地从齿缝里磨出,“四百年前,在你新婚之夜烧死我的人,不正是不曾负情忘义的你?”
      男子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过了很久,才呆呆地出声问道:“容儿你刚说什么?你以为四百年前,烧死你的人是我?”
      空容语声凄厉地笑出声来,眼底有血色渐渐浮起:“你的洞房花烛,你的良辰好景,我可是在冲天大火里,看着你红衣华服,站在戏台外像看戏一样地冷眼看我。”
      男子摆了摆手,焦急地出声说道:“不是的,容儿。那天站在戏台外穿喜服的那个是霄辰,不是我。”
      空容的笑声讽刺又尖利:“穿喜服那个是师兄,你莫非想告诉我,千户千金要嫁的不是你这个江南巨贾的儿子,而是我那个一穷二白,爱戏成痴的师兄?”
      “容儿……”男子焦急地拍了拍头,继续出声解释道,“那日在隔壁喜庆楼听见戏台着火,我知那日你要唱《花好月圆》,立马扔下满堂宾客冲了出来。我冲到戏台见霄辰披着湿了水的戏服呆站在戏台外,便问他你在哪里,他指了指火中。我当下便扒下他湿水的戏服换上,随手将身上喜服扔进他怀里便只身冲进火里……”男子急得那双桃花眼里也水蒙蒙的,他低下头想了想,朝空容慢慢地摊开掌心,“对了,容儿,你看这个……”
      男子的掌心被烧成一片焦黑,他的掌心上有一个圆形的伤口,圆形的伤口中有一个几乎被烧融的银环。
      男子摊着掌心上的伤口,执着又认真地问道:“这是那场大火里你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看着男子掌心里的银环,空容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摇了摇头:“不……不可能……”
      这个银环,即使几乎被烧融他也认得,这是狠心将他送入戏班的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那场大火里,在呛得人眼睛鼻子生疼的烟雾里,他将自己唯一的被烧得滚烫的银环塞入那个披着戏服,将自己从倾塌的大梁下推开的人的手里,握着那个人不再有回应的手指,在大火里渐渐地停止了呼吸……

      空容看着那个灼得他眼睛生疼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这时,突然响起两声“噗噗”敲地的声音,接着一个头发胡须又长又白只有半块石碑那么高的小老头从地下跳了上来。
      小老儿捋了捋胡须,转头冲跌跌撞撞后退的空容说道:“我是本地的土地公,同石犬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你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应该就知道那天救你的人是他了,剩下你们不知道的事呢,就由小老儿我来说吧。”
      土地公放下手中敲地的拐杖,盘腿坐了下来,“那场大火后不久,一日深夜我听到霄辰在你的墓前哭,原来你因为……因为……”土地公挠了挠头,看着眼带桃花的男子有些尴尬地笑起来,“石犬,你原本叫啥来着?”
      男子有些无语地用桃花眼瞥了土地公一眼,出声回道:“清珏……”
      土地公用力点了点头:“对,清珏。你因清珏另娶他人,伤心情冷,便说要在他成婚那日唱那出说是得了诅咒,极难极妙无人能唱完的《花好月圆》,唱罢那出,你便不再开口唱戏。
      而霄辰爱戏成痴,他恨你被男人夺了心神,恨你弃他罢唱,那日那把火便是他放的,他认定不唱戏的你不如死掉。
      那日霄辰纵火之后,便后悔了,他湿了戏服原想救你,临到入火场那刻,又生了惧意,此时正好清珏赶到,同他换了衣服。
      霄辰在戏台外穿上了清珏的喜服,他说就当在火外同你行了一场婚礼。
      许是火中烟雾浓呛,你没有辨出清珏的眉眼,误把穿着戏服的清珏当成了霄辰。
      《花好月圆》本就是一出怨气重的戏,你一心想唱完,却偏偏唱不完,以前那些没唱完的伶人的怨念叠积,加上你对清珏的恨,对霄辰的悔,在你离世那一刻,造成了时空中的怨念震荡,清珏受你的怨念相斥,跌入畜生道,转世成了巨犬。
      戏台外有你对他的恨意相斥,他近不得身,他不知往何处寻你,就来到你的墓前,想着你也许会来墓前看看,便在你的墓前等你,这一等,就是十年。
      他作为巨犬寿尽后,仍在你墓前徘徊不去,来勾魂的鬼使见他执念难消,又感他心诚,便将他化身为石犬,守在你墓前,直到你回来的那天。”
      土地公叹了一声,“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一个错恨许多年,一个苦等许多年,你们之间的误会,小老儿替你们讲清了,各自的执,便散了吧。”土地公摇摇头,拿起手上的拐杖敲了敲地,倏忽就遁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清珏的桃花眼里一片水雾朦胧,他一步一步地朝跌跌撞撞后退的空容走去,想要将他拥入怀里。
      还没近到空容的身前,就被陆祎方飞过来的一道符定在了原地,陆祎方冷着脸:“他现在的魂体是我喜欢的人的,你不可以碰。”
      清珏气得龇牙咧嘴:“他明明是我的容儿,我等了他四百年,我一定要抱他。”

      空容停止了后退,他回过身看着满地的红色桔梗发了一阵呆,就慢慢地向陆祎方走了过来,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我的执线,现在可以抽出来了。”
      他弯起水光潋滟的眼,将那根纤细绵长的红线从心口慢慢地拉出,“我和清珏不能有的幸福,希望你和他会有。”
      陆祎方掏出银线轴,看着空容心口的红线渐渐地在线轴上绕满,认真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和阿瞳,一定会幸福的。”

      在心口的红线完全抽出的那一刻,空容转身朝清珏走了过去,他轻轻揭下清珏额头上的符,勾了勾唇角:“我是借蔚瞳的魂体和你说话,你不可以抱我。”
      清珏有些委屈地“哦”了一声,摸了摸额头,看着空容手中的符纸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我被符纸贴上就不能动了,容儿你把它拿下来都没事。”
      空容有些得意地挑挑眉:“我可是人执,四百年来被千万人牵念祭拜,念力自是比你强得多。”
      清珏耸起肩膀瑟缩了一下:“那容儿你会不会打我?”
      空容眨了眨眼睛:“我为什么要打你?”
      清珏咬了咬嘴唇,小声地说道:“我另娶他人……”说到这里,清珏的声音又大了一点,“可千户说我要是不娶他的女儿,就要杀了你,我怕……”
      空容抓住清珏的手掌摊开,轻轻摇了摇头,“若说错,我错得更多,是我怀疑你错恨你。若不是我执恨难消,我们何至走到今天……”
      清珏弯起水汪汪的桃花眼:“不管容儿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等容儿一点也不辛苦……”
      “傻瓜……”空容抓住清珏的手,看着那个几乎烧融在掌心里的银环,“既是我错了,我就替你呼呼掌心,当赔罪吧。”
      清珏摆摆手:“不用容儿赔罪。”摆了摆手,清珏又弯起眼睛,“不过容儿呼呼掌心挺好……”
      空容勾起唇角笑笑,鼓起腮轻轻柔柔地吹在清珏的掌心。
      空容的气息搔在清珏的掌心里又酥又痒,清珏忍不住轻轻地勾起了唇角,却在低头的那一刹那,看到空容脸上的艳色在一瞬间褪尽,披散的墨发也渐渐回复成柔黑细软的短发,那轻轻呼在掌心的气息似是耗尽了空容所有的生机,空容水眸阖敛,如轻然飘落的桔梗花瓣,轻悠悠地倒在了地上。

      清珏大惊失色,陆祎方却是已抢先一步,将苏蔚瞳收入昇妖瓶中,透明的小瓶里,霎时涌起翻卷缠绕的白色云雾,一瞬间就吞没了苏蔚瞳的身影。
      陆祎方看着昇妖瓶里浓得散不开的白雾,只觉得心上有血在拼命下淌。
      清珏站起身来,劈手要夺陆祎方手中的透明小瓶:“把容儿还给我。”
      陆祎方侧身闪过清珏的抢夺:“他现在是阿瞳,不是空容。”
      清珏执着地扑身上来抢陆祎方手中的瓶子:“他就是容儿,把容儿还给我。”
      一旁的马浩宇心直口快地说了一句:“你抢了也没用,蔚瞳不会再变成空容了。空容执念化消,已经消散了。”
      清珏被马浩宇的话怔在了原地,过了很久,才呆怔地出声问道:“你的话什么意思?”
      看着清珏的桃花眼开始发红,马浩宇支支吾吾地不敢多话,转身拖起陆祎方向出村的方向走去,一边小声地念叨着:“事情既然办完了,快走快走……”
      陆祎方跟着马浩宇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出声说道:“世上已再无空容,你不要苦等了,转世去吧。”

      在出村的路上,马浩宇轻轻扯了扯陆祎方的衣服,低声问道:“你刚刚干嘛将那么残忍的事实说出来?”
      陆祎方的眼神暗了暗,捧紧手中的透明小瓶,陆祎方的声音有些苦涩:“因为我知道空容一定想清珏忘掉自己,重新开始。”
      听了陆祎方的话,马浩宇也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马浩宇忍不住出声问道:“说来奇怪,鬼魂明明是没有呼吸的,刚刚怎么看到空容往清珏的掌心呼了气?”
      陆祎方没有立刻回答马浩宇,过了一阵,才声音沉重地出声回道:“空容是人执,在这人人以他为念的八音村,抽出执线以后,念力原本也够撑足三天。可他以他的念力为注,凝成一口气,呼入清珏的掌心,就是要消除前世烙在清珏掌心那个烧融的银环牵系的执,那口气耗尽了空容所有的生机。所以,我知道,空容最想要的,不是清珏毫无结果的枯等,而是清珏转世重生的忘记。”
      马浩宇听了陆祎方的话,长叹一口气:“唉……人间自是有情痴。”
      过了一阵,马浩宇又出声问道:“祎方,我们最后一站去哪?”
      陆祎方抬起头看着远方,看着前方长得像看不到头的泥泞长路:“最后一站,去燎州。”

      第二天,陆祎方和马浩宇在赶往北城的火车上,听到有人谈论说八音村妙音仙墓前守了四百年的石犬一夜碎裂,分崩离析,墓前繁盛了四百年的那片红色桔梗也一夜枯尽,在以后陆祎方和马浩宇知道的时间里,也永无再开。
      陆祎方和马浩宇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陆祎方抱紧怀中的透明小瓶,马浩宇将视线转向车窗外,两人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