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幸福的机会》吴醴曲淖

20、第 20 章

　　第二天天一亮，陆祎方和马浩宇就出发去了八音村。
　　从青古镇的车站坐三个小时的小巴，再走一个多小时坑洼泥泞的山路，陆祎方和马浩宇终于到达了八音村的村口。
　　陆祎方变换了一下抱住透明小瓶的姿势，腾出一只手向马浩宇招了招：“再把你哥写给你的小本子拿给我看下。”
　　马浩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本子递过去，有些疑惑地出声问道：“你刚在车上不是看过两遍了，还看？”
　　陆祎方低着头一边翻看本子一边出声说道：“我要看仔细一点，确保能拿到人执和鬼执的执线。”
　　马浩宇知道陆祎方是一点疏忽和闪失都经不得了，点了点头应声道：“是，还是仔细点好。”
　　陆祎方将本子上记的东西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终于从本子上移开目光，抬起头说道：“走吧，我们去村里的戏台。”

　　村口有很多卖花的大娘阿妹，手里都提着一篮鲜红如血的红色桔梗。
　　马浩宇拉住一个大娘询问村里的戏台怎么走，大娘抬手给他指了路，接着将花篮里的红色桔梗举到了马浩宇的面前：“小伙子，你们是去拜祭妙音仙的吧？买几朵桔梗花吧，这可是他最爱的花。”
　　马浩宇原本摆了摆手想要拒绝，他身后的陆祎方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了过来：“大娘，给我们买六朵吧。”
　　大娘接过纸币，咧开嘴巴笑起来：“小伙子果然是懂得拜仙的人。”
　　陆祎方接过大娘递过来的桔梗花，有些疑惑地出声问道：“大娘，桔梗一般开花在八九月，这里的桔梗怎么腊月里还开得这么好？”
　　大娘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拢嘴回道：“小伙子，我和你讲，这些桔梗可不是一般的桔梗，这些都是从妙音仙的墓前采下来的，是他唱戏呕出来的心血。”
　　“哦。”陆祎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大娘。”

　　陆祎方和马浩宇按照大娘指的路向前走去，马浩宇斜眼看了看陆祎方手中红得像要往下淌血的桔梗花，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墓前摘的花，多不吉利啊，你买来干什么？”
　　陆祎方转了转手中纤细的花茎：“总觉得这些花还有人执的事，没那么简单。”
　　马浩宇眨巴着眼睛想了想：“人执的执念不过就是见他的师兄，他的师兄转生成了一个乞丐，居无定所，也许找人这事还真有点难办。”
　　陆祎方低头看着手中赤红艳烈的桔梗花：“总觉得人执的执念还有些内情，恐怕不是只有找他师兄这么简单……”
　　一旁的马浩宇扯了扯他，指着前面说道：“你别一个人在那瞎嘀咕了，你看，前面就是大戏台了。”

　　陆祎方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耸立着一座青石砌底、飞檐翘角的精巧戏台。
　　传说这座戏台早在四百年前夺走妙音仙性命的那场大火里化为一堆灰烬，但因八音村的人爱戏成痴，便依照原样又建了一座，世代维护修缮，一直保留至今。
　　陆祎方抱紧怀中的透明小瓶走近戏台，就看到戏台的台阶下摆满了一地红色桔梗，桔梗花烈艳铺开的红色花瓣，就像青石地上摊开的一滩艳血。
　　陆祎方将手中的桔梗花分了三朵给马浩宇，各自俯身在台阶下轻轻放下。
　　这时，陆祎方突然感到怀中的透明小瓶轻轻地震动了起来，他低下头，原本因为魂体太弱，阿瞳的身影完全被修补魂气的白雾遮住了，而此刻，萦绕在阿瞳四周的白雾竟是渐渐地散了，阿瞳的身影也慢慢地显现了出来。
　　陆祎方还没来得及高兴，怀中的透明小瓶便剧烈地晃动起来，“呲”地一声轻响，小瓶瓶盖上的封符突然毫无预兆地燃烧起来，在封符燃尽的那一刻，陆祎方听见“啪”地一声罐盖被撑破的轻响，接着一个身影袅袅婷婷地从罐中升腾而出。

　　陆祎方看着眼前的苏蔚瞳，不禁微微怔了怔。
　　眼前的苏蔚瞳一袭红衣，广袖如云，墨发披散。
　　苏蔚瞳的乌眉变得越发细秀，眼上拖开一笔斜飞的眼线，偏在眼尾又晕了一抹浅浅的红，便越发衬得那双眸水光潋滟，媚眼如丝。
　　苏蔚瞳的唇色也较平日艳上三分，便越发显得秀艳惑人。
　　他微微转动眼瞳打量着陆祎方，眸里的水光便随之摇晃摆荡，似要蚀人心魂。
　　陆祎方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苏蔚瞳，只觉得像是凭空生了一只抓心夺魂的赤艳妖魅。
　　一旁的马浩宇也看得呆在了原地，过了半天，才撞了撞陆祎方，结结巴巴地出声问道：“蔚……蔚瞳，他怎么突……突然修成……艳鬼了？”
　　陆祎方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回过神来，他想了想，就出声问道：“你是不是妙音仙空容？”
　　红衣墨发的苏蔚瞳轻轻笑起来，笑声魅惑又勾人：“既然知道我是空容，那我师兄在哪里？”
　　陆祎方转开胶黏在苏蔚瞳身上的目光，扭头回道：“我可以帮你找到师兄，但你执念化消以后，要把你的执线给我。”
　　空容继续轻笑：“小子，你害羞啦？瞧你们两个呆怔的模样，上的这个小弱鬼应该长得不错，总算不负我妙音仙的美貌。难得如此投契，你要执线，我给你便是。”
　　陆祎方又惊又喜地转过头来：“你答应了。”
　　空容弯起眼眉：“世上难得有情人，能帮得你们一分便帮一分吧。”

　　空容话音刚落，突然不远处响起一串咳嗽声，陆祎方和马浩宇回过身，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怀中抱着一束红色桔梗花，往戏台慢慢走了过来。
　　乞丐在戏台的台阶下放下怀中的桔梗花，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妙音仙大人……”
　　听到乞丐的声音，陆祎方和马浩宇不禁微微侧了侧头，因为乞丐的声音就像山石在地上磨出的声音一样粗嘎难听。
　　那个乞丐却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居然说四百年前我是大人的师兄霄辰大人，我们一起搭档在台上唱戏，我唱生，您唱旦，我们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黄金搭档。”
　　乞丐摸住喉咙咳了两声，眼中凄怆苍凉，“大人，您说是不是四百年前我把生生世世该唱的戏都唱了，今生就落得这么个破嗓子，那么爱戏却偏偏唱不了。”
　　乞丐捂住喉咙，恭敬地弯腰将头磕到地上，“梦里说今天大人您会显灵，要我赶来这里，大人，您能救救我的嗓子吗？”
　　一旁的马浩宇轻轻撞了撞陆祎方：“我本来说遇上和蔚瞳有关的事，又要找人那么麻烦，你小子怎么还能那么镇定，原来早不声不响用托梦这招把这个乞丐骗过来了啊。”
　　陆祎方拍了拍被马浩宇撞过的肩：“和阿瞳有关的事，我当然要早做准备。”

　　“师兄……”一旁的空容轻轻唤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乞丐磕伏在地上的落寞身影，眼里的神色哀伤又空茫，“是空容错了。空容不该迷恋那个浪荡子，抛下唱戏，抛下你，害得你前世惨死，今生又落到这般田地。”
　　空容看着一地血色的桔梗花，眼中渐渐有恨意浮起，“那个负心人，那个负心人……”
　　随着空容眼中恨意的加深，铺了一地的血色桔梗被怨气激荡，娇嫩的花瓣瞬间纷纷碎裂，随着四下激荡的怨气腾空旋舞。
　　磕伏在地上的乞丐抬起头来，看到眼前花瓣旋舞的奇景，激动地站起身来：“妙音仙大人显灵啦，妙音仙大人显灵啦……”
　　乞丐四下追逐着被怨气激荡得四处飘荡纷飞的花瓣，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我的嗓子有救了，有救了……”
　　不过一会，乞丐就追逐着四散的花瓣奔向了远处，不见了踪影……

　　马浩宇将投在乞丐背影上的视线收回来，走到眼神空洞愤恨的空容面前：“师兄你见过了，执线该给我们了。”
　　空容冷冷地垂下眼睫看着马浩宇，捂住胸口按了按：“执线抽不出来。”
　　“诶……”马浩宇不满地“诶”了一声，“你这是要反悔？”
　　空容的眼神又冷又空：“我说真的。”
　　“你这人，不，你这鬼……”马浩宇再次不满地要和空容争辩，他身后的陆祎方出声说道：“他执念未消，执线自然抽不出来。”
　　马浩宇疑惑地皱起眉头：“他的执念不是见他的师兄？刚刚那个不就是他师兄吗？”
　　“不。”陆祎方看着眼前怨愤不平的空容，出声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的执念根本不是你的师兄，而是那个浪荡子，对不对？”
　　空容慢慢地偏过头来，眼里空茫茫的，全是恨意，将眸里原本的湖光水色也掩了：“是，我的执念是他，我恨他。我在人世间飘荡寻他二十年，在奈何桥边等了他一百年，翻遍地府阎罗十八殿，我就是想告诉他，没唱完那出《花好月圆》我有多恨，在他新婚之夜被烧死的我死得多丑，看着师兄替我挡下倾塌大梁死在我面前，我有多悔！我只想挖出他的心看一看，那颗心究竟有多黑？”
　　空容眼里的水色渐渐被血色覆盖，摇摇晃晃，像是眼里盈满了血，“可我找不到他，我找遍三界，我竟然，找不到他……”
　　“找遍三界都找不到？”陆祎方有些疑惑地反问一句，摸了摸下巴，“这就奇怪了。”
　　陆祎方托着腮认真地思考一阵，当他抬起眼睫时，目光正好落在戏台台阶下早已变成一堆残败花叶的红色桔梗花上，陆祎方突然眼前一亮，立刻出声向空容问道：“妙音仙你有没有去自己的墓前找过他？”
　　空容眨动眼睫，眼里的血色消退了些许，他摇了摇头：“没有。”
　　陆祎方收拾好自己所有行当，边走边出声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也许他就在你的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