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幸福的机会》吴醴曲淖

19、第 19 章

　　先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南城火车站，再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北城，两人一鬼再次坐上了摇摇晃晃从北城开往青古镇的火车。
　　经过旅途的漫长跋涉，火车终于在青古镇慢慢地靠了站。
　　因为青古镇是一个极北的小镇，天气严寒，冬日的夜空里，此刻正飘着细细碎碎的雪。
　　苏蔚瞳趴在车窗上看着车窗外如轻絮曼舞的漫天白雪，高兴地睁大了眼睛。
　　他见陆祎方正站起身来拿行李架上的行李，回过身说了一句：“方方，我先去看雪，我在外面等你。”就穿过火车的车壁，兴高采烈地向雪地里飘了过去。

　　陆祎方略感无奈地摇摇头，火车刚停稳，就拉着行李箱和马浩宇一起下了车。
　　下车之后，陆祎方往四处看了看，却没有看到苏蔚瞳的身影。
　　陆祎方瞬间紧张起来，就在这时，一旁的马浩宇扯了扯他，指了指车站围墙下一个灯光照不到的暗淡角落。陆祎方凝神看去，就看到苏蔚瞳身上原本散发的淡淡荧光黯淡了许多，他跪坐在雪地上，好像正在发抖。

　　陆祎方感觉心脏一下子被揪紧了，他扔下行李大步跑到苏蔚瞳身边，急声问道：“阿瞳你怎么了？”
　　听到陆祎方的问话，苏蔚瞳慢慢地抬起头来，陆祎方惊讶地发现，苏蔚瞳清透曜黑的眸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妖异诡丽的红色，此刻他的头发正用陆祎方看得到的速度往下生长，不过片刻，就如最沉浓的墨一般泻了满背，他看向陆祎方的眼神陌生又轻蔑，过了片刻，他用又沉又冷的声音问道：“苍炎呢，苍炎在哪？”
　　陆祎方看着眼前陌生的苏蔚瞳，呆在了原地，他身后的马浩宇拖着行李“吭哧吭哧”地赶了过来，他一看到苏蔚瞳的样子，一拍大腿，哭丧着脸说道：“完了。”
　　陆祎方目光呆滞地抬起头来：“什么完了？”
　　马浩宇长叹一口气：“我哥和我说，上次彻忘阵已经将蔚瞳身上浅层的执念剥离，他身上还剩天、人、鬼三道大执，若大执灭，便剩本执，本执灭，他便要消失了。”马浩宇低头凝神看了一阵苏蔚瞳，苦眉扁嘴地说道，“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天执显形了。”
　　马浩宇话音刚落，身前的苏蔚瞳突然立身而起，手指微动，一把就掐住了他的喉咙，苏蔚瞳的声音狂傲又自负：“你话那么多，不如告诉我，苍炎在哪？”

　　马浩宇被苏蔚瞳掐得直翻白眼，陆祎方却被马浩宇的话惊得怔在了原地，浑身被巨大的恐惧操控着，动弹不得。
　　马浩宇挣扎踢打了两下，终于断断续续地出声道：“你放……放开我……告诉……你……”
　　听了马浩宇的话，苏蔚瞳手指一松，马浩宇“啪”地摔在了地上。
　　马浩宇捂着脖子趴在地上，咳嗽了好几声，才哆哆嗦嗦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
　　马浩宇仔细翻看了一阵那个小本子，看着眼前墨发赤眸的苏蔚瞳出声问道：“你是不是天界的二太子烬炤？”
　　苏蔚瞳冷冷哼出一声：“既知是本座，还不跪下？”
　　马浩宇撇撇嘴：“二太子你急着找苍炎，就别那么多讲究了。”
　　烬炤冷哼一声，却没有出声反驳。马浩宇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我可以成全二太子的执念带你去见苍炎，不过二太子要答应我一件事。”
　　烬炤眯起眼睛：“你敢同本座谈条件？”
　　马浩宇继续拍打袖子上沾上的灰：“你不答应也没关系，七天之内你找不到苍炎，就要被灭执咒耗到灰飞烟灭，再也没机会见他了。”
　　烬炤双眼微眯，眼中有冰冷的杀意漫出，过了片刻，他终于敛了杀意，冷冰冰地说道：“说，什么条件？”
　　马浩宇勾起唇角笑笑：“你见过苍炎，执念化消之后，将你的执线给我。”
　　烬炤略感意外地看了马浩宇一眼，点了点头：“好。”

　　在一旁听了他们对话的陆祎方一把抓住了马浩宇的手腕：“你带他去见苍炎，天执化消，阿瞳是不是会提前消失？”
　　马浩宇想了想，点了点头：“是。”
　　陆祎方狠狠掐住马浩宇的手腕：“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带他去见苍炎。”
　　陆祎方的手指箍得马浩宇的手腕生疼，马浩宇挣了挣，没挣得开。
　　马浩宇连声呼痛，跳脚说道：“你别傻了，天执显形的时候，他就是烬炤，不是蔚瞳。况且你知道天执、人执、鬼执的执线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吗？有了这三道线，就有了牵魄聚魂的可能，这是你留下蔚瞳残魂的唯一希望，你知不知道？”
　　陆祎方呆呆地松开了马浩宇的手腕：“你说真的？”
　　马浩宇揉着被掐得生疼的手腕，翻了个白眼：“当然是真的。”
　　一旁的烬炤冷冷抬掌：“你们两个再废话，本座即刻叫你们毙命。”
　　马浩宇掀起眼帘偷偷看了一眼墨发赤眸的“苏蔚瞳”，小声嘀咕道：“看蔚瞳变成这样，真别扭……”
　　“嗯？”听到马浩宇的话，烬炤冷冷“嗯”了一声。
　　马浩宇一看烬炤一副杀意弥漫的模样，赶紧识相地闭了嘴，一把拖起陆祎方和行李：“走了走了，我们去见苍炎。”

　　陆祎方和马浩宇选的客栈离上次那家闹鬼的客栈不远，因为到了看雪时节，加上交通便利了很多，入夜后的青古镇，比上次所见热闹了不少。而那家闹鬼的客栈听人说主人过世后，没人收管，加上闹过鬼，没人敢去，现在成了一栋荒废的破宅。
　　马浩宇领着陆祎方和烬炤走到了上次那家闹鬼的客栈，他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看了半天，伸手扒拉开客栈门上垂挂的蜘蛛网：“幸好这栋宅子没人来，苍炎的武骨应该还在的。”
　　陆祎方有些惊讶：“你说上次那尊佛像下面埋的是天神武骨？”
　　马浩宇点点头：“我哥写给我的本子上是这样说的，不然心鬼那老家伙伤成那样，没道理二十年就可以上身还魂。”
　　他们身后的烬炤狠狠一脚踹开客栈的门，冷声说道：“我们是来找苍炎的，别那么多废话。”
　　马浩宇不敢再出声，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拉着陆祎方跟着烬炤走进了客栈。

　　马浩宇将烬炤领到了后院的祠堂，上次被陆祎方劈开的佛像还东倒西歪地碎在神龛上。
　　马浩宇伸手指了指神龛下的石板地：“你要找的苍炎就埋在那里。”
　　烬炤抬起赤艳的眸：“你说真的？”
　　马浩宇撇撇嘴：“我哪敢骗您二太子？”
　　烬炤点点头，轰然一掌就将神龛击得粉碎。
　　马浩宇咂咂嘴：“二太子，你以前在天界莫不是干拆迁的？”
　　烬炤一记眼刀飞过来，马浩宇赶紧识相地拉着陆祎方退到了一旁。

　　烬炤用掌力击碎石板地，从地深约一米的地方取出了一段乌黑的骸骨。
　　烬炤攥着那截骸骨沉默了半晌，便启咒破了掌心，将掌心的血均匀地抹在了那段乌黑的骸骨上。
　　烬炤再次念起一段陆祎方和马浩宇从没听过的复杂的咒语，在咒语落定的那一刻，那截乌黑的骸骨上突然绽开万道金光，金光里，一个身穿甲胄的英气身影渐渐聚形而起。
　　那聚形而起的英气身影见到变了模样的烬炤，先是微微怔了怔，待看到那熟悉的赤眸和墨发，立刻单膝跪地低头拜道：“末将苍炎参见二太子。”
　　烬炤看着低头跪拜的英气身影，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我以为这么些年不见，你会有些想我。却原来你待我，还是这般生疏。”
　　苍炎仍然低着头：“末将不敢。”

　　听了苍炎的话，烬炤突然生起气来，他一把揪起地上的苍炎，恶狠狠地说道：“是，你就是个胆小鬼，你就是什么都不敢。不敢说爱我，不敢同我成婚，连为我死了，也不敢告诉我。”
　　苍炎偏过头避开烬炤的眼睛：“您是天界的二太子，是上古以来唯一的火凤凰，我配不上您。”
　　“哈哈哈哈……”烬炤冷声笑了起来，“那现在呢，我堕入人界，沦为恶鬼。现在的我们，是不是相配？”
　　苍炎眼中的神色沉痛又悲哀：“二太子，您这是何苦？”
　　“你是武神后人，因助我夺位，被大哥用计所杀，制成尸蛊。即便意识为人所制，你却仍凭本能将自己裂尸十段，终生长埋这人间地底，不见天日，只为不伤我。苍炎，你又是何苦？”烬炤看向苍炎，赤色的眼眸里满是疼痛不忍。
　　苍炎低下头，咬了咬唇：“谁都不能伤您，我自己也不行，我若要伤您，我便杀了我自己。”

　　烬炤笑起来，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苍炎，我死前的执念便是没有集齐你的尸骨，不得再见你一面。今日见了你，执念化消，我很快便要消散了吧。”
　　苍炎震惊地抬起头来：“不……二太子，不……”
　　烬炤垂下眼睫，遮了赤丽的眸。
　　过了片刻，他取符开咒，自虚空里取出一个玉制的锦盒放到苍炎的手上：“这是你余下的尸骨，原本你因裂魄之法而无法轮回，现在尸骨已全，你便转世去吧。”
　　苍炎倔强地摇头：“不，我不转世，我还要保护你……”
　　烬炤垂了眼睫，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到马浩宇的身前，开口说道：“你要的执线，便现在取吧。”

　　一旁看得愣怔的马浩宇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银线轴。
　　烬炤咬住嘴唇，从心口拉出一条细细的缠绵不断的红线，一旁的马浩宇见此情状，赶紧开符念咒，随着咒语和马浩宇的牵引，那道红线顺服地缠上了银制的线轴，不一会儿，就绕满了小半个线轴。
　　拉出执线的烬炤脚步虚浮，身形摇晃，跪在他身后的苍炎低着头，手指在石板地上抠出了十道血印。
　　烬炤转过身看着他，勾起唇角：“傻瓜，别叫我二太子了，叫我的名字。”
　　苍炎抬起头，看着那双数千年前就让他移不开眼的赤艳双眸：“炤……”
　　烬炤叹了口气，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唇：“可惜我本体没了，也不能用这个弱鬼的魂体来吻你……”
　　他有些生气地鼓起腮帮，装作气呼呼的样子，“你出征前一夜，叫你吻我，你不敢，现在想吻也没得吻了。就罚……”
　　他用食指敲了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罚你这傻瓜说一百遍‘我爱你’吧。”

　　苍炎哆嗦着唇，强忍心间剧痛，一遍一遍地说着：“炤，我爱你；炤，我爱你；炤，我爱你……”
　　烬炤勾起唇角，认真地听着，眸里的赤色一点一点地淡去，原本泻了满背的墨色长发也一点一点地变短，在苏蔚瞳眸中的红色完全褪去，头发回复到原本的长度时，苏蔚瞳的魂体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他身前的苍炎却像浑然不觉，执着地一遍一遍地说着：“炤，我爱你；炤，我爱你……”
　　看到苏蔚瞳魂体倒地的陆祎方大惊失色，他冲上前，可是他手臂仍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那般残忍地穿透了苏蔚瞳的魂体，他抱不紧，也唤不醒他。
　　马浩宇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来，拍了拍陆祎方的肩膀：“祎方，你不可能唤醒他的。天执的力量过于强大，他的魂体太弱，已经撑到了极限。”
　　马浩宇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瓶子，并指念咒，将苏蔚瞳的魂体收入瓶里，然后将瓶子轻轻塞到陆祎方的手里，“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先用昇妖瓶固魂吧。”
　　马浩宇话音刚落，忽然听得一声巨响，抬头看时，眼睛瞬间被元神碎裂的耀目金光刺得睁不开眼，等到眼前刺眼的金光暗淡下来，马浩宇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苍炎的身影，那个玉制锦盒和那段乌黑的骸骨瞬间化为齑粉，被北风一卷，轰然溃散。

　　马浩宇看着那堆轰然败散的粉末发了一阵呆，他觉得喉咙发堵，眼睛里面都是酸涩的湿意。
　　马浩宇咬住唇，用力拉起陆祎方：“走，我们现在出发。”
　　陆祎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透明瓶子，声音里全是失了底气的惊疑：“去，去哪里？”
　　马浩宇抹了把湿润的眼睛：“去八音村，唤醒人执。”
　　陆祎方的声音又沉又闷：“唤醒人执阿瞳是不要又要受苦。”
　　“是。”马浩宇的声音低了一些，“可是不唤醒人执，鬼执，本执最后也不会醒来，十五天后，他会昏睡中，永远地消散。”
　　“那要是唤醒人执和鬼执，他还能陪我多久？”陆祎方的声音闷闷钝钝的，像失了魂一样。
　　马浩宇咬了咬唇：“按他魂体弱化的程度，最多七天。”顿了顿，马浩宇又出声说道，“要是拿到人执和鬼执的执线，总归是希望……”
　　陆祎方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看着安静沉睡在瓶中的阿瞳，看着他秀致微挑的眉，看着他因为阖着眼睛，轻覆下来温柔乖顺的浓密长睫，看着他秀气挺翘的鼻，看着他秀艳漂亮，前几天才给过他轻轻一吻的唇，每多看一眼，心里的眷恋和难受就让他完全没有勇气想象失去他之后的生活。
　　陆祎方将手中透明小瓶放到心口捂紧，过了很久，终于艰难地开口说道：“我们，去八音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