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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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祎方第一次上幼儿园，是苏蔚瞳送他去的。总是迷路的苏蔚瞳，难得的在那一次居然顺利地将五岁的陆祎方送到了幼儿园门口。苏蔚瞳看了看周围没人，就蹲下来，将陆祎方左眼的眼罩拉下来，五岁的陆祎方不满地嘟起嘴：“阿瞳，我不要带眼罩，带上眼罩就看不到你了。”耳边听见苏蔚瞳的轻笑：“幼儿园里有很多小朋友，方方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晚上我来接你。”陆祎方点点头：“阿瞳记得一定要来接我哦。”可是那天晚上，陆祎方等到很晚，苏蔚瞳也没有来接他，五岁的小孩看着天越来越黑，越来越怕，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正哭着呢，忽然耳边响起了苏蔚瞳略带愧疚的声音：“对不起，方方，我又迷路了……”陆祎方把眼罩拉上去，看到蹲在旁边的苏蔚瞳一脸愧疚地看着他，虽然其实已经不太生气了，陆祎方还是撅着嘴，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直到苏蔚瞳说带着他飞回家。
那天的天很黑，苏蔚瞳带着他飞到了小镇的上空，有疏疏落落的灯火从他们的身下掠过，风还吹得脸有点痛，可陆祎方还是觉得很开心。在空中飞了很久之后，苏蔚瞳突然带着他降落了下来，苏蔚瞳的表情有些尴尬：“方方，我又忘了路……”五岁的陆祎方当然也不认得路，他撅起嘴：“我明天也要上学。”苏蔚瞳挠挠脑袋：“那怎么办？”陆祎方往四周看了看，指着一个黑乎乎的角落说道：“那边有个被车撞死的鬼，你去问问他。”苏蔚瞳往后退了一步：“被车撞死的？样子是不是很恶心？”陆祎方认真看了看那个角落，说道：“还好吧，只是肠子掉出来了而已。”苏蔚瞳摇头：“我不去。”陆祎方将嘴撅得老高：“我明天要上学。”苏蔚瞳很为难：“可是，我……”陆祎方的眼睛里迅速开始充水：“我这么可爱的小孩，晚上要是不回家，一定会被那些恶鬼吃掉的。”苏蔚瞳蹲下来，慌乱地帮他抹眼泪：“不会，不会，我会保护方方的。”陆祎方继续哭：“可是你连撞死鬼都怕。”苏蔚瞳继续手忙脚乱地帮他抹泪：“不怕，不怕，我不怕鬼。”陆祎方突然止了眼泪：“不怕你就去问路。”苏蔚瞳愣了愣，傻傻地应了声“哦”就跑去问路。结果那天晚上，是那个撞死鬼带着他们回了家。 回家之后，苏蔚瞳一直在陆祎方的房间里荡来荡去，将陆祎方的头晃得晕晕乎乎的。陆祎方对着苏蔚瞳说道：“你别晃了，我要睡觉了。”苏蔚瞳说：“那个撞死鬼好恐怖哦，一想到我就睡不着。”陆祎方把左眼的眼罩拉下来，翻身朝着里面睡觉，不理他。
第二天一早，苏蔚瞳叫陆祎方起床。苏蔚瞳帮陆祎方穿好衣服，突然问道：“昨天十二点，我发现自己在房间里荡来荡去的，我为什么不去睡觉，要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呢？”陆祎方自己穿好鞋：“你昨晚被一只撞死鬼吓到睡不着。”苏蔚瞳帮陆祎方整理好书包：“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陆祎方拿过苏蔚瞳手里的书包：“你还记得上学的路怎么走吗？”苏蔚瞳努力地想了很久，说道：“不记得了。”陆祎方背好书包：“我昨天看到你在墙上做的标记了，走吧。”苏蔚瞳很疑惑：“我昨天有在墙上做标记？诶诶诶，方方，等等我……”
陆祎方的童年，就是奇怪的苏蔚瞳陪着他度过的。苏蔚瞳的记性很差，前一天的事情，过了晚上十二点，马上就会忘光光，可是苏蔚瞳，记得很多关于陆祎方的事情，他甚至记得陆祎方的每一个生日。他总是在陆祎方生日的头一个晚上，就去蛋糕店偷一个巧克力蛋糕给他。每次下雨，苏蔚瞳也会去给陆祎方送伞，可他总是迷路，每次苏蔚瞳拿着伞找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雨也已经停了。苏蔚瞳也喜欢给陆祎方做饭吃，可是他做的饭菜很难吃，因为他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忘了自己放过盐，结果一盘菜就加了五六次盐，要不就是煮着菜，他就忘了关火，把菜都烧得黑乎乎的。苏蔚瞳是陆祎方见过的最笨的鬼，而他和那只笨鬼在那个叫南泾的小镇一起生活了十八年。
在这十八年里，陆祎方有了很多的梦想。五岁的时候，梦想好像就是和苏蔚瞳长得一样高，那样就能拿到爷爷放在橱柜最顶层的糖。十岁的时候，梦想好像就是不用写作业，不用戴眼罩，和苏蔚瞳一起，把后山上那群小鬼打得哇哇叫。十五岁的时候，梦想好像就是能画一手很棒的画，这样就可以把苏蔚瞳的样子用深浅粗细的线条固定下来，想他或者不想他的时候，他都可以看到。后来，梦想越来越多，要长得比苏蔚瞳高，虽然怎么长也还是比他差两厘米。年纪也要比他大，这个，好像两年之后就可以了。然后，成为最棒的阴阳师，还有……陆祎方抬起头，不远处的苏蔚瞳正在和寺庙里养的喵咪玩，苏蔚瞳坏笑着掐了下喵咪的尾巴尖，那只坏脾气的胖猫咪生气地蹿起来挠他，胖乎乎的爪子最后却只是穿过了苏蔚瞳半透明的身体，苏蔚瞳得意起来，坏笑着冲猫咪做着鬼脸。陆祎方也笑起来，唇边的笑容却微带苦涩，还有，阿瞳，如果我能拥抱你……
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夏夜，陆祎方把苏蔚瞳叫到了神社前的大枫树下。初夏的夜，天淡星稀，有风经行。陆祎方合指念咒，星星点点的磷火摇曳着，从地面直上半空，摇摇晃晃地悬停在枫树的枝桠间。站在大枫树下的苏蔚瞳抬起头，忍不住张大了嘴：“哇，方方，你学会操控火了诶，好厉害哦。”陆祎方放下结印的手，看着苏蔚瞳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那当然，爷爷说，我一定会成为最棒的阴阳师。”苏蔚瞳看着陆祎方，抿嘴笑出了颊边甜甜的酒窝：“方方一定会是世间最棒的阴阳师。”陆祎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快速捏动手指念了个诀，有莹莹幽火瞬间浮上陆祎方的指尖，陆祎方向苏蔚瞳唤道：“阿瞳，你看这火，是不是很好玩？”苏蔚瞳一脸不可思议地凑过来，正要惊叹，陆祎方突然撤了诀，右手扣住苏蔚瞳的后脑勺，头一歪便吻了上去。苏蔚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却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少年的吻很青涩，柔软的嘴唇停在自己的唇上，嘴唇像被早春的花瓣拂过一般微微的酥痒。不知过了多久，陆祎方的唇离开了苏蔚瞳的唇，苏蔚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缀满磷火的枫树下，结结巴巴地开始问：“方方，里刚刚，为什摸，为什摸……”陆祎方抬手看了看表，秒钟“滴滴哒哒”转过了表盘正中的12刻度，午夜的魔法开始生效，果然，苏蔚瞳皱了皱眉，挠了挠头：“诶，刚刚我……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想不起来苏蔚瞳也就不想了，摸了摸嘴唇，苏蔚瞳笑起来，向陆祎方问道：“方方，你昨晚是不是给我吃糖了？嘴上甜甜的。”陆祎方笑起来：“是啊，是牛奶味的。”“那一定很好吃，你今晚再给我吃。”“好啊。”陆祎方点点头。“哦，对了，方方，昨天是你的生日，我好像给你画了一幅画，可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没关系。阿瞳的生日礼物我已经收到了。”“啊？原来我给你了吗？没有错过方方的生日真是太好了。”“嗯。阿瞳，我们回家吧。”“好啊。”陆祎方点起放在树下的灯笼，那只笨鬼摇摇晃晃，飘飘忽忽地跟了上来。陆祎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出了浅浅的猫弧：刚刚那个吻，就是我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其实，我还想说三个字……陆祎方偏过头，灯火穿过了苏蔚瞳半透明的身体，在眼里融化成如幻觉般温暖的浅黄，陆祎方低下头，掩下眼里的片刻黯然：可惜，你都不会记得……
十八岁的那个夏天，陆祎方考上了北城的星晨艺术学院，即将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去往一个大大的城市。看着麻利地打包行李的陆祎方，苏蔚瞳在旁边飘来荡去：“我会很久很久看不到方方吗？”陆祎方微微抬了下头：“我要放寒假，大概明年一月的时候才会回来。”“一、二、三、四、五……”苏蔚瞳掰着指头数着，“啊！五个月！我会有五个月看不到方方。方方，那我想你了怎么办？”陆祎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慢慢地说道：“没办法啊，北城太远了，要搭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南城，还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才能到南泾。”苏蔚瞳虽然不知道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和三个小时的大巴是多远，但方方说很远那一定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苏蔚瞳着急地咬着手指，飘来荡去地晃了一阵，忽然笑起来：“方方，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们可以一起住，一起睡，反正其他人看不见我。”陆祎方直起身子，向苏蔚瞳比了一个大大的叉：“不行。爷爷说了，让你乖乖待在家里，不准跟着去。”说到爷爷，陆祎方看到苏蔚瞳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接着委屈地说道：“那好吧，我不去了。”陆祎方弯下身子，继续收拾行李，唇边的笑容，微带苦涩。
陆祎方坐上去南城的大巴的那一天，太阳很大，正午的烈阳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扔进烤箱的面包，滋滋地往外冒着油和汗。虽然陆祎方不让，但苏蔚瞳还是固执地要来送他。看着正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穿过苏蔚瞳的身体，陆祎方的神色冷了下来：“太阳这么大，你赶紧回去。”苏蔚瞳的样子在烈阳下有些飘忽：“可我还没看到方方上车呢。”“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送。”“可是，会很久看不到方方，我想多看看你。”陆祎方静默了下来，终于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伞，将伞撑开：“赶紧进来。”苏蔚瞳蜷起身子钻入伞下，突然笑了出来：“方方，你看，我要是直起身子，眉毛、眼睛就跑到伞的外边去了。”陆祎方微微侧过头，因为苏蔚瞳略略高过自己，自己伞举得有些低，伞截开了苏蔚瞳透明的身影，就像那么多次，自己伸出手，却只能，穿透他的身体。陆祎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将伞往上举高：“再闹你就回家去。”苏蔚瞳微微弯下腰，终于只是乖乖缩到伞下，不再讲话。
陆祎方进了车站，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把苏蔚瞳哄进了罐子里，画了道符贴上。虽然苏蔚瞳能在烈阳下行动，但对他的元神伤得很。何况他又不是什么厉鬼、猛鬼，只是一只被晒化了也不知道的糊涂鬼。陆祎方找了个很少有人经过的地方安置好罐子，罐子一搁到地上，就开始摇晃，陆祎方隔着罐子也能猜到苏蔚瞳在里面拳打脚踢的样子，陆祎方蹲下身子：“阿瞳，你乖乖的。那道符只能封你九个小时，出来后记得马上回家。”罐子里传来苏蔚瞳气呼呼的声音：“没想到方方你居然骗我，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这样子啊，那我寒假留在学校打工，不回南泾好了。”“鲁一番……”一急起来，里面的鬼连他的名字也叫不清楚，“那我答应你，你回来的时候不生你的气。但我现在还是要生你的气的，哼！”陆祎方笑起来，轻轻弹了弹罐子：“阿瞳，你记得出来后赶紧回家，南泾可还有好些不好惹的鬼。以后正午记得乖乖在家待着，不许出来……”“鲁一番，你走吧。我还生你气呢，不想和你讲话。”“这样啊，那我走了啊。”“方方……”里面的鬼着急地唤了他一声，之后只是闷着声音说道，“方方，你一放假就赶紧回来。”“嗯。”陆祎方轻轻应了一声，“再见了，阿瞳。”陆祎方倒退着，看着那个仿佛被全世界遗忘在那个暗淡角落里的瓦罐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才转过身体，拉下左眼的眼罩，将耳机塞进耳朵里，三天之后，他将到达的那个学校，叫做星晨艺术学院，他记得听爷爷讲过，十九年前，那里是阿瞳的母校。
三天之后，陆祎方到达了星晨艺术学院，开始了住校生活。学校里的生活一切正常。学习很顺利，和同学交往很顺利，偶尔出去抓抓鬼也很顺利，因为再也没有一只傻乎乎的鬼给他帮倒忙。北城很大很繁华，晚上关了灯，窗外还是亮晃晃的，不似那个小镇一般，关了灯就黑乎乎的，然后某只鬼就会在耳边吵，好黑啊，好怕啊，我要和方方一起睡。陆祎方会很不情愿，其实心里很高兴地让出半张床给那只笨鬼。来到学校后，陆祎方经常会在半夜醒来，然后习惯性地看着那半张空出来的床铺发愣。实在睡不着的时候，陆祎方会掏出mp3听歌，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听着那首一次幸福的机会。陆祎方下载的是一个女声合唱版，怎么听，也没有某只鬼唱得好听。因为记性太差，那只鬼会唱的歌不多，这首歌是那只鬼难得的能唱完整的歌。陆祎方觉得那只鬼在唱歌的时候，像会发光一样，自己的视觉、听觉、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了过去。在他唱歌的那一刻，陆祎方觉得，他是拥有魔力的。曾想过，把他的歌录下来，那么自己就可以每天每天地听。可是，所有的录音设备都收录不了他的声音，不是空转的磁带，就是把耳膜划得生疼的噪音。离开那个小镇，就听不到他唱歌了。陆祎方原本以为，只要远远地离开他，也许不会再想他，也许就能习惯没有他的日子，遥远的距离，也许可以让自己慢慢地忘了他。陆祎方眨眨眼睛，看着仍然攀着橘色灯光的窗户，原来，自己错了，即使在这个离他要坐二十几个小时火车再搭三个小时大巴的北城，自己还是会那么轻易地，翻来覆去地想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