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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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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祎方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每天只顾盯着那个飘荡在他身边的半透明身影发呆。
陆祎方有时候甚至不敢眨眼睛,他怕他一眨眼睛,阿瞳就从他的视线里永远地消失了。
记忆被彻忘阵再次清洗的苏蔚瞳记性是越发差了,他再也记不起他和陆祎方曾经的点点滴滴,上一刻发生的事下一刻他就会忘记,到了嘴边的话一眨眼他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可是,即使什么也记不起来,他总是能看着陆祎方,清晰地雀跃地叫出他的名字:“方方……”
每次听见阿瞳唤他,陆祎方却只觉得心底像裂开一个无底深洞一样沉坠发痛……
陆祎方坐在桌前,看着暖黄的灯光穿透了苏蔚瞳的半透明身影,在视野里铺开一层浅淡的黄。
就在这个时候,陆祎方供在桌案上那把嚣狂张扬的红色长剑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渊厉慢慢从剑上聚形而起,他飘下桌案,走到陆祎方旁边坐下,他顺着陆祎方的目光看了一阵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苏蔚瞳,突然开口说道:“小子,我有话和你说。”
陆祎方转回有些痴怔的目光看了渊厉一眼,有点惊讶这个狂傲不驯的上古剑灵居然一副要和他谈心的架势。
陆祎方点了点头:“请说。”
说完就转回目光继续看着不远处的苏蔚瞳发呆。
渊厉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我想和你说说上代主人的事。”
“嗯。”陆祎方点了点头,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句。
渊厉也不计较陆祎方心不在焉的态度,径自说了下去:“我因剑身内封印着上古的凶戾之气,一直被世人称为上古凶剑,得之可大杀天下。
我原本被封印在清灵山一处鲜有人知的山洞中,大正年间,被当时名动天下的寒衣剑客韩一璞寻得带下山去。
韩一璞与云剑阁第一阁老的女儿林翎相恋,林翎更为他私下诞下一子,这段私恋遭到云剑阁七名阁老的反对,林翎和孩子也被囚于剑阁内,不得与韩一璞相见。
韩一璞激愤之下,寻到封印了凶戾之气的我,借由我的力量,重伤云剑阁的阁老之后,带着林翎和孩子逃出云剑阁。
在我的加持之下,韩一璞的功力更上一层,而不断得到鲜血的我,凶戾之气被不断激发,逐渐控制了韩一璞的心智,在他们的孩子韩祈渊七岁那年,韩一璞在失去神智之下,失手杀了林翎,刺伤了韩祈渊。
韩一璞清醒之后,追悔莫及,他传书给旧友托孤,因他与我的血誓,他无法轻易死去,他只能将血誓传给他的孩子韩祈渊之后,借他孩子的手引颈自尽,此后韩祈渊便成为我的主人。”
渊厉侧头看了一眼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的陆祎方,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父母双亡的韩祈渊被他父亲的旧友所救,拜入他门下学剑。韩祈渊是一个剑术奇才,却因被封印凶戾之气的我认主,加之弑父旧事,被同门的师兄弟排挤孤立,更被称为是不祥之人。
只有瑶衡的上代主人,他的大师兄苏凛不介意他的过往,反因此对他倍加照顾疼惜。
师兄想尽一切方法让主人忘记过往,打开心扉。
他二人同出同归,晨起同练剑,日暮共习道,感情日深。
因主人需留在苍郢城的清圣之地协助封印我剑内的凶戾之气,不得随意下山,每次便只能听下山游历归来的师兄讲讲山下见闻。
主人向往山下的尘世烟火,师兄便同他约定,若有一日,能将我成功封印,他们便一起下山,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踏遍大好河山。
后来,因缘际会,主人下了山,在山下结识了新的朋友,生命中不再只有师兄对他好,却让主人更加明了他对师兄究竟怀着怎样的情。
主人虽为凶剑之主,却心有热血,他耗尽毕生修为与夺剑恶人拼死一战,拯救了苍生,后来更因封印我剑内的封印血祭命殒,魂散八荒。”
渊厉说到这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主人不想师兄困扰难过,虽对师兄有情却从未说破,在最终一战之前,更向师兄许了血战之后定会归来的诺言。却不想,师兄也对他怀了同样的情,这从未说破的情最终成了师兄无法释怀的遗憾和执念。”
渊厉侧过头,不远处飘飘荡荡的苏蔚瞳好像也被他所说的故事吸引,他晃过来,在桌旁坐下,见渊厉侧头看他,苏蔚瞳眨了眨眼睛:“你刚说的故事,他们……”说到这里,阿瞳皱起眉头,“他们……”
猜想阿瞳应该是又忘了自己想说什么,陆祎方心上一痛,试探着出声问道:“阿瞳是想问他们后来怎样了?”苏蔚瞳想了想,点了点头:“方方说得对。”
渊厉从神情恍惚的苏蔚瞳身上转回目光,长叹一声,续着刚才的故事说了下去:“师兄磊落仁惠、心志坚韧,却因为这样的性子更放不下心底的执念。
他不忍师弟魂散八荒,便四处寻求让主人复生的方法,最终,他求得了秘法,得以逆天转命,让主人聚魂重生。
历过死别的二人都知重逢不易,便不理俗世偏见,抛却顾虑矜持,互诉衷情,共结连理。”
听到这里,陆祎方和苏蔚瞳的脸上不由都露出了一抹喜色,渊厉唇边的笑容却有些发苦,“可世事本就是因循守恒,有生便有灭,有得便有失。行逆天之事,便定要付出代价。
主人的聚魂重生,本就是师兄以自身魂魄为注,耗尽毕生修为换来的。
如少时那般的无忧岁月他们不过过了一年,师兄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夜夜咳血至天明。
主人带着师兄遍寻世间,求尽千法万方,逆转的天命却是不可再逆,最终,三年后的一个雪夜,师兄在主人的怀里一点一点消散,只剩了一袭道袍。
主人搂着师兄的道袍在天寒地冻的崖顶枯坐了三日,三日后,他带着师兄的道袍和佩剑瑶衡下了山。
下山之后,主人回了苍郢城,接任了授剑长老的位子。主人仍同往日一般修仙练剑,除了愈发不爱说话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变。
苍郢城在主人的护持下,日渐强盛,在师兄唯一的亲传弟子接任掌门的那日夜里,主人破天荒地喝了一坛酒,酒尽之后,他搂着师兄留下的道袍,在那厢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小屋里,自散了元神。便是那日起,我和瑶衡成了无主的剑灵。”
“啊……”听到这里,苏蔚瞳不由轻轻“啊”了一声,他见陆祎方抬头看他,就垂下眼睫,指了指心口:“难过……”
陆祎方本想出声安慰他,目光一落在阿瞳心口大大的血红的“方”字上,胸膛就像在一刹那被撕裂,疼痛让陆祎方喉头发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何时也聚形而起的瑶衡在桌旁坐了下来,他侧头看了看渊厉,出声说道:“小厉,你说上代主人的事,是觉得自己带凶戾之气,给方方也带来了坏运气,心里觉得歉疚吧?”
“我才没……”渊厉嘴硬地想要反驳,可最后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桌面,不再出声。
过了很久,渊厉终于小声地说道:“我见过主人散魂之后,师兄日日抚摸我剑身的样子;也见过师兄消失之后,主人每天夜里搂着道袍看着瑶衡发呆的样子,我知道这是很痛很难受的事,就跟我失去瑶衡一样……”
渊厉说到这里,眼眶瞬间一红,“我……我想都不敢想……”
“傻瓜。”瑶衡轻轻嗔了一句,伸出手去勾住了渊厉的小指,“我一直在的。”
“祎方……”瑶衡突然出声唤了陆祎方,陆祎方回过头,瑶衡冲他弯了弯眼睛,“主人消失的那个雪夜,我听他说后悔让小厉的主人聚魂重生,他知失去爱人的日子是何等漫长何等煎熬,他不忍师弟受那般苦楚。
可小厉的主人说他不后悔,因为重生,他才能够将自己的心意告知师兄,不留遗憾;因为重生,他才能够和师兄一起行侠仗义,看遍大好河山,即便这些快活时日,要他用余生的苦痛来换,他也不后悔。”
瑶衡抬起头,直视陆祎方的眼睛,“祎方,若换作是你呢?”
陆祎方垂下眼睫看着桌面,攥紧拳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神情恍惚的苏蔚瞳,努力地勾起唇角:“阿瞳,我们明天出发去旅行吧。”
“诶?”苏蔚瞳眨了眨眼睛,神情有点惊讶。
“上次没有看到的迷鹿港的雪,我们再去看吧。”虽然脸上的微笑维持得很吃力,陆祎方还是尽力地微笑着说道。
“雪,雪是什么?”苏蔚瞳歪了歪头,神情有点疑惑。
陆祎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驱咒燃了,他将掌心灰黑的符灰轻轻吹向空中,那些灰黑的纸灰便纷纷扬扬地飘向屋顶,在屋顶上空盘旋一阵,突然就变作点点洁白晶莹的细雪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
“哇……好漂亮。”看着空中飞扬的点点碎雪,苏蔚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方方,我们是去看这个吗?”
“是。”陆祎方点了点头。
得到陆祎方肯定的答复,苏蔚瞳高兴地站起身来,在安静下坠的细雪里绕着陆祎方转了好几个圈。
苏蔚瞳明亮纯净的笑脸在陆祎方如暗影浅藏的瞳孔里留下轻浅的影,陆祎方眯起酸胀的眼睛,认真地努力地跟着微笑起来。
第二天天光刚亮,陆祎方和苏蔚瞳就踏上了旅途。
在南泾破旧的小站里刚买好车票,陆祎方就听到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唤他的名字,陆祎方回过身,就看到马浩宇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陆祎方身手敏捷地避过马浩宇的冲撞,一把扯住马浩宇的背包,拧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马浩宇弯下腰,拍了拍胸口:“我……我听天师讲,你们出发了,怕……怕赶不上……”
陆祎方松开扯住马浩宇背包的手,神情有些疑惑:“你找我们有急事?”
马浩宇拍了一阵胸口,终于把气顺了过来:“你们的事,我听我哥说了。我……”马浩宇耸了耸背上巨大的背包,脸上现出得意的神色,“我家刚刚研制出能把鬼拍下来的照相机,我是赶来给你们当摄影师的。”
“真的吗?”听到这个消息,陆祎方激动地抓紧了马浩宇的手臂。
“真的。”马浩宇应了一句,他看着陆祎方,收敛起脸上的得意之色,目光渐渐变得沉重哀伤,“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尽力为你们记录下这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