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幸福的机会》吴醴曲淖

17、第 17 章

　　陆祎方埋头在书房里翻找爷爷记录咒法的书册，一定是破忘阵的咒力不够强，只要找到咒力更强的法阵，他一定可以让阿瞳忘了他。
　　陆祎方在翻检书册的时候，苏蔚瞳一直在他旁边晃来荡去，他的记忆几乎被破忘阵完全摧毁了，但他时不时就会想起一些和陆祎方有关的零零碎碎的事。
　　像小时候的某一次迷路，一起过的某一次生日，一起买的第一罐糖，一起打跑的后山小鬼，见证第一次亲吻的神社大枫树，想到了他就晃过来，弯起眼眉兴高采烈地和陆祎方说。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那些小事，陆祎方也会忍不住微笑起来，笑过之后，心又像被撕裂开一样疼。
　　苏蔚瞳的头痛发作得越加频繁，在他说着那些小事的时候，会毫无预兆地痛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陆祎方就会停下翻找书册的手，将那个半透明身影圈入怀里，即使他的拥抱会穿透他，即使他的心上也淌着血，即使他也疼痛难受到浑身发抖。

　　陆祎方在那些积满灰尘的书册中已经翻查了整整三天，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他耽误一刻，就会多一分失去阿瞳的危险。
　　已经查过了书房里一大半的咒法书，却还是一无所获，陆祎方揉了揉因彻夜未眠又红又肿的眼睛，突然听到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继续埋头翻看手上的书册，陆祎方随口应了句：“请进。”

　　门被推开，敲门的人走到桌前，唤了一声：“祎方。”
　　听到这个声音，陆祎方不由惊讶地抬起头，他一抬头，就看到马振宇怀抱着一个瓦罐站在了他的面前，陆祎方惊讶地出声唤他：“振宇哥……”
　　马振宇侧头看了看神色恍惚，兀自在努力想着什么事情的苏蔚瞳，眼神暗了暗：“你们的事，我听长舌鬼说了。我就想着过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陆祎方的眼睛亮了亮，像抓住了黑暗里一点渺茫的星光：“振宇哥，你知道怎么破灭执咒吗？”
　　马振宇怔了怔，过了片刻，语气沉黯地说道：“灭执咒是因执念生发而起的咒，破咒唯有两法，一是以忘破执，一是随执而灭。”
　　马振宇的话像冰冷的利刃斩碎了陆祎方那点微茫的希望，陆祎方绷紧了唇角，难过和痛苦郁积在胸口，让他喉咙发哽，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陆祎方垂了眼睫，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那振宇哥，你知道比破忘阵咒力更强的忘阵吗？”
　　马振宇沉默了下来，过了一阵，他终于声音干涩地出声回道：“或许你可以试试彻忘阵。”稍微顿了顿，马振宇又出声接道：“只是彻忘阵会彻底摧毁他的记忆，他会变得迟钝善忘，不记得自己，不记得你，甚至再也不会记起你。”
　　陆祎方侧过头去，像感应到他的目光，苏蔚瞳抬起头来，看到陆祎方在看他，就晃晃荡荡地飘过来，弯起眼眉朝他笑，又软又甜地唤他：“方方……”
　　苏蔚瞳明媚的笑容在陆祎方的左眼里留下浅浅的影，眼睛又涩又疼，陆祎方攥紧拳头，尽力压下心上疼痛翻搅的不忍与不舍，过了很久，才出声道：“好，我们明天开阵。”

　　陆祎方和马振宇连夜设好了彻忘阵。
　　陆祎方看着眼前比破忘阵更加庞大坚固的法阵，只觉得心里一阵漠然的荒凉。
　　只记得陆祎方的苏蔚瞳比过去更黏陆祎方，头不痛的时候，他就在陆祎方不远的地方晃来荡去，努力地回忆着他们的过去，直到想到头又开始痛。
　　今天难得没有头痛，苏蔚瞳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巨大法阵，忍不住出声问道：“方方，这是什么？”
　　陆祎方勉强勾了勾唇角：“这是帮你治头痛的法阵。”
　　苏蔚瞳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治头痛？我有头痛吗？”
　　陆祎方不知道该感到开心还是难过：破忘阵摧毁了阿瞳除了他以外的其他记忆，虽然灭执咒每次让阿瞳头疼欲裂，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忘记那样的剧痛。
　　陆祎方想了想，尽力平静地说道：“这是一个可以让阿瞳变厉害的阵。有件事情，只有阿瞳变厉害了，才能帮我。”
　　苏蔚瞳努力地想了想。突然高兴地睁大了眼睛：“我记起来了，我是方方的主式神。”他高兴地飘到陆祎方的面前，“变厉害就可以帮方方了吗？那我要去那个法阵。”
　　强忍心间痛楚，陆祎方点了点头。

　　看到陆祎方点头了，苏蔚瞳晃晃荡荡地向法阵里飘去，在即将进入法阵时，看着眼前绵延数里的巨大法阵，他突然回过头来，小声地问道：“方方，我要在里面待几天啊？”
　　陆祎方低声安抚他：“大概七天吧。”
　　苏蔚瞳皱起眉头：“这么久，那方方你能陪我吗？”
　　陆祎方眨着眼睛想了想：“我是人身进不了法阵。”强力压下心间的千般不舍，陆祎方接着说道，“虽然不能进去陪你，但我会在外面等着阿瞳的。”
　　苏蔚瞳撅了撅嘴：“那好吧。我只是不知道要是想方方了该怎么办。”
　　陆祎方抬手擦了擦酸涩的眼睛，低下头想了想，就将脖子上的长命锁取下来，轻轻挂到了苏蔚瞳的胸前：“这个，就当是我陪着阿瞳，阿瞳要是想我了，就摇一摇长命锁上的铃铛。”
　　苏蔚瞳抓住胸前的银制小锁，轻轻摇了摇：“那听到铃响，方方会来找我吗？”
　　陆祎方压下眼中往上翻涌的泪意：“会。”
　　听了陆祎方的回答，苏蔚瞳点点头，攥紧胸前的小银锁飘飘忽忽地向法阵里晃过去。晃开几步，他突然又转过身来，在陆祎方猝不及防的时候，在他的唇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苏蔚瞳的眼睛亮亮的，脸也好像有点红：“总觉得是很重要的事，在记得的时候，想给方方。”
　　苏蔚瞳说完，也不敢看陆祎方，抓住胸前的小银锁轻轻晃了晃，转身向法阵里飘了进去。

　　陆祎方摸了摸嘴唇，唇上残留的味道有些发甜又有些发苦。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法阵霎时亮起刺破云霄的金光，瞬间就吞没了他眷恋不舍的纤瘦高挑的身影。

　　马振宇、渊厉还有瑶衡陪着陆祎方一起护阵。
　　陆祎方漠然枯坐，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什么也不想思考，不想想以后，不想想未来，和阿瞳彻底陌路的未来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法阵运转到第三天，阵中突然传出苏蔚瞳凄厉的哭叫。
　　听到那揪心的哭喊，枯坐的陆祎方霎时立身而起，扭头就要往法阵里冲。
　　身边的马振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你做什么？那是鬼魂的阵，人是进不去的。”
　　陆祎方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他：“阿瞳在哭，我要进去看他。”
　　马振宇扳住陆祎方的肩膀：“清醒一点，你是无法入阵的。”他用力压住陆祎方的肩膀，“彻忘阵在彻底清洗他的记忆时，也会将执鬼浅层的执念从他身上剥离。执念脱体，便像万声穿脑，万刀加身一般，他会哭叫是正常的。”
　　陆祎方用力挣开马振宇，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万声穿脑？万刀加身？”他目光凶狠地瞪着马振宇，“怎么可以让阿瞳那么痛，让法阵停下来。”
　　“停下来？”马振宇挑高声音，“你想看着他魂飞魄散？”
　　陆祎方怔住了，过了很久，他抱着头蹲了下来，捂住耳朵竭力阻止自己去听那些仿佛声声戳心的哭叫。
　　他身边的马振宇慢慢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出声说道：“方方，其实我是有些羡慕你的。你至少还有机会留下他，而我……”
　　马振宇顿了顿，再次响起的声音沉重又疲惫，“只能毫无希望地满世界寻找他的残魂。我知道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在眼前消散是什么感觉……那种滋味……”
　　马振宇咳嗽一声，一摸脸上，发现泪已经流了下来。
　　陆祎方抱紧双臂，他感觉自己浑身发冷，牙齿打颤，他竭力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他在就好了，他在就好了……”
　　在一旁护阵的渊厉朝这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可真巧，感觉这世上的情痴都叫我们碰见了。”
　　瑶衡轻轻摇了摇头：“许是情之所至，便会因情相引吧……”

　　法阵运转到最后一天，苏蔚瞳的哭叫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而陆祎方已是眼睛血红，手心被指甲戳刺得鲜血淋漓。
　　在法阵里的金光渐次熄灭，慢慢停止运转那一刻，陆祎方居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那是一种心如死灰、麻木空洞的平静。

　　陆祎方抬起头，看着由法阵中慢慢聚形的阿瞳，然而下一刻看到的场景，让他如槁木死灰的心又那么鲜活淋漓地疼痛起来，那一刻，陆祎方只觉得目眦尽裂、心胆俱寒。
　　他看到阿瞳瑟缩着蜷坐着，如受惊的鹿一般不安慌张地四下打量着，他衣襟半敞，露出了单薄白净的胸膛，而他心口的位置，有一个鲜血淋漓的“方”字，一颗一颗细密的血珠正不断从他心口沁出，将那个“方”字晕染得越发残艳可怖。
　　苏蔚瞳的目光一落到陆祎方身上，他眼中的不安就渐渐消散了，他看着陆祎方，眨了眨眼睛，露出甜美明净的笑容，温柔又依恋地唤他：“方方……”
　　苏蔚瞳的这声呼唤让陆祎方完全崩溃了，眼睛发酸，喉头发哽，心脏发痛，陆祎方忍不住冲上前去，看着略有些茫然的苏蔚瞳大声吼道：“你为什么不忘记我，为什么？”
　　苏蔚瞳被眼睛通红、状若癫狂的陆祎方吓到抱住膝盖往后退了两步，他抬起眼睛看着陆祎方，再次小心又无辜地唤他：“方方……”
　　陆祎方看着缩成了一团小心翼翼的苏蔚瞳，不忍心再出声责备。
　　陆祎方抱住头蹲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瞳居然用鬼血将他的名字刻在了心上，他见过易辰心口上的血字，他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
　　心脏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挤塞得几乎要爆炸裂开，他用力环住自己的肩膀，绝望地低声喃喃：“你为什么不忘记我，为什么？求求你，忘了我，忘了我……”

　　一旁的渊厉看到苏蔚瞳胸口上的血字，也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弱鬼居然……”他退后两步，捂住嘴连连摇头：“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马振宇看着苏蔚瞳胸口上熟悉的诡艳狰狞的血字，只觉得眼睛一阵发痛：“鬼血入心，永世不忘。这执……”
　　马振宇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渊厉一脸的不可思议：“彻忘阵这么厉害的阵，居然也无法消除他的执念。”
　　他想了想，有些慌张地转头去看他身边的瑶衡：“那弱鬼不是要……”
　　瑶衡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哀伤。
　　马振宇摇了摇头，走上前走，看着苏蔚瞳胸口那个灼痛人眼的大大的血字，将手轻轻放在陆祎方的肩上：“我以为凭彻忘阵的咒力，你们不至走到我和小辰那一步……”
　　马振宇的声音沉痛而无奈，“鬼血入心，执念已无法化消。”
　　眼中渐渐浮起泪光，马振宇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好珍惜你们剩下的时光吧……”

　　陆祎方低头看着地面，巨大的绝望困住了他，让他无法挪动分毫。
　　他身前的苏蔚瞳看到他这样，有些生气地瞪着马振宇：“坏人，你和方方说了什么，害得他这么难过？”
　　马振宇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看到马振宇转身离开，苏蔚瞳小心翼翼地挪到陆祎方的身边，乖巧地小声安慰他：“方方，坏人走了，你不要难过了。”
　　他想了想，张开双臂温柔又贴心地拥住陆祎方，“我陪着方方，你不要难过。”
　　在那个安静虚无的怀抱里，陆祎方只觉得心脏要被剧痛挤爆了：
　　傻瓜，我现在很难过很难过，我的心痛得要裂开了。
　　我就要失去你了，你知道吗？
　　我就要失去最好的，独一无二的你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