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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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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祎方陪着痛苦颤抖的苏蔚瞳坐在那场倾天而下的大雨里,只盼那场浩大的雨水能带走些许心里的痛。
陆祎方停止了说话和徒劳的拥抱,抱着膝盖坐在大雨里,目光痴怔地看着眼前的半透明身影,直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在那场冰凉刺骨的大雨里失去意识。
陆祎方迷迷糊糊地发起了高热,意识昏沉中,只觉得胸口像被滚烫的巨石压坠,灼热又痛苦。
眼前浮现出阿瞳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半透明身影,他垂下眼睫,抿出颊边圆圆的酒窝,有些害羞地向陆祎方伸出了手,陆祎方被他的笑意感染,勾起唇角,伸手握住了阿瞳伸过来的手。
这次他的手没有像之前很多次一样,穿透阿瞳的手掌。他的手牢牢地将阿瞳的手拢入了掌中。
阿瞳的手温暖干净,那熨帖的温度,让陆祎方觉得眼睛一阵发酸。
陆祎方动了动手指,想将阿瞳的手握紧一点,却发现怎么也握不紧阿瞳的手。
陆祎方低下头,就看到阿瞳原本被自己拢在掌心的手指慢慢地化为了一缕一缕的轻烟,从手指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臂、从手臂到全身,阿瞳像烟雾一般,在他眼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陆祎方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只觉得心里疼痛难忍,他用力攥紧拳头,使力一挣,猛地睁开了眼睛。
陆祎方转了转头,趴在床边的渊厉那带了轻狂少年气的俊俏脸庞就映入了眼帘。
看到他睁开眼睛,渊厉撇了撇嘴:“我就说他没事吧。一点小事就吓得六神无主,还好意思当主式。”
他身后的瑶衡拉着苏蔚瞳走上前来,顺便踢了他一脚:“你少说两句。”
渊厉吃了瑶衡一脚,有些不高兴地站起身来,他看了看瑶衡的脸色,终于还是走到床尾,抱住双臂站定,不再说话。
苏蔚瞳在陆祎方的床边趴了下来,他的眼睛像兔子一样红通通的,蕴了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看着陆祎方,扁了扁嘴,脸上的神色又担忧又委屈:“方方,你睡了三天都不醒来,吓死我了。”
陆祎方凝神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阿瞳眉间那个状若莲花的金色咒印上多了一个小红点,回想起刚才的梦,陆祎方只觉得心里又痛又怕,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轻触阿瞳的眉间:“你怎么样,头还痛不痛?”
陆祎方的手穿过了阿瞳的身影,他看到阿瞳摇了摇头:“你晕倒以后没多久,天师就来了,他看我头疼得厉害,就在我眉心点了这个小红点,点上以后,头就不痛了。”他歪过头,神情认真地看着陆祎方,“方方,你还发烧难受吗?”
陆祎方看着他眉心的金色咒印,只觉得像是金色的焰火烧在了眼睛里,直要烧出眼里的泪。
陆祎方发烧过后的嗓子有些哑:“发烧不难受……”
他抬起手摸了摸心口,“这里难受。”
听了陆祎方的话,苏蔚瞳有些紧张地皱起了眉头,伸手轻轻替他顺着心口:“这里难受?那我给你揉揉。”
“弱鬼,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站在床尾的渊厉忍不住出声,“他难受是因为你体内那个咒,你都要魂飞魄散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听了渊厉的话,苏蔚瞳垂下眼睫,纤长的睫羽遮了他眼中的神色,继续轻轻替陆祎方顺着心口,苏蔚瞳没有出声接话。
瑶衡走过去推了渊厉一把:“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渊厉一脸不忿地出声:“本来就是。我看他们就像我们上代主人一样……”
瑶衡狠狠地掐了他一下:“你的乌鸦嘴能不能消停会。”
渊厉“嗷嗷”叫着挨了这一下,抬眼看了看瑶衡,不敢再出声。
陆祎方正过头,睁着空茫茫的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床顶。
美好希望的落空破灭,对人心冷酷自私的失望,失去阿瞳的恐惧和绝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让他没有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听到苏蔚瞳轻细的声音响在耳边:“那天头疼得厉害,什么都没听清,后来的事,天师都和我说了。”
陆祎方转过头,他以为会在阿瞳的脸上看到愤怒和失望,可是阿瞳的脸上只是如水般的平静:“天师说,执鬼是万人执念积恶而成,法阵咒术无法灭执,只有将执鬼渡引到我身上,用我体内的灭执咒,以执化执,才得化消。”
陆祎方看着他,笑声惨痛:“可是你若放不下执念,咒术也会将你耗至魂飞魄散……”
苏蔚瞳停下替陆祎方顺抚胸口的手,看着自己尖细的指尖:“执鬼出体入世,就会害更多像丁老师、方方的弟弟那样的人。天师说,灭执化恶,是功德无量的的好事。”
“功德无量的好事,哈哈哈哈……牺牲无辜的你,也算功德无量的好事?”想到爷爷那天的表情,陆祎方觉得可笑又讽刺,“原来他还给自己的冷酷自私找了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孽障,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陆祎方偏过头,就看到陆元一眉毛倒竖,端着一碗药站在了门口。
陆元一走进房里,将药碗在床头的矮桌上重重搁下:“起来喝药。”
陆祎方正过头,看着一片空白的床顶,不出声也不理他。
趴在床边的苏蔚瞳轻轻扯了扯陆祎方的袖子:“方方,喝药了。”
陆祎方看着床顶,不动也不出声。
他直挺挺地躺了很久,心里实在太过难受苦痛,眼里一阵潮湿,眼泪就慢慢地滑下了眼角。
看到他的眼泪,苏蔚瞳扯了扯他的袖子,忍不住焦急起来:“方方,你怎么哭啦?是不是病得太难受?”
看到陆祎方这样,陆元一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出声道:“我知道你怨我心狠。可执鬼入世,会害多少人?你的弟弟活生生在娘胎里被吸干,你的妈妈被他活活折磨了十八年,现在疯疯癫癫地被送进了疗养院……”
“那阿瞳呢?他谁也没有害过,凭什么要牺牲他?”陆祎方抬手遮住眼睛,“那我呢?凭什么我要失去和阿瞳相守一生的机会?”
陆祎方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转过头来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陆元一,“我不想伟大,可不可以?”
“孽障!”陆元一气得花白的胡子簌簌抖动,浑身颤抖。
过了一阵,敛了浑身的怒意,这个刚硬的老人颓然地垂下头来,他拄着拐杖走到床前,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放到陆祎方的手边:“这些都是最强的忘咒,不想他消失,就让他忘了你吧。”
陆祎方正过头看着床顶,咬住嘴唇不说话。
站在床尾的渊厉忍不住插声道:“你这狠心的老头,赶紧走吧,看着就来气。”
听了渊厉的话,陆元一不禁狠狠一眼剜过去。
渊厉一脸无所谓地抬眼瞪他,陆元一讨了个没趣,他低下头看了看对他不理不睬,神情憎恶的陆祎方,终于拄着拐杖从门口走了出去。
陆祎方遮着眼睛躺了一阵,终于坐起身来,他低着头,慢慢地将陆元一放在床边的纸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
看到陆祎方开始翻看纸张上的字迹,渊厉忍不住出声问道:“小子,你真要让弱鬼忘了你?”
陆祎方低垂着眼睛,抓着纸的手指有些颤抖:“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听到陆祎方的话,站在床边的苏蔚瞳立马飘退几步,他着急地出声说道:“方方,我不要忘了你。”
陆祎方抬起头,努力地勾起唇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阿瞳,你乖,这个咒术不会很痛的。”
苏蔚瞳抬起头,眼神倔强地看着陆祎方。
过了很久,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会痛的。”
过了一会,他又着急地出声补道,“方方,你睡着不醒来的那几天,我好害怕。我想到以后要是见不到你了,生命里没有你了,就觉得往后的生活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不想忘了你……”他垂下眼睫,脸上的神情有些凄怆,“我……我害怕过没有你的生活……”
陆祎方看着那个他始终无法触碰的半透明身影,只觉得眼睛一阵一阵发酸。
陆祎方的声音有些哑:“阿瞳,我也一样,我也害怕那样的生活。”
陆祎方转回目光,痴痴地看着手中的那叠写满了咒术的纸:“你忘了我,至少你还在。只要我足够努力,也许我能找到咒法破开你身上的灭执咒,我的爱还有可能。可要是你消失了……”
像是感到极为恐惧一般,陆祎方停止了往下说,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层层叠叠的纸张,浑身颤抖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到陆祎方这样,苏蔚瞳有些着急地飘了过来,想要伸手抓住陆祎方的手:“方方……”
可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陆祎方的手指,他眉间的金色咒印突然亮了起来,头在瞬间像撕裂一般剧痛难忍,苏蔚瞳痛呼一声,抱住头蹲了下来。
苏蔚瞳眉间的红点这时也亮起了浅红的光,浅红的光一层一层均匀地散开,过了很久,苏蔚瞳像撕裂脑海般的头痛终于平息下来。
苏蔚瞳难受地喘着气,慢慢地抬起头来,就看到徒劳地试图拥抱他却始终无法真正抱住他的陆祎方已满脸是泪。
看到苏蔚瞳抬头看他,陆祎方有些狼狈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过身去。
陆祎方盯着被子发了一阵呆,就用双手抱住了头,含混不清地低声喃喃:“求求你,求求你,忘了我……”
陆祎方的声音低沉而绝望,苏蔚瞳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一贯冷静从容、处变不惊、意气风发的方方难过地抱着头,绝望而无助地求自己忘了他,只觉得心上涌起了像是撕裂胸膛般的痛楚。过了很久,苏蔚瞳目光黯然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破忘阵在三天后开阵。
入阵之前,苏蔚瞳取下挂在胸前的长命锁,将那个坠了六个小银铃的小银锁挂到了陆祎方的脖子上。
苏蔚瞳眼眉弯弯,抿出颊边甜甜的酒窝,故作轻松地说道:“也许出阵以后,我就什么都忘记啦。这个长命锁就替我陪着方方,替我看着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陆祎方伸手握住挂到胸前的长命锁,只觉得那冰凉的小锁硌得掌心有点痛,勉强勾了勾唇角,陆祎方出声说道:“你忘了我没关系,我会牢牢记住你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好的阴阳师,我也一定会找到办法破开你身上的灭执咒,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苏蔚瞳眨了眨眼睛,点点头:“我相信方方一定会成为最棒的阴阳师。”
他凝神看着陆祎方,眼睛越来越红,害怕自己的决心和勇气会被眷恋和不舍摧毁,苏蔚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法阵里飘了进去。
苏蔚瞳一入法阵,法阵上十二地支对应的地方依次亮起一道金光,金光一道一道开始旋转,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瞬间吞没了苏蔚瞳的身影。
破忘阵运转了整整三天,陆祎方在阵外守了整整三天。
陆祎方看着金光冲天,咒文盘绕旋飞的巨大法阵,觉得心里又难受又绝望:明天出阵以后,阿瞳就会忘了自己。
想到阿瞳会用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眼光看着自己,陆祎方觉得心脏像裂开一个大洞一样难堪心酸。
陆祎方抬起头,看着天空里昏沉深重的夜色,突然格外害怕明天的到来。明天开始,他和阿瞳,就是陌生人了。
陆祎方害怕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法阵里旋飞的符咒渐渐消失,金光一点一点泯灭黯淡,法阵消失以后,陆祎方看到阿瞳秀挺高挑的身影自虚空里慢慢聚形,他神形飘忽地悬浮在半空里,神色迷茫地低垂着眼睫。
陆祎方的嗓子发干,他甚至不敢迈步走过去,他要和阿瞳说什么?
以前记性不好的阿瞳总是忘记其他人,却会牢牢记住和自己有关的很多事,这让陆祎方觉得很开心,对阿瞳来说,自己是不是重要的特别的人?
现在,自己也成了被阿瞳遗忘的某一个人,想到这里,陆祎方觉得心里难抑地一阵发苦。
害怕让陆祎方不敢上前,不舍让陆祎方不想退后,他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陆祎方目光贪恋地看着半空中的苏蔚瞳,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苏蔚瞳也抬起眼睫神色迷茫地看过来。
苏蔚瞳歪了歪头,神色空茫地看着陆祎方,他渐渐皱起眉头,像是努力思考着什么。
过了很久,苏蔚瞳脸上空茫的神色渐渐散去了,像是有一点一点的星光跃入那双明澈灵动的眼眸。
苏蔚瞳弯起眼睛,眼里星星点点的光就随着他眼中的笑意一闪一闪,他从半空里飞身下来,飘到陆祎方的面前,一开口就把陆祎方震在了原地:“方方,你是方方,对不对?”
陆祎方看着苏蔚瞳眼里的笑意,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破忘阵失效了,阿瞳没有忘记自己。
苏蔚瞳没有注意到陆祎方奇怪的反应,他歪着头,又努力地想着很久,终于小声地出声问道:“方方,我知道你是方方。可是……方方……”他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地指着自己,“我……我是谁?”
陆祎方看着说到自己神色又开始迷茫的苏蔚瞳,只觉得心像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阿瞳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却还记得他……